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森林蛋糕

一

在S城最繁华的街区尽头有一家装修古典的咖啡厅，它的风格似乎与周围摩登时尚的建筑有些出入，但这丝毫不影响它受欢迎的程度。

刘晨是这家咖啡厅的员工，已经来了半年多，工作主要负责制作蛋糕类的点心，大约二十五左右的年纪，一身黑底金边厨师服，颀长瘦削的身型，利落的短发搭衬着清秀的面容，在年轻男子中外貌可以算上乘。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他十六岁就出来打工挣钱供妹妹读书，为了填饱肚子而误打误撞在一家蛋糕店当了学徒。蛋糕店老板看刘晨年龄和自己儿子相仿便特别照顾他，将他一身的手艺都传给了他。后来蛋糕店老板生病回了老家，刘晨找到了这家咖啡厅工作。

“老周，你刚刚叫我呢？哪位客人点餐了？”听到问询声，一位和刘晨身穿同样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回了头，笑着拍拍刘晨肩膀，眼角往外一瞥，“那儿呢，大美女，要森林蛋糕”。刘晨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位年轻的女孩，黑色长发随风轻轻飘扬，一身浅咖啡色针织衣，牛仔裤搭一双白球鞋，瘦削又精致的侧脸，长睫毛扑闪抖动，樱桃小嘴娇艳欲滴，恰好女孩回过头来，向这边轻轻一笑，刘晨不由得失了神。

半晌，刘晨将森林蛋糕装饰好后放在了女孩面前，女孩道了声谢，接着像猫一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不时漏出一脸满足的样子。刘晨觉得女孩实在是可爱，忍不住上前问她觉得怎样，不料女孩却有些拘谨，仿佛思索很久似得回答道：“谢谢你，很好吃，但如果多一点巧克力就好了”，还没等刘晨回答又补充道：“不用在意，我只是因为比较喜欢吃巧克力和抹茶才这样说，再见啦”，说完，便风一般地溜走了。

过了一个星期，星期五下午女孩又来了，仍旧点了森林蛋糕，然而这次森林蛋糕的外表覆上了一层浓浓的血红色酱汁。刘晨神秘一笑，解释到上次听了女孩的建议觉得很棒，便把黑巧克力磨成酱放在了森林蛋糕上面，并拜托女孩起个新名字。女孩有些惊异又有些感动得笑了：“这么厚的酱一定用了很多巧克力吧，又浓又粘稠，取个可怕点的名字，不妨就叫它“血森林”。

从此，“血森林”成了刘晨和女孩之间的秘密，每个星期五的下午女孩总会来这里要一份血森林蛋糕，而刘晨每一天都在期待着星期五的到来。一来二去，两人逐渐熟悉起来。女孩名叫林玉子，是C大美术系的大四学生。起初，玉子很腼腆，每次都是刘晨主动找话题聊天，慢慢的，玉子也开始愿意给刘晨分享一些学校里的事情。刘晨高中没上完就出来打工了，他内心里其实一直怀着对大学的渴望，而玉子仿佛成为了刘晨通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玉子每次来都是选择坐在吧台右侧快靠近墙壁的角落，她不在的时候，刘晨路过都会忍不住看好几眼，更多时候甚至会对着空位置发上好一会儿呆。老周关心地询问刘晨最近是不是不舒服，老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做事也没有精神。只有刘晨知道，他确实病了，相思病。

刘晨不是没想过去表白，但他只是一个餐厅的打工仔，没钱没势。再有，咖啡厅明确有一项规定，不准员工和客人有任何超出工作以外的关系，否则一旦发现就会被立刻辞退。现在工作难找，刘晨还要供妹妹读书，他不敢也不能向玉子讲出自己的心意。

二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圣诞节要来了，玉子告诉刘晨说学校要放圣诞假期了，问能不能来咖啡厅打工，想学会做“血森林”蛋糕。其实咖啡厅每年都有很多大学生会在假期时间来打工，所以玉子的愿望能很轻松的实现，刘晨很爽快的答应了。然而此后两周玉子却再也没有出现，每个星期五的下午，刘晨都会一直等到店里打烊，再自己一个人默默坐在吧台拐角把血森林蛋糕吃完。让刘晨没想到的是，再次看到玉子竟然是在电视上，新闻报道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林玉子失踪半月，最后一次出现的记录为学校门口的监视器上，当时身穿白色毛衣灰色短裙，背黑色书包，望广大知情人士提供线索……

刘晨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做梦也没想到玉子竟然会失踪，他仔细的回忆最后一次见到玉子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她还笑着说想来打工，没理由就这么突然间音信全无。刘晨哆哆嗦嗦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不小心把水洒在了手上，“啪”得一声杯子摔碎了一地，刘晨手上被玻璃杯碎片割破，鲜血直流。

老周闻声赶来，了解了事情原委后劝刘晨别傻了，这么好的姑娘轮不到他的份，人家或许从来就没把他放心上。刘晨苦涩地笑笑，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只是就是没法放下，其实他很羡慕老周，这个像他大哥的人已经在这座城市安家落户，有老婆和一个可爱的女儿。刘晨多么希望也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有个孩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得过一生。

老周拿着绷带帮刘晨止血，突然间却笑了，对刘晨摆摆手示意低头看：“你还别说，你这伤口真像“血森林”上的黑巧克力酱。”刘晨不由得苦笑，但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老周是怎么知道“血森林”的？难道玉子失踪的事情和他有关？刘晨感觉自己后背都僵硬了一片，他不断告诉自己要镇静，悄悄望了老周一眼，看他一脸淡然的神情，想问的话到嘴边又咽进了肚子里。

下班后，刘晨故意拖延时间留在店里，为的就是跟踪老周。老周这个人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所以人缘一直很好，刘晨也把他当作亲切的老大哥来看，但除了听别人说过他有老婆和女儿外，其他一无所知。每次员工聚餐或是其他社交活动，老周从来不会参加，理由都是要回家陪老婆孩子吃饭，所以他一直在众人眼里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好男人。

老周和刘晨打了个招呼，关切他早些回家休息,然后便出了门，刘晨立马换了一身黑衣黑帽跟了上去。老周家住的不远，所以他通常都是步行回家，但他到了家楼下后并没有立即上楼，而是在家附近转了转，进了面馆吃了一碗面。难道老周不回家和妻子吃饭吗？刘晨觉得奇怪，随即老周又在面馆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些日用品，如果刘晨没有看错的话，里面有女性的卫生巾，紧接着老周上了楼。刘晨看着老周家的灯被打开才敢从面馆对面的饺子店里出来，他睁大眼睛观察着老周家的窗户，无奈窗帘被紧紧拉着，只能依稀看见一个人影。他跑到刚刚老周去过的便利店楼下，假装买东西，悄悄给收银员塞了一百块钱，打探刚才买东西的男人的消息，店员告诉他老周是店里的常客，以前带着老婆孩子经常一块来买东西，大约一年前似乎和老婆离了婚，之后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孩子也没再见着过，说起最近有些奇怪的地方就是突然买了一些女性日用品，大概是有了新的女人。刘晨微微有些震惊，难道说老周这一年都一直说和老婆孩子在一起是装出来的？这时，他看到有人下楼来扔垃圾，抬眼望去就看见扔着好几个熟悉的裸露着的包装盒，盒里装着吃剩下的“血森林”蛋糕。

很快，刘晨报了警，果然玉子被发现囚禁在了里面。原来老周自从和老婆离婚后便一个人独居生活，当他看到玉子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很惊艳，但不敢上前，没想到竟然被刘晨给抢了先机。两周前，趁着刘晨出去办事的间隙，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玉子说刘晨让他帮忙取“血森林”蛋糕，并趁机迷晕了她带回家，期间玉子一直拒绝吃饭，只肯吃血森林蛋糕，老周只好每天偷偷拿走刘晨做的森林蛋糕并自己放上巧克力酱。

老周最终被关进了监狱，而玉子因为受到过度惊吓住进了医院。刘晨一直想去医院探望玉子，但他始终没有脸面去，他心里始终觉得玉子遭受这样的痛苦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自己一直想把玉子留下，如果没有血森林蛋糕，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三

玉子住院一周后，刘晨正在店里把巧克力打成浓郁的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个星期五的下午，刘晨都一定要吃血森林蛋糕。这天，店外下着瓢泼大雨，客人很少，店铺显得比平常冷清许多。不知不觉，店里只剩刘晨一个人，坐在吧台一角吃着蛋糕。突然店门被拉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站在门口，刘晨吃了一惊，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玉子。只见她全身都被大雨淋湿透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部的皮肤上，往下滴着大片的水珠，身上套着医院的病号服，单薄的布衫显现出较好的身材。刘晨赶紧跑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玉子一把扑到刘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半晌，刘晨拿出自己干净的店服给玉子换上，又给她倒了杯热咖啡，拿毛巾轻轻揉搓着她未干的秀发。玉子轻轻吻了一口咖啡，有些抱歉地看着刘晨。“你被我吓到了吧？”刘晨宠溺地笑笑，摇了摇头，说道：“没关系，遇见你以后，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落落，温暖的室内，玉子娓娓道来自己的身世。她出生在十分富裕的家庭，但初中毕业的时候，父亲因为染上了赌博而害得公司破产，一时想不开竟然跳了楼。家产悉数被变卖，受不了穷苦日子的母亲很快重新嫁了人，也就是现在的继父。继父是公司经理，虽然家里不似以往有钱，但总算是不用再过穷苦日子。后来家里迎来了新成员，她有了一个妹妹，虽然玉子也很爱自己的妹妹，但这个家却总是让自己觉得是个多余的人。特别是有一天，玉子偷偷听到母亲对继父说希望能给玉子办理住校，因为母亲看到玉子就想到玉子的父亲，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那一刻，玉子觉得世界都要崩塌，所以好不容易和母亲分开住的玉子，不想因为这个原因再次变成那个多余的人。玉子恳求刘晨能够收留她一段时间，只要过完这个假期，她就会重新回到学校。刘晨觉得不妥，犹豫着不肯答应，但没想到玉子竟然说如果刘晨不答应，她宁愿睡天桥底下也不愿意回家。刘晨最后只好答应了让玉子暂住一段时间。

就这么怀着复杂的心情，刘晨狭小的房间里住了两个人。白天，刘晨上班，玉子就自己在房间里看书画画，晚上刘晨回家后，玉子会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两人吃完后会一起看电影或是出门散步。刘晨觉得自己仿佛恋爱了，每天他都期盼着早点工作完回家，也会记着带回一份血森林蛋糕给玉子。这是刘晨第一次感受到了爱情的滋味，那甜蜜的味道比自己做过的所有蛋糕还要更甜上好几百倍。

半个月后，刘晨像往常一样正在店里为客人制作糕点，突然店长找到刘晨说有警察拜访。原来因为林玉子在半个月前独自逃出了医院，警察想问刘晨是否有任何线索。刘晨努力装出一幅镇定自若的样子，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警察也没过多询问什么，只说林玉子如果联系了他请第一时间报警，她的家人都非常担心。

回家的路上，刘晨心事重重，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深知其实自己答应玉子住在一起根本不是因为可怜她家庭的原因，而是因为那自私的想和她在一起的心情。但就因为自己一时的私欲，却害得她的家人现在这么担心，而且这件事情若是被发现了，自己肯定是会丢掉工作，一旦没有工作就没有经济来源，妹妹还等着钱读书，刘晨真的是有些害怕了。

回到家，刘晨一改往日常态，始终沉默不语。玉子很聪明，猜出来了是和自己有关。她问刘晨是不是不想再和自己住在一起，刘晨连忙摇头，说能和玉子住在一起是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接着，刘晨把今天遇到警察的事情和自己的顾虑都告诉了玉子，因为他不想欺骗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玉子听完没有说话，走过来抱住刘晨，道歉说对不起，自己只考虑不想和母亲住在一起，却没考虑到刘晨有这么大的压力，明天早上她就会回家，谢谢刘晨一直以来的照顾。此时的刘晨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觉得自己太孬种，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警察冲进来把刘晨按压在地，戴上了镣铐，任凭玉子在旁边大声呼叫，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晨被押上警车。

四

刘晨因为强奸罪及绑架罪被捕了，无论刘晨怎么解释，始终没有人相信他。直到上了法庭，刘晨终于能再见着玉子，但玉子却连一眼都没有看他，那样冷漠的样子让刘晨彻底死了心。

刘晨被判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时间仿佛被冻住了，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让刘晨坚持活下来的却是二十年前法庭上那个冷漠的背影，那曾经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的身影却让自己坠入了深渊，刘晨发誓要好好活下去报仇。

二十年后。

“啪嗒”一声，监狱的铁门在刘晨的身后重重的被关上。已经快五十岁的刘晨早已不是当初的青涩模样，脸上是蓄了很久的络腮胡，一身宽松的黑衣遮盖住了浑身的肌肉。他没有心情去享受久违的自由空气，而是径直赶往了玉子家附近。二十年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过得怎样，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她，当面问她当年为何那么绝情。

刘晨买了一把刀，潜伏在玉子家附近，终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刘晨看见了玉子的母亲，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女人如今却一脸颓丧之气。刘晨悄悄跟踪着她，在楼道里用刀把她拦了下来。玉子母亲被这个高大的身影吓得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钱包说自己穷得就剩这些钱了，希望行行好放过自己。刘晨抬起头来，让玉子母亲好好看清自己，这位可怜的妇人在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的长相后，浑浊的双眼瞪大了一倍，抓着刘晨的衣领大哭着叫道都是自己害了他，害了自己女儿。刘晨把玉子母亲推到一边，质问她林玉子在哪。玉子母亲打开了房门，指着墙上的相框。刘晨转过头去，当他看到那张黑白相片里日思夜想的相貌时愣住了。

原来，刘晨入狱后不过两月，玉子就跳河自杀了。玉子给刘晨留了一封信，刘晨站在角落，哆哆嗦嗦地打开，读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了他的心口，他忍不住蹲了下来，靠在墙角，像个三岁孩子般号啕大哭。

“刘晨，好久不见，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吧。对不起我骗了你太多。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妹妹，因为我的继父根本不愿意碰我的母亲，他之所以愿意娶她都是因为看到了我。在我高二那年，我被他强奸了。我害怕极了，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不愿意看到我母亲再伤心，但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生活。我从家里逃了出去，但后来在医院我又看见了他，所以我太害怕了，却只能想到来找你。当你被抓进警察局后，我的继父威胁我如果我不让你坐牢，就会伤害我的母亲，所以对不起我只能背叛了你。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欠你的债只有下辈子再还你了。对不起，还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