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一起活动的朱小凡、郑爽和王强在城中路二楼的台球厅碰头，切磋球艺。朱小凡有个亲戚，在家里摆了两张台球桌，做村里村外年轻人的生意，每到年前年后，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家没什么可以消遣，几乎每天都会在台球厅里耗上半天。这些年轻人多是初中毕业不多久，就跟着年长一些的亲戚朋友出去，在沿海发达城市的制造工厂打工营生。虽说是沿海发达城市，但需要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的工厂大多在大城市的远郊，周边的娱乐设施种类也不多，他们支付得起的娱乐方式更少，再加上香港古惑仔系列电影的影响，台球便成了在这些年轻人中比较流行的一些娱乐。朱小凡每次去亲戚家，都闲不住在台球桌上戳两杆子，前后零零碎碎加起来戳了也有三四年，技术比起郑爽和王强来好了不少。两个小时下来，竟然一局都没输，郑爽玩得没了兴致，剩下两人只好结账离开。
城中路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正在搞促销活动，买一杯奶茶，送一份薯条。三人玩了两个小时台球也有些累了，准备进店歇息，赶巧有一桌人正要离开，朱小凡屁股快，挑了靠窗的一个位置占下，要了份原味珍珠奶茶，让郑爽和王强去前台点餐了。
这家奶茶店大概有两个教室大，服务生都是年轻人，制服统一而干净。沿街的一边都是大大的落地窗，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靠窗的沙发柔软舒服，躺在上面不一会儿就能睡着。朱小凡把脑袋搭在沙发上，脸扭向窗外眯着眼睛看街上的人来人往。临近年关，外出的一小部分人已经回乡准备过年，街上比平时更热闹了一些。奶茶店的正对面是一家卖小礼物的礼品店，里面常会放一些有创意小玩意儿，比较符合年轻人的胃口，章晓梦曾经买回来一坨非常逼真的“大便”。从里面走出来一对情侣，女孩身材高挑，白色的球鞋，水洗牛仔裤，修身小夹克，斜垮一个毛茸茸的卡通小挎包，边走边抬头看着身边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笑容灿烂而美好，盖过冬日里阳光……
见到这一幕，朱小凡腾地坐了起来，不敢相信看到的事实，揉了揉眼睛再看，这不是沈熙媛又会是谁，他绝对不会认错，但他希望自己看错了，更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身边的男生，高大帅气，笑起来温柔和煦。看到他们从礼品店一起走出来的一瞬间，朱小凡竟有一种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般的感觉。朱小凡回想起前几天在停车场前，盯着他看的那双眼睛，和那双眼睛里流下的眼泪，心里一丝丝的痛，仿佛有千万只白蚁在咬，把整颗心蛀空，在里面筑巢。
朱小凡感到脸上有一丝凉，伸手摸了摸，有一点湿。他不知道要用怎样的一种状态再在这里呆下去，起身走出奶茶店，沿着城中路往东面的江边走去。
太阳虽然明媚，但江边的风，吹得人有些冷。这个时候在江堤上走的人也不多，偶尔碰到几对情侣搂在一起，像是怕被太多人看见，又不惧怕朱小凡的目光。反正都是无足轻重的人，看和不看也没什么区别吧，朱小凡想。吹了一会儿，感觉身体更冷了，朱小凡沿原路心灰意冷地拖着脚步回到解放路，搭上公交车回家。
周一到教室的时候，郑爽和王强到朱小凡的座位上来兴师问罪，朱小凡随便搪塞了几句，掩饰过去。课间转身看沈熙媛，她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就是在和赵紫琳说说笑笑，像是对自己的嘲笑，好像发生的事情跟她一点没有关系。是啊，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朱小凡心中郁闷，却无处发泄，只好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一通。
一天，朱小凡偶然在一本书上看到一首诗，对仗工整意境优美，却不知道是谁写的。继续看下去，才发现其中的奥妙，便抄了下来，准备拿来捉弄自称文学社第一才子的郑爽一番。
朱小凡把抄下来的诗交到郑爽手里，郑爽一看觉得是首好诗，便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感情丰富抑扬顿挫。
“
卧春
卧梅又闻花，
卧知绘中天。
鱼吻卧石水，
卧石答春绿。
”
王强在一边听完之后，哈哈大笑，拍手称道：“好诗好诗，不愧文学社第一才子，吟得一手好诗啊，再来给我们吟诵一次吧。”
郑爽隐约觉得王强话中有话，但被夸文学社第一才子，心中得意便又吟了一次，这次比上次更加投入，更加激昂，朱小凡和王强已经笑趴在地上直不起腰。郑爽这才觉得不对劲，轻声又反复念了几次，才知道自己着了两个人的恶作剧。
原来这是一首谐音诗，原意为：“我没有文化，我只会种田。欲问我是谁，我是大蠢驴。”
郑爽被朱小凡这么一整，自知有愧于自封的二中文学社第一才子称号，脸色青一块紫一块，像一块调色板，朱小凡和王强看见郑爽的脸色，预知后果不详，跑出了教室，避开了郑爽的有效攻击范围。郑爽气鼓鼓的，一整个上午都没再理两个人。
中午放学之后，王强见郑爽的气消得差不多了，提议道：“哎，我说啊，反正你这霉也已经倒了，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但是吧，咱们都是兄弟，发誓绝对不会给你传出去毁你‘二中文学社第一才子’的名号。你要实在想出这口气，要么把老朱打一顿，要么让别人也出出丑。老朱是体育委员，每天牛奶核桃花生，发育得比你好，你要打得过他，你就去，我支持你——在精神上。我觉得吧，你我都是一类人，最终极的快乐都需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就找一个人，让他把这首诗在大庭广众下这么一念。嘿嘿……”王强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郑爽把诗塞给王强：“我没意见，你挑个人吧。”
王强也不客气，收下了这张纸。
“卧春。卧梅又闻花，卧知绘中天。鱼吻卧石水，卧石答春绿。”窗边传来清脆的朗读声，郑爽扭头看过去，赵紫琳正拿着那张纸声情并茂地吟诵，王强站在边上捂着嘴偷着笑。有几个人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奥妙，纷纷拍手称赞。赵紫琳吟诵完之后，见有人在偷着乐，又不知道是为什么，隐隐觉得像是自己出丑了，脸上却又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沈熙媛从赵紫琳手中拿过那张纸，轻念了两次，明白了里面的猫腻，用手扯了扯赵紫琳的衣服。
赵紫琳回过头听完沈熙媛的解释之后，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得出她心里受尽了委屈。郑爽心头一疼，想过去安慰她，却又不知道以什么立场，用什么样的话去安慰才好。郑爽后悔让王强选定恶作剧的对象，更后悔自己没有撕了这张纸而把这张纸交给了王强，可这决定都是自己做的，怨也怨不得王强，心中一阵懊恼。
沈熙媛拿着那张纸，仔细看着这首诗，腾地站了起来，把纸攒成一团，气冲冲地走到朱小凡面前，把纸团甩在了朱小凡脸上，摔下两个字：“人渣！”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朱小凡都没有参与进来，等回赵紫琳念了诗之后才过神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会儿忽然被甩了一脸，更是莫名其妙，心中无名的火冒了出来，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要去向她讨个公道，遇见她眼中的怒火，心中又升起了一些怜惜之心，攥起拳头“咚咚咚”三声重重地砸在黑板上，径直走出了教室。
在奶茶店里看到的那一幕像被按了自动播放键，不断地在脑中回放，她开心的笑容像一根根针一般刺进朱小凡的心里拔不出来，朱小凡索性也不想拔出来了，任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朱小凡心里怨她，却不舍得与她翻脸，惹她难过，这其中的苦，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
“老朱，怎么了？”一只手轻轻搭在朱小凡的肩头，不是郑爽的，也不是王强的。
朱小凡回过头，是董馨。朱小凡没说话，双手攥起拳头咚咚咚地打在脑袋上。
“你不要这样子，我去跟她说。”
朱小凡一把拉住董馨：“不要说！”
董馨站在朱小凡身边，给他递了张纸巾。
外面风很大，刮得人脸疼。过了一会儿，朱小凡定了定神，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双手抱头，眼睛看着走廊栏杆装饰瓷砖的缝发呆，右脚不停地踢着走廊的围栏。没有注意到后面一直注视着他的两道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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