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世人所丢弃的梦,将由我们拾取。
夕阳西沉,黑夜升起。
本来暖柔柔的阳光还投射在大地上,只是一瞬息的时间,那仅存的微光便快速跑掉,不知道藏哪去了,我被推着,挤着,跃入这暗沉人间。
我是一名拾梦者,被上帝荣幸的赋予了一项任务,便是去人间拾取那些被人类唾弃,厌恶的夜梦,这些梦境是腐烂的,会带给人们压抑的情绪,会伤害到他们的精神,如果不采取必要的措施,这些梦会变化的更加恶臭,吞噬人们白天的正常生活,所以,每当噩梦缠绕人类时,就该我们上场了。
大概是因为正夏的热闹吧,即使已经入夜,吹来的晚风还是暖呼呼的,我看着四处的风到处乱跑,耳边都是风的笑声,呼啦呼啦的。而月光盈盈,温柔的投照在安静的土地上,花朵向上生长,水波徐徐舞动,夏虫们扯着嗓子嚎叫,自然界的演唱者此起彼伏的向夜献媚,好不然闹。
那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都涂着各异的的颜色,有黑着的阴沉的,有粉的心动的,有红的热爱的,有白的无助的…那都是生命的象征。
可是,什么是生命呢?
我突然停止脚步,突然思考起了生命的起源意义。
然而,我还没想出思绪的时候,那远处传来的阵阵浓烈的黑雾便猫急似的把我引向了新的梦境的主人。
周围沉静如丝,我听不到半点声响,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我动了动有点不自然的脑袋,眼睛开始扫描这片天地,然而入眼的场景,让我感到惊悚。
我忍不住颤栗,惊在原地。
这是一个血流成河的梦境!
我挥开了那些黑雾,血的味道愈来愈浓,直到我终于陷入血河。
我刚反应过来,想要逃出这里,却发现我动不了,我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僵硬,麻木。
我甚至能想象到我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的表情,该是多么的好笑,然而没几秒,本来安静的死气的梦境动了起来,血滴答滴答的从黑茫茫的上面滴坠到无底黑崖的声音,在此刻,竞格外的清晰,仿佛活了一般。
血雨越下越多,有一滴大概脱队了,掉到了我的鼻子上。
我有点无耐的盯着它,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试图让他自动滑落,然而它却对我置之不理,反而更嚣张的乱动,慢慢的,舞出一个小人来。
那个小人很小很小,浑身都是血红色的,他站在我的鼻尖上,猩红色的眼膜直视着我,在我困惑的时候,有个少年的声音缓缓响起,悲凉的,无助的。
“我经常在想,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可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又在想,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的父母就好了。
我没有毛病,但我也是真这么想的,我希望他们从没来到这个世界上,这样就不会有我,这样就不会有痛苦,不会有悲伤。
我从记事起,陪伴在我身旁的永远是空荡荡的酒瓶杯子,那是我唯一的玩具。
绿色的玻璃杯,在地上打滚,会发出清脆的叮铃的声响,很好听,但是我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声音,或者说,她不喜欢空酒瓶子。因为每次父亲喝完酒,他都会指着母亲骂,我那时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父亲的酒瓶子会往母亲那颗悲哀的头砸,砰砰砰的声响和母亲哀嚎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很难听。
然而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遍这样的声音,就好像人生必备的进行曲一样,其他人或者是童谣还是什么儿歌,反正我跟他们不一样的,对,是不一样的,其他小孩也这么跟我说。
他们的父母交代他们,说不许跟我玩,说我会打小孩,可是我没有,打小孩的,一直是我父亲。
我浑身伤痕,我无助的问我母亲,为什么我的父亲跟别人的不一样,为什么他要喝酒,为什么他要打你,每当这个时候,我又要被打了,因为我的母亲不许我提那件事,而每次我在学校被议论,被咒骂的时候,我就都会回来询问她,然后她就会像疯了一般的抽打我,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父亲没什么本事,他唯一的天大的本事就是,在每次喝完酒之后,拿酒瓶子砸母亲,然后指着她血淋淋的脑袋就是一顿乱骂,骂他的领导给他小鞋穿,骂他的同事今天又跟他抢福利,骂他二叔家的儿子比他赚的钱多,骂隔壁邻居的老婆比他的老婆好看,骂今天早上路上看到的狗,跟他穿的衣服一样的颜色,总之,他什么都骂,他把所有今天遇到的耻辱一一还给了无辜的母亲。
狭小的,冰冷的屋子,住着冷血的和悲哀的一对夫妻,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没被关注过的小孩。
我的童年是那样的不幸,但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他们会嘲笑我,他们会偷偷议论我,然后揭我的伤疤,一直揭到血肉模糊为止,我恨透了这种感觉。
老师批评我,说我孤立了所有人,其实没有,是他们抛弃了我,就像我的母亲一样。
她这个悲哀的无辜的母亲,对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怎么这么没用。
为什么没用,因为我成绩特别差,差到我连家怎么写都不知道,我真的不会写,那些字我也不认识,在学校里,我一直都是埋着头的,我看不到黑板上的字,也看不懂,老师说回家让父母帮你们复习,我不敢,因为我知道,我回家之后只能躲房间里抱着酒瓶子,然后使劲的往角落里塞,这样,我就不会被打,这样,我就不会流血。
可是母亲说我不争气,说我没用,每当这个时候,我也只会哭,然后被打完之后,我就又恢复了沉默,我会思考,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我这么笨,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我想啊想,一直都想不明白,我被困在一个牢笼里,漫无天日的悲哀围绕着我,我一天一天成长,我的悲哀就一天一天扩散,它是红色的,像鲜血一样的红,我每次想走出这里的时候,他就会把我吃掉,一点一点的,啃的我皮肉不剩。
如果我的悲伤会说话,它一定会嘶吼到哑了嗓子。”
小小少年的话语还在这腐烂的黑暗梦境里回响,一字一句,是那样的清晰,红色的血液在为他的故事伴奏,滴答滴答,是痛苦的进行曲。
我呆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要怎么安慰他,我不会,我并没有经历过这些不堪的种种,我说不出一句话,蹦不出一个字。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把鼻子上的那滴血,吞进了喉咙里,然后梦境分裂成另外一个空间。
我看见了一个少年,他蹲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的角落里,我有点好奇,漫步走过去,听见他在哭泣。那哭声很微小,并不引人注意,但落在我耳里,我听到的是他悲伤的呐喊。
他的脸色黄中带黑,眼珠子是死一般的沉寂灰,若不是他抖动的身体,我会觉得他只是一个玩偶,一个破旧的,没有任何用处的玩偶。
少年的身边还有一个书包,书包是黑色的,脏的不成样,我觉得那原本的颜色应该是灰色的。
天空突然阴暗了下来,像黑了脸的老太太,没一会,便下起了大雨,我连忙闪进少年的角落里,其实我并不会被淋到,但我的本能反应却是去躲它,路上的行人们都落荒而逃,一时间,整条街上,就只有少年一个人。
他停止了哭泣,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的眼圈是乌紫色的,全然看不出哪里有哭过的痕迹,他拎起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书包,顺着雨势,自然而然的,像走在太阳底下,那样走了。
我跑上去,我跟他说要撑伞,他并不理会我,我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却径直的穿过了我的身子。
我跟着他的步迹走,踩在了他走过的路坑里。他弯着腰,我也弯着腰,他耷拉着脑袋,我也耷拉着脑袋。
那真是我走过,最痛苦最艰辛的一段路了。
那条路遍地鲜血。
父亲的暴力成就了少年的懦弱,母亲的责骂造就了少年的迷茫,同龄人的耻笑,谩骂,构成了他的自卑,外界各种各样的议论,可悲的话语,种种,都描绘了少年的无助。
原生家庭的苦,是什么样的?
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
人类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又是为了什么?
我带着好多好多疑惑跟在他后面,他的背,又悲又哀。跟到最后,来到了一个大门,大门是黑色的,门把是两个雪白的骨头,我下意识的要抓住少年,但他却先一步推开了那门,门里,所有的悲伤痛苦涌面而来,少年惊恐的尖叫声随之响起。
我奋力敲碎了梦境,握着梦锤的手还在发抖,可见这个梦境的怨念有多强大。
四周恢复了寂静,血液停止了流动,全部静止在半空,一点一点的飘在上面,像希望的种子,好看唯美。
我一眼便看到了几步之远,躺着的伤痕累累的少年,我没有走进他,而是在原地看着他,他的悲伤太固执了,也太胆小,如果我贸然走进他的世界,他会崩溃,会更不堪一击。
我本来是想给他一个好梦的,可梦里的梦境更美好,他醒来就会更失落,所以我只给他种了梦的种子,我希望他坚强,希望他更好。
他的嘴里在说着什么,蠢蠢欲动。
我闪身离开梦境,然后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一个可怜的女人抱着他可悲的孩子,那孩子瘦的像具白骨,他安静的躺着那女人的怀抱里,嘴里在呓语着,我仔细一听,他好像在说,我要当警察,不让他打我妈…
外面暗了,下起了倾盆大雨,不知道泪流满面的是人,还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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