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翠到沙市街上去伺候只有一只胳膊手的陈家老爷子和患有老年痴呆症的婆婆，一晃就是一两年。她还是老样子，没怎么长胖也没有掉肉，她原本就不黑，现在不种田了就更白净一些。
有一次紫菱硬拉着她去门前巷子里剪了长发烫了留海，又在大街上的自选市场里买了一件白的确凉的上衣和一双平绒鞋。走在路上，落翠还是一个很标致的小媳妇呢！
小刨花抽条了长高了。她小脸秀秀嫩嫩两腿瘦瘦高高，虽不到七岁，脑壳顶儿却挨着妈妈胸脯了。她一笑眼一咪，咪了眼还抿着嘴巴，因为她掉了两颗门牙。陈爷爷笑着喊她“缺巴子“，说她欠人家钱被下了大门了。
刨花九月份就去报名读书了，学校有点远，隔着一条大街两条小巷有三里多路呢！路上车多人挤，陈爷爷每天送接她上学放学。他用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攥着她的细手腕，不让她乱跑乱跳。
那年冬天里一个很冷的早晨，刨花喊爷爷送她去上学，爷爷不睁眼也不出声。落翠在女儿的尖叫声中丟下手中的活跑过来，原来老爷子半夜里心脏病发作已经走了。
老爷子生有三男二女，他们都长大了成了家分出去过了。父亲突然走了，儿女们都双双对对携儿带女回来奔丧。他们都是在单位上班吃国家商品粮的，单位里的领导送来了花圈炸响了鞭炮，还送来了礼金。
家里人堆人挤，门外有很多人都进不来。几个儿子就在楼下扯了彩条布搭了棚子摆了灵位。
到了晚上，人更多了，开小车的骑自行车的走路来的络绎不绝。来的人几乎都要给老爷子磕头鞠躬烧一柱香。鞭炸了一圈又一圈，花圈多得没地儿放。落翠坐在墙旮旯里，守着两眼痴呆东张西望的婆婆，她一走神儿，就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刨花的爹。
翘巴子掉粪坑里死时才二十七岁。他从粪池里打捞上来后，浑身臭哄哄的停放在大门口，除了苍蝇和蚊子就没有几个人守在他身边。没人给他送一个花圈，也没人给他炸一颗鞭粒儿。……出葬那天早晨，张麻大和大嫂拦着落翠，不让她出门也不让她大声哭喊。她在自家堂屋里的竹床下滚来滚去地哭着，滚了一个泥坑滚了一身的泪水和汗水。
陈厂长百忙之中忘了悲伤，这会儿她见落翠为老爷子伤心流泪，也想起父亲恩情和慈爱，她一撇嘴趴在棺材上哭起他的爸爸来。长女一带头，另外一个女儿和侄女们也不甘示弱，悲悲戚戚地哭成一团。
那傻婆婆这会儿也清醒了一点，她不再因为家里人多热闹而冲每个人嘿嘿笑了。见女儿们哭成泪人儿，她也像小孩子一样咧开嘴“呜呜“哭起来，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泡。她就把头靠近落翠的棉袄上擦干她的鼻涕和眼泪。她嘴里还咕噜道:“老头子，哦……，我的老头子死了！”
落翠一边照顾婆婆一边伤心流泪。这时，有人扯她的棉袄下摆，落翠一回头，是婆婆的大儿子，他是公安局的什么大队长，家里人都喊他为“老大“。他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地靠在他妈身边，悄悄地递给落翠一块蓝格子手帕。落翠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擦一擦脸上流不尽的泪花儿。
老大已经离婚有小半年了，为这事父子俩伤了和气。有一天老爷子在吃饭的时候合着碗里的饭菜一起砸向他，骂他是资产阶级思想不是共产党的好干部。老大躲过了饭碗摔门离去。后来，他趁老爷子每天下午去公园里下象棋的时候，才偷偷溜回来看看他的母亲……
到了老爷子头七那天，家里人都回来开会商量事儿。婆婆和刨花两个糊涂蛋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落翠趴在床上隔着一层玻璃窗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外面有人拍桌子摔了杯子，落翠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听见有人说:“那孩子能吃喝多少？依你说的把她送回乡下，让她的妈专门伺候你们的妈，对不对？你给她多少钱？“落翠听出来那是老大的声音。
有人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像蚊子“嗡嗡“地听不清。
“你跟我滚出去！”老大怒吼道。这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里响起回旋，半天都没人敢吭气儿。
落翠拉了棉被蒙上头。心想着等刨花放了暑假我们就会回去的。你们的爹没了可我爹还在！我出来三年多也该回去了呀！……落翠想着想着也糊里糊涂地进入梦乡了！
这以后，家里的米和油等生活用品，都由老大买了用自行车驮过来存放在家里。有时，他还买点菜买些水果买几袋饼干，顺便也在家里吃过几次饭，他可喜欢吃落翠晒的黄豆酱和煎的香辣小鲫鱼了！
他交给落翠一把钥匙说家里差什么可以随时去买，落翠打开屉子，里面有几十块钱零用钱。
初夏的一天，老大给家里的三个女人各买了一件裙子。落翠安顿好婆婆已经很晚了。她洗了澡后穿上蓝色点点花的新裙子，在镜子面前前后左右照一照。哦哟！这是哪家的小媳妇？皮肤白净净的；脸颊红润润的；裙子贴在她的身上，好比风吹过的杨柳枝儿那样摆动着，可真好看啦！
落翠穿着新裙子不敢下楼到外面去。她只能躲在家里穿一穿，在屋里头走几圈，然后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刨花儿穿着新裙子就舍不得脱下来，那天中午放学淋了雨她也不肯脱下来换一件。到了半夜，她用嘶哑的声音叫着妈妈说要喝水。落翠刚好跟婆婆换了屎尿布，她拉灯递水给刨花，却见女儿满脸通红。她再用嘴唇探一探刨花的额头，我的天啦！好烫啊，她正在发高烧呢！
落翠慌慌忙忙下楼到门房去打陈厂长的电话。她哆哆嗦嗦拨了几遍才打通，打通了她只是哭，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陈厂长跟老大一起开车很快就到了，老大和落翠抱着刨花往医院里赶，陈厂长留下来照顾她妈。
到了医院，医生掰开刨花的眼睛，用电简照一照，又给她量了体温，说是急性肺炎。他回到医生办公室，打着哈欠慢悠悠问道:“挂号了没？户口带来了吧？要凭户口本办住院手续，还有交住院押金三十块。”
落翠一摸口袋，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也没带什么户口本。就是带了户口本，上面也没有张刨花的名字。她没有户口没有爹……她朝走廊里长凳子的刨花望一眼，她正躺在陈伯伯的怀里昏睡着。
落翠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会哭。医生被她哭烦了，他很不耐烦的说:“那就对不起，你们抱到别的医院去试试吧！”
落翠两眼一黑，身子软软的像抽了筋一样。她本想跟医生跪一膝盖，求他救救她的刨花。可她身子骨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看着她就站不稳了。老大眼疾手快，他抱着刨花几步飞奔过来，伸手拎起了落翠的衣服，把她扶起来后让她靠着他的肩膀站稳了。
老大知道了事情的原由，他不动声色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医生一看，大惊失色，他结结巴巴地嗫嚅道:“首长，对……对不起，我马上组织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消炎药！我不知道是您的家属，请您原谅！……”
“你给我记住！在医院，生命永远都高于一切！”老大板着脸教训他。
刨花住了几天院身体很快就恢复了，署假也到了。
落翠还在医院时，就对前来探望的紫菱和陈厂长说好了，学校一放假，她就和刨花一起回去看爹了。婆婆有五个儿女轮流照顾，我们娘儿俩也该回倒口湾了！陈厂长说不行呵，翠儿！我妈早就不认识我们了！除了老大和你，她谁也不认识！
这天挨黑儿，紫菱风风火火地跑到家里来，她笑嘻嘻地大声喊“翠儿，你不是要回去吗？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回倒口湾！开两部车哦，你快收拾收拾呵！”
落翠正想推轮椅带婆婆到楼下走一圈，乘乘凉吹吹风。她扭头招呼道“来，帮一把，这门槛高了点！……开两部车，这么威风哦！哪有这么多人去的？”
紫菱轻轻地拍一拍她的肩膀，甩一甩大拇指说:“荆沙市公安局陈副局长去见他老丈人，去拿他女人的户口盖章子办结婚证，你说该不该威风点？”
落翠撅着屁股拉过婆婆的轮椅，她擦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轻声叹气道:“老大当副局长了呀？……他要结婚噢？要是刨花陈爷爷知道了该有多好！”
紫菱着急了，她跺着脚嘟嚷道:“你就不问问他要娶的是谁呀？天啦，翠儿，你怎么还这么傻呀！”
刨花穿着那件她最爱穿的花裙子，从房里探出她的大半个身子喊道:“紫菱姑姑，我知道伯伯要娶谁，……你去妈妈枕头下面看一看，伯伯给她买的好漂亮的裙子哟！”
紫菱的每一句话落翠都用心听了，她的心一直都在激烈地欢快地跳动着。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推着车说着话，以掩盖她内心的激动。
这会儿她扭头瞥刨花一眼，立刻就有几颗泪珠儿悄悄地爬上她的眼睫毛上。只要她一眨眼，它们就会晃荡着掉下来，摔成几瓣，滴落到她脚下的热土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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