四十六年的赌徒路

四十六年的赌徒路

初秋的天气已经没有夏日的燥热，可是在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们，依然延续着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习惯，喜欢吃过晚饭以后，聚在一起一边乘凉，一边聊天。

今天晚上，也不例外，我出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先到。有邻居的二哥，二嫂两口子，还有四婶和老黑。

大家天马行空地闲聊，老黑是个话唠，有他在没有冷场的时候。说了一会儿，我突然发现他好像比过去胖了。就问他：“你今年看着比过去胖吧！”

他笑了，顺手捏了捏胳膊：“你看出来了，真是胖了，比过去长了二十多斤了。现在还特能吃呢，过去饿得前心贴后心，也不想吃东西。

“为什么呢？”我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不问出个所以然不死心。

你想啊！每天玩到深夜，困了就抽烟，早上还要早起，严重的睡眠不足，看到饭就恶心，上哪胖去。我现在到点睡觉，早晨早起出去溜个弯，然后回来吃饭，越吃饭越香，我现在是心宽体胖，多亏不玩儿那东西，真好啊！

“你玩儿了这么多年，说不玩就能不玩儿，能管住自己？你从多大开始玩儿的？”我和他开着玩笑。

老黑用手拍着脑门：“哎呀！我想一想，我从十八岁开始玩儿，今年六十四岁，有四十六年了。”于是老黑就说起了他的赌博经历。

我从十八岁开始玩儿骰子，那时候还没有大钱，每次就压五毛，一块两块的就算大赌了。

有一次我们正玩儿在兴头上，抓赌的把我们堵屋里了，一听抓赌的来了，吓的东村的老六藏到厕所的秫秸后面，村南的德辉钻到院子里的柴禾垛里，头是钻进去了，屁股还露在外面。来福比较聪明，拉过被子就躺炕上了。就那么点地方，我没处躲，就躲在门后。

你想啊，门后能躲得了吗？抓赌的一进门我就自己出来了，找到老六的时候才好笑呢！那人照他屁股踢了一脚，出来吧，你个钻头不顾腚的东西。很快，秫秸后面的老六也没幸免，被揪了出来，只有来福逃过一劫，在被子里那人没敢掀，怕被窝里的是女人。

老黑眉飞色舞地说着，好像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情。

其实他自己不说，人们也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只不过都是别人的家事，外人不好干涉，只能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初老黑为了赌可是什么钱都敢花。那年他弟弟结婚，他娘把预备娶媳妇的钱放在炕头的褥子下面，不知怎么让他看见了，那时候钱多实啊！娶个媳妇都用不了一千块，他却趁着屋里没人偷了出来。

明天就是正日子了，他娘准备拿钱给管事的，好打点待客的事情，掀开褥子，什么也没有。他娘懵了，钱怎么会不翼而飞呢？

老黑的娘赶紧问他爹：“你看到褥子下面的钱了吗？怎么不见啦？”

“你别着急，我想一想。”老黑的爹安慰着他娘。“我想起啦，刚才老黑来过，准是这个兔崽子给拿走了，我去找他去。”

果然不出所料，老黑正玩儿得不亦乐乎。他爹过去也没说话，从后面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提溜了出来。嘴里还骂着：“你个不着四六的东西，啥钱你也敢赌，看我不把你爪子给你剁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这一年，生产队里的地实行包产到户，渐渐地人们手头宽裕了不少，老黑呢！还是一如既往，有空就往赌窝里钻。

老黑这么好赌，其实最闹心的是他媳妇。开始是玩儿骰子，后来是推牌九，再后来就是麻将了，在玩儿的方面老黑总是很聪明，无师自通，看一会儿就能学会。

为了治他这个恶习，他媳妇也是费尽心思，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不好使，最后回了娘家和他闹起了离婚。

可是婚哪有这么好离啊！她也舍不得两个未成年的孩子，通过村里有威望的人的劝说，答应了可以不离婚，前提是老黑必须戒赌。

老黑也提了一个条件，戒赌可以，必须把欠别人的钱还上。就这样两个人达成共识，一个戒赌，一个还账。

那天老黑的老婆提着包给他还欠下的赌债，接近五千块，老黑看着鼓鼓的包瘪下去，也是心疼得不得了，给老婆许愿发誓说再不赌了，好好干活，攒钱盖个大点的好房子。

就这样老黑安稳了一段时间，为了贴补家用还到镇上的一个油棉厂上班，虽说工资不太多，只有二百多块，但这些已经足够家里的日常开销了。

可是好景不常，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老黑有一个同事好赌，一次一起喝酒，得知老黑的赌龄不短，就怂恿他去玩儿会，老黑借着酒意又下了赌场，这次好，满载而归。赢了个盆满钵满，这次赢钱又让老黑尝到了甜头，于是又赌得一发不可收拾。

由于他太沉迷赌博，家里的经济大权是掌握在媳妇手里的，平时买什么东西都是媳妇亲自去，如果老黑去就记着，回头再还账。

十赌九输，老黑也不例外。不仅把赢的都输掉，又债台高筑。由于家里的钱老婆看得很紧，放钱的柜子总是锁着，他很少有机会拿到，所以总是拆东墙补西墙，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于是就和那个把他拉下水的同事一商量，干脆弄点厂里的棉籽卖掉，不就有钱了吗？

两个臭味相投的人一拍即合，当天夜里就行动，得手后两个人喜笑颜开，因为找到了生财之道，以后既不用看老婆的脸色，自己手里也有本钱了。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篱笆墙，就在两个人沾沾自喜的时候，被人举报。那天老黑正玩儿得兴高采烈，被派出所的人逮个正着。他们两个因为盗窃被拘留十五天。

蹲了班房，又被工厂开除，按理说，吃了半个月的窝头咸菜应该长记性了吧！他倒好，不敢偷工厂了，又惦记上家里的东西了。

有一句话叫“家贼难防。”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他老婆尽管是个很精明的人，也架不住他天天留心啊！

平时得空趁老婆不在家，偷偷的卖点麦子，卖点玉米，对他的行为，就睁一眼闭一眼，就当没发现。想想啊，知夫莫若妻，他长什么的骨头老婆哪能不知道呢！

手里存点钱赌。先玩儿小的，假如手气好，赢了再去玩儿大的，也许几把就输个精光，没钱了就消停几天。

一次他老婆去走亲戚，走了一个多月，老黑就像被撒开链子的狗，尽情地撒欢。不分白天黑夜，赌了个尽兴。

很快老婆留的生活费全部输光不说，又借了不少的赌债。手痒又没钱，急得他在屋里院里打转。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家里喂的三头大肥猪身上，仿佛三头大肥猪瞬间化成崭新的钞票，有了钞票就有翻本的机会，这三头肥猪顿时承载起他的全部希望。

腰包鼓起来的老黑腰杆又挺了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两度。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下注比平时大很多。老黑有他自己的想法，想趁着有本捞大的，那样赢一把就赶上玩儿好几把。

可是事与愿违，牌路根本没朝他想的方向发展，几圈下来他不仅没赢，反而把本钱输了个精光。

猪没了，钱没了，怎么向老婆交代呢？把钱输光他才想起害怕，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灵机一动，想到了办法。他就给媳妇打电话，哭哭啼啼地跟老婆说：“给你说个事 ，你别着急，我听说猪价要跌，就把咱家的猪卖了，我想家里用不了这么多，就存银行吧！没想到，轮到我的时候，一摸口袋钱没了，也不知道是丢路上了，还是被偷了，反正口袋上有个洞。”

他在电话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丢钱的经过，由不得人不信，太真了，他的眼泪鼻涕也是真的，他太心疼那笔钱了。

其实真正让他改变的是他儿子。春节的时候，儿子出去和发小喝酒，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吧！给他儿子说了老黑欠了很多人的债的事。

老黑的儿子常年在外，虽然知道他爹嗜赌，没想到欠那么多的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到家以后，给老黑说：“把你这些年都欠了谁的债列个名单，你领着我去把债都还了，我不想再让人在戳你的脊梁骨！”

就这样，老黑又一次领着家人给他还赌债，只不过这次还债的人换成了他儿子。

他跟在儿子身后，低着头像个犯罪的人，儿子得举动，让他颜面扫地。对照着名单，挨家挨户地拜访，儿子给人陪着笑脸，道着谦意，老黑有被打脸的感觉。儿子无形之中给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老黑很长时间不出门，他在反思，反思自己不光彩的前半生。

用老黑的话说，不赌真好，吃得饱睡得着，老婆也不天天黑着脸了，无债一身轻的感觉真好，现在过的才叫日子。

最主要老啦，现在也是儿孙绕膝，帮不了孩子多少，也不能老是给孩子添乱啊！

我相信，老黑说是真话。一个赌了大半生的人能悔改，需要足够大的毅力和震撼才能让他醒悟。

赌海无边，只要回头什么时候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