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债

姬女士和她的丈夫都是四川人，在Z市大学城外的二号街经营一家面馆，美其名曰"山川一面"。

北方人爱吃面，不仅爱吃烩面，还喜欢炸酱面，臊子面，油泼面，刀削面，热干面，老碗面。

总之，就是爱吃面。而这些她店里应有尽有，虽不算拿手，但也尽力做到色香味俱全。

她爱给每个小小顾客碗里额外放上煮熟了的蛋或烤熟了的肠。

他们也都喜欢，并亲切地叫她阿姨。

学生的钱自是好挣，加上经营有方，这一干，就是十年。

"老头子，咱们这店也算老字号了吧？"她倚着门框笑着对个子同样矮小的丈夫说，脸上泛着得意的笑。

有一天，她在为等位的食客收拾桌子时，发现碗底压着一封信。仔细想来，刚起身走的不是常来的贱贱吗？这小伙子也未免太粗心大意。

但信封上秀气的字分明又是"姬阿姨亲启"。

她心里一边打着鼓，这孩子在搞什么名堂？一边迅速地将桌子抹干抹净。

学校周边的餐馆一向如此，就餐高峰往往就集中在一天中放学的那几个点，之后连时常闯入面馆的麻雀都随毒日头下的学生午休去了。

人终于少了点，她擦干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这封信。

阿姨：
谢谢你对我们这些同学的照顾，给我们加蛋加肠吃，让我们这些离家千里的孩子感受到温暖。善良的人最美丽，你是最美的，感觉你在发光呢～
还有咱家店铺名字超好听。希望你和叔叔身体健康，生活幸福，最后祝阿姨节日快乐。

她的眼睛湿润了。这才恍惚记得当日是母亲节。

十年里，她对每个人微笑，给每个顾客添茶倒水，加汤续面，只有这个小伙儿每次都礼貌地说谢谢，也只有他，给了她节日里第一声祝福。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百感交集，欣慰，却又惭愧，她并没有给贱贱特殊的关爱。只有她自己明白，亲情牌或只出于某种营销的目的。

贱贱有一阵子没再出现了。许是快期末了忙着复习呢，再等等，她心想。

总要找机会弥补自己的歉意。

一日，终于等到了贱贱。她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顾不上擦去手上的油污，上去抓住他的手："孩儿呀，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可算找到你了。"

"我，我最近作业太多，一直窝在宿舍没出来。"

她偷偷在贱贱碗里放了店里最贵的鸡脯肉。

贱贱去的却愈发少了。于是，二号街多了一个守望的女人。

贱贱的笔名来自与学校周边的一家面馆——山川一面。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老板娘脸上堆着笑，每次都热情得不得了，却又不让人厌烦。

于是贱贱现在格外地怀念那大份量，又有免费的肠和蛋可享的面馆小时光了。

对，是怀念。

小店的位置一般，环境一般，说实话连味道也一般。可是他还是愿意去，愿意推荐给同学，不只是因为那是一家"老字号"，而是在那里，有家的感觉。

阿姨总是笑盈盈地与他们话家常。

日子久了，便知阿姨姓姬，有一个同样二十岁出头的儿子。

"知道你们学生没钱，吃不饱也吃不好，我儿子也在外读书，看到你们我就想到了他。"

渐渐的，他开始羞于"回家"吃饭。

贱贱放学后又习惯性地来到熟悉的地方就餐，夫妇二人依然忙的不可开交。他想去帮忙，又害怕会添乱，狭窄的厨房已经容不下这个青年。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那个靠近门口的位置，那里可以看到对面琴房的大厅。

此时男孩的心思却不在那把日思夜想的吉他上，他琢磨着如何把提前写好的信交给姬阿姨。

正值就餐高峰期，往来不绝的同学汗涔涔的衣衫夹杂着脂粉味儿，与饭的香气和热气产掺在一起，竟让人觉得酸臭，恶心，让人窒息。

他不停地回头张望，等待最佳时机。忐忑和焦灼在额角留下了豆大的汗。

那天的人却格外地多，阿姨一直在忙，小小的个子端起笨重的大碗健步如飞，脸上依然是堆着笑。

平日里十分钟就能吃完的一碗面他竟用了足足半个钟头。

最后他还是趁对面的情侣还在腻味的时候将信悄悄压在了碗底，像偷了东西的贼，迅速地离开了面馆。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贱贱竟有些后悔。字写得是不是太丑了？阿姨看到会是什么感受？心中所想好像没有表达清楚……

于是他祈祷信被油渍浸湿，被当成废纸片丢进垃圾桶，被对面的情侣拿起来当成笑话。

从此之后，他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勇气走进山川一面，却也走不出山川一面。

对一个心存感恩又不善言辞的人来说，所有爱意的表达，竟都伴随着羞涩和愧疚。

走在二号街，又到了饭点儿，贱贱却心事重重，"回家还是不回家"？犹豫的当儿，他抬头看到了"山川一面"四个醒目的大字。

阿姨握住他的手，热切又激动，问长问短，问东问西。

"好好好……"他一面应允着，一面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坏了。

"阿姨并不是说让你常来吃饭，没事能和阿姨说说话就是好的！"她的眼里泛着母性的光辉，温柔却坚定，仿佛要全部消解游子的孤苦可依。

他愈发觉得不自在，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自此之后，不知是碗变小了还是面又多了，他总也吃不完，不是碗底藏着一个鸡腿，就是面里多了几种配菜。

连着几次这样，贱贱竟不好意思再去，也就真的不再去了。

可是他却一直留恋那面的味道，那不是最好吃的，却最纯粹，吃起来最让人舒心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