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没有下过雪的成都,今天也飘起了雪。
晶莹剔透的雪粒从天空中舞出“Z”字形,缓缓落到每家每户的屋檐,正如北平学生们反抗日本人的消息,也传到了四川大学每个学生的耳朵里。
报纸被握出一层又一层叠加的褶皱,造成这褶皱的,是一双青筋凸起的手,静脉中流淌着的血液,也几乎要喷薄出来。它随着手慢慢下降,露出一张洋溢着青春与愤怒的脸颊。
李武把报纸团成一团,重重地掷在地上。
“东北沦陷了,现在,日本人的手又伸到华北去了。”一旁的张文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到。
“妈的!不行我也上华北去!”李武瞪大眼睛,蹭的一声拍案而起。
“你上华北去,有什么用?李武,你还看不清时事吗?!”
“张文!你是不是川大的学生?你就这样看着我们的国家被日本人搞得分崩离析吗?!”
“你觉得,咱们的国家,还有希望吗?”张文注视着李武的双眼,闪烁着鲜红色的光芒。
李武脸颊上充斥着的血液慢慢凉了下来,红色慢慢褪去,又变回本源的黄肤色。
“张文,你,什么意思?”
“砰!”的一声,张文重重地跺了下脚,猛地站立起来,伸直臂膀,手指着窗外。
“武啊,你见过哪个国家面对外敌入侵,却一枪不放,把江山白送给侵略者的吗?”
李武摇摇头。
“你见过哪个国家的警察,用水枪和瓦斯对着自己的学生吗?”
李武又摇了摇头。
“你见过……”
“别说了。”李武不想再让张文问下去了。他松开握紧的双拳,愤怒的红色已经完全从脸上冲刷下去了。
李武低下头,从嘴里颤抖且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真的,没救了吗……”
“有!”张文双手拍向他的双肩,随即松开,从袖口里拿出一份名为《红星》的报纸,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使它面对在李武眼前。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李武默默念着报纸上的文字,刚才褪去的红色慢慢又从他的脸上反攻回来,只不过,这次的红色不再是悲愤的红,而是激动的红。念毕,李武从张文手中夺过报纸,仔细端详着报纸上的每一篇文章。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眼睛里仿佛汇聚了全世界的萤火虫般闪闪发光,甚至头发都快要翘起卷来。在这个已经被死寂与黑暗统治了近百年的古老土地上,竟然还有那么一群人,在用仅有的火把,点着照亮宇宙的光!
李武转过头来,看向张文。“张文,这报纸,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
“这是《红星》报,是共产党的刊物。”张文声音压低到只能李武一个人能听得见。
听到“共产党”三个字,李武心里突然一颤。在他所看到的所有报纸,听到的所有广播当中,这三个字和洪水猛兽别无二异。这篇充斥着希望与进步的文章,竟是出自共产党之手!
“那,那你是怎么拿到共产党的报纸的?”李武已经猜到,张文八九不离十也是共产党。他无法相信这么多年的同窗情谊,自己竟一点也没发现张文是共产党的蛛丝马迹。
张文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憋了回去。“李武,你愿意和我去延安吗?”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共产党?”
“没时间了,李武。”
“张文!”
“后天晚上十点的火车。”张文夺去报纸,再次塞进自己的袖口里,迈着钢铁般的步伐走出了教室。李武望着这个同窗多年的好友离去的背影,他的身躯好似变得越来越高大,他知道,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雪下的异常大,时间也异常得长,好似上天要把前几年欠下成都的雪一齐补完。李武离开了学校,敲响了家中的大门。
开门的是李武的母亲。
“武儿!”
“娘!我爹呢!”
“在里屋,你先换……”没等母亲说完话,张武便径直冲向父亲的书房,扑通一下跪倒在父亲面前。
“爹!张文,他,他是共产党!”
李武的父亲一直在为孔家要吞并他家族企业的事情愁眉不展,看到儿子这个举动,又说出这般话语,满面愁容瞬时转变为了不解与惊恐。
父亲搀扶起李武,但此时他已经哭成泪人,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父亲只好放弃,用手指着他的脑袋。
“你说的,是你的同学?小文?”
“是,是张文!”李武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爹,那孔家不是要吞并咱家的产业吗,咱们就抓个共产党,给他交个投名状!这样,咱家,咱家就能挺过去了”李武跪着,蹭到父亲面前。
“啪!”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浮现在李武脸上。
“爹……”
李武的父亲砰的一下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眼,冷冷地说:“你确定他是共产党吗?”
李武犹豫了下。
“确定!”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雪依旧未停,周末的车站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脚印踏过的地方污浊不堪。月光照射在洁白的雪地上,渐渐溶解开春天的希望。
十点的钟声马上敲响,绿皮火车迎着风雪冲来。张文化作商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提着黑色皮包,等待着前往延安方向的火车。
一个和张文穿着一模一样的男人向他走来,并在他身边停下,在耳边低声传递着信息:“计划有变,你已经被特务盯上了。”
“组织怎么指示?”
“他们已经盯上你了,是跑不掉的。所以我来代替你,你去做那边的黄包车,车夫也是我们的同志。他只管把你带出成都城,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的。”
“还是我上……”没等说完,那人已经离他远去,登上火车。张文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向他指明真理的引路人,却没想到,这一眼,将是永久的诀别。
一路颠簸过后,张文已经出了成都城。车夫给他的粮食只够吃喝三天,且只是告诉他一路向北走,便是延安,便转身离开。张文眺望着眼前被白雪覆盖的山峦、草地,处处散发着死寂与绝望。他不知道自己书生般柔弱的身体能不能抵达延安,也不知道自己会埋葬在哪里。或是饿死、渴死、被野兽咬死、被国民党追来的官兵开枪打死……
但只要我张文是在爬去延安的路上死的,就死的值了!
大雪仿佛已经老之将至了,他在三天内散发完了它最后的余晖,把世界交还给了太阳。这时,张文的水与干粮已经彻底用完了。
处处找村庄,可处处无村落。山石叠叠,鞋底被穿破一个又一个的窟窿,溢出一团又一团云雾般的鲜血。极限的饥、极限的渴,甚至让他已经没有了饥与渴的感觉,像是一个丧尸般径直向北走去。草根、树皮是常态,野果、野菜便是满汉全席。遇不到水源,就用嘴唇贴在已经失去表皮的树干上,吸吮树干骨髓中的汁液。
就这样走着,走着,没有一处村庄。
就这样走着,走着,没有一座楼房。
就这样走着,走着,每步都是信仰。
就这样走着,走着,延安就在前方。
两个月过去了,当真正有一座村庄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便倒下在这片黄土地之上了。
当他醒来之时,眼前的是一个带着军帽,既像知识分子,又像领袖,但又很像农民的人,他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向周边人呼喊着。
“醒咯!醒咯!”
“毛主席……”张文半睁着双眼,无意识地呓语着。
1949年十二月,成都和平解放,张文回到了他阔别十四年的故乡。他急切地想知道,当年是谁出卖了自己,想知道那个害死自己革命引路人的叛徒究竟是谁。想到这里,泪花从这个身经百战的老战士眼中奔涌出来。
“报告!”
“进。”
“报告旅长,外面有人要见您!说是您的同学。”
十四年前的回忆涌上心头,他知道,是李武来了。他甚至顾不上整理自己的衣着,几乎是奔跑出去,准备拥抱这个阔别多年的老同学。可迎接他的,却是难以置信的下跪。
“张文,你救救我爹吧!”
张文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只能依稀认得这是李武的脸庞,若往远处看,和叫花子没有任何区别。他用力搀扶起李武,眼含泪花。
“叔叔怎么了?”
“张文呐,你行行好,我知道你们共产党都是好人,能原谅我们这些下等人不是。”
“武啊,什么下等人,共产党就是为人民服务,你有难事,就和我说!”
“文呐,我爹,我爹被打成反革命,要枪毙了!”
听到这话,警卫员马上提高了警惕。
张文知道李武的父亲是大地主,大资本家,可只要愿意改过自新,也是不至于枪毙的,想必他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武,你说实话。”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爹!”
“你是共产党,你还是我最好的同学!你就要救我爹!”
“你冷静点!你好好坦白!我会帮你的!”
“我不能说!”李武一头撞向柱子,鲜血从头颅中崩裂出来,当即昏死在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张文因为此事,被迅速调离了成都。在火车上,警卫员告诉他,这个人的父亲是因为在1935年出卖一个青年共产党,才被判定为反革命。
时隔十四年,大雪再度光顾了成都这座充斥着血与泪的城市。透过车窗和他挥洒在车窗上的泪水,曾经爬过的群山与草地在张文眼前不断闪烁着。
但他最怀念的,还是和曾经的那个李武在川大看红星报的那个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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