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路

一

太阳每天都升起又落下，从不爽约。太阳的每一次出现却不是人们都能看见的，太阳有着自己的生活规律和处事原则。

太阳照进中国南方的桂阳樟市这个小镇，已经有些日子了，但她的每一次出现都给樟市这片土地带来燃烧的能量与蒸腾的希望。

路上三三两两的小孩嬉皮笑脸的走着。他们中，有的孩子左手或右手漫不经心的撵着塑料袋，有的小孩背着精美轻巧的书包。当然只有鬼才知道塑料袋或是书包里装着什么。这是星期天的下午，小孩们是去上学的。

通往学校的路是一条水泥铺就的路。水是女人的水，泥是男人的泥；好像又不对，水是男人的水，泥是女人的泥。就这样，水揉着泥，泥粘着水。水泥路，在太阳的照射下，异常的坚硬，特别的明亮。

这条路，别人可能不了解，罗致富是再熟悉不过哩，轻车熟路，来龙去脉，知根知底。

有人说，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罗革命对那人说的那话是不以为然的。罗革命是罗致富他老子，也可以说罗致富是罗革命他兔崽子。罗革命说，要致富，先修路！樟市镇罗家村的老百姓更觉得罗革命说得话是实在话，罗致富他娘，王雪梅也是举双手投双足赞同的。

罗家村里五月的农田，是一片绿的海洋，放眼望去，碧波接天。早晨的急促的春雨解了田里如彪汉似健女的烟草们的饥渴。彪汉们健女们调动全身可以调动的粗枝肥叶，打开全身可以打开的深洞黑穴，美美的痛快着狂欢着，实在酒足饭饱后灯红酒绿无福消受了，还死死缠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灵灵的露珠放荡地亲吻。美好总是短暂的，彪汉们健女们还沉浸在死去活来的贪婪里，正在头顶的太阳把农田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实在是怕彪汉们健女们干出更加出格的事，不慌不忙地探出了红晕的脸。一颗颗楚楚动人的露珠依依不舍的化作一缕缕香气缭绕在彪汉们健女们周围久久没能散去。

西边的太阳慢条斯理地走着，眼看就到了自家门口，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正在农田替彪汉们健女们铲除杂草的罗致富，鬼鬼祟祟的站直了身，轻身轻步的走到田边，把锄头横在田埂上，一屁股坐在上面，如其说是坐，不如说是泻，一屁股泻在上头。长满老茧和新茧不断的双手还没来得及互相拍去稀泥烂巴，就被罗致富深深地掏进宽大的裤兜，如荷花出淤泥般带出一袋烟丝，当然还有那没有商标的火柴。罗致富漫不经心的打开装有烟丝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片薄薄的白里透黄的小纸片，再随意的抓取一把烟丝放在已经是黄里满黑的小纸片上，长满茧子的手左右开弓，黑不溜秋的纸片裹着烟丝成了一根擎天柱状的什物，最后双手托起香烟放在柔软湿润的淡红舌尖上，舌尖从头到脚那么熟练地一舔，一根土气十足的香烟应运而生。看的出来，罗致富很享受这个过程，左手把烟塞进胡须密布的嘴里，右手摩拳擦掌地划燃着火柴，吧唧吧唧吸起香烟来。

与烟雾缠绵的罗致富淡定的吐旧纳新，仿佛深陷魔界，腾云驾雾，自己成了魑魅魍魉的领袖，统领妖狐鬼怪，好是威风。田地里似彪汉如健女的烟草们，纷纷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就是活生生的死路一条，无不阿谀奉承，跪地求饶，一片国泰民安。实则危机四伏，暗潮涌动，彪汉们健女们勾肩搭背的窃窃私语的密谋着什么。

其中，一个枝繁叶茂的根深蒂固的彪汉或健女，是健女的几率要大得多，因为当今社会，阴盛阳衰嘛！她义愤填膺又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就是变成鬼也不能放过他！

一波波暖流在海面上此起彼伏，兴风作浪，大家齐声回应，杀了他，杀了他!

罗致富对这一切是毫无察觉的，即使他已经被彪汉们健女们化成的尼古丁包围的水泄不通了。也的确，这些雕虫小技的伎俩怎能在短时间就直捣黄龙，致人死命。人与大自然的关系，还是得和谐相处的好。

再者说，罗致富打心底是有痛苦过，挣扎过。每年都是自己的一双长满茧子的手，当然是有妻子的一双润滑洁白的手，但罗致富怜香惜玉，结婚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把一片片肥田沃土像和面团一样，整理得柔软疏松，又把一株株细皮嫩肉的烟苗轻柔细致的栽种在泥土里。当然不是栽种下烟苗就一劳永逸的，还得浇肥松土，除草灭虫，总之比照顾自己要用心卖力百万把倍，简直是当成自己的女人去爱抚，或是自己的孩子去培育。这自然很好，付出真心，收获真情。可惜的是到了最后还得忍痛割爱，好似每次把自己的头发精心细微的养得靓丽秀美了，又得一股脑子推掉从头再来。罗致富把一片片长得美艳妩媚的黄咚咚的烟叶自下而上摘取下来，放在专门的烘烤房里真金白银的烤上数日，落得一片片熟透的黄颜色的烟叶才算整个过程完美结束，只等着一年的收成换得沾满汗腥布满心血的纸币。几多酸愁，几许痛楚，还好罗致富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罗致富现在使劲的拍打着双手的稀泥皱巴，直拍得乌烟瘴气，呛鼻迷眼。真不知道他接下来是要有什么大的动作。哦，看，罗致富的粗大的布满茧子的左手放进右上衣的精美口袋，只可惜珍袖的口袋装不下劳动人民的手，只进去了食指和中指，动作轻柔的夹出一个豆腐块样的东西。乍一看，还真以为是白净净的豆腐，罗致富要吃了解解口馋；瞪大眼睛仔细瞧瞧，那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见证爱情的白晶晶的东西，人们管它叫手机，而不是脚机。

为什么一个叫手机的玩意儿，就是非同寻常的见证爱情的白晶晶的东西呢？这里面有天大的秘密！罗致富说，既然是秘密，我是不会说的，哈哈哈哈！罗致富的脸上凝固着得意的奸诈的笑容。

罗致富娴熟的操作着心爱的手机，就像熟悉着自己老婆的身体一样，游刃有余。还是关注国际国内的实时新闻，做到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新时代的农民，也算得上全味的秀才，能做到不出村尽知天下事。忽然，罗致富的一向松弛的笑脸变得严肃起来，作若有所思状。原来是《人民日报》的一篇名为《农村孩子为何不愿跃“龙门”》的文章勾走了罗致富的心，牵走了罗致富的魂。

文章报道的是一个农村女孩突然决定放弃高考的事，文章认为农村孩子弃考传递出一个信息：底层上升通道受阻，社会阶层固化趋势加剧，贫穷将会代际传递，一代穷世代穷。

这篇文章的报道，带着罗致富回到了十年前。

二

十年，言其久也。但罗致富轻而易举的回来啦！

那是那年那月那天的早晨，又是早晨，还是早晨，总是早晨。因为一天之计在于晨嘛！

桂阳县的太阳，从世界的遥远的东方气喘吁吁的爬到了目的地，毫不吝啬的发出金光闪烁的光芒，慷慨无私地洒在桂阳县的每一个旮旯犄角，当然以及还有樟市罗家村。罗家村的村民们没有因为冬季的无所事事而睡懒觉，他们总是赶在太阳到来以前解决一切属于黑夜的事情。罗致富家，小花狗随心所欲地端坐在大门旁的磨刀石上悠然自得，大开着的门窗，接受着太阳的温暖与关怀，母亲王雪梅正在梳妆打扮，父亲王革命优哉游哉地吸着自制的香烟，眼里盯着自己的孩子他妈使劲的看，仿佛是第一次见面，看不完看不尽，望眼欲穿，望穿秋水。

天上升太阳，地上放光芒。在县城高中上高三的罗致富，还支离破碎的躺在床上，全然不顾那透过厚厚的玻璃窗户穿过暖暖的棉被死缠烂打的贴在厚实宽大的屁股上的太阳。学生宿舍空旷旷的只有罗致富和他的不知羞涩的屁股上的尽情享受的太阳。同学们都有着成人之美的心，都全在教室里大声的朗读着语文或英语的课文，因为现在是晨读时间。

听，楼梯上走着一个身体单薄，眼睛前装着厚厚凹透镜的中年男子，他不是漫无目的地爬楼梯。只见他的身材就知道爬楼梯是一件多么耗费体力的事，他正向罗致富的宿舍走来，应该是移来更生动，步履蹒跚。显然这个凹透男就是罗致富的班主任，他是一个教风严谨师德高尚的教师，他视学生们如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学习上辅导、生活上照顾，他是学生们的好兄长，学生们都喜欢和他说交心窝的话。

凹透男此行是带着严肃的表情和沉重的步伐，他走到宿舍门前，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毫不客气的破门而入，直冲到罗致富的床边，虎视眈眈的盯着正在不慌不慢穿着衣服的罗致富。罗致富是被门与墙的响亮撞击声惊醒的，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知道班主任迟早会来的，但是他没有想到凹透男来的这样快，这样的气势汹汹，势不可挡。宿舍内臭袜子的气味和大自然沁人心脾的空气来回不分胜负地拍打着狼狈不堪的左右为难的进退维谷的宿舍门，罗致富不急不躁不情不愿的挣脱屁股上的红红火火的欲火中烧的走火入魔的太阳，太阳却是不卑不亢不理不睬的更加紧贴罗致富的白白嫩嫩的屁股。长生不老永葆青春的太阳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他倒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别出心裁的剧目，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瞄着坐在床头的罗致富和站在床边的凹透男。

睡眼朦胧的罗致富终于有了些清醒，主动地站起身来，请班主任坐在床上，三心二意地说，“老师，您怎么来了？！”

气不打一处出的凹透男，看着彬彬有礼的学生，冒出来的气又咽下了去一半，严肃的说，“你还好意思问，看我还能走是吧！你怎么不去上课？”

我为什么不去上课班主任你是知道的啊，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忘了，什么老师嘛！罗致富心里想着，嘴却一张一合地说，“老师，我昨天和你说了啊，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凹透男用力地挪了挪坐在硬板床上的皮包骨的屁股，大脑活跃着昨天的事，硬是没有想起有罗致富的什么事。当然他是不会忘记学生们的事儿。譬如，有的学生上课打瞌睡，有的学生上课迟到，更甚者是有些男女学生的瞒天过海的地下恋情，凹透男总是可以知道并迟早得和有问题的学生开小灶授大课，所以说学生们都是把还没发生将要发生的事情自己先找凹透男交了底。只不过这次由于凹透男又是爬楼梯又是生气，大脑一时的缺氧，选择性的失忆罢了，也间接说明了生气会影响人的理智。凹透男话锋一转，满是关心地问，“致富啊，你有哪不舒服吗，现在好些没？”

目视着宿舍里师生对话的太阳都有点不耐烦了，要不是顾及自己的热脸刚才是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贴到了罗致富的屁股上，暖暖的肉肉的屁股上，太阳早就板着脸不干了。

罗致富感到很无辜，明明说好的事，怎么说忘就忘了。罗致富轻声细语地说，“你忘了，我可没忘。”

只能看见罗致富的嘴唇在动着，凹透男真以为学生是生了病，还病得不轻，准备带他去看医生，紧急地说，“走，看医生去！”

眼看着自己就要掉到老师挖的坑里去了，罗致富再也不能欲盖弥彰，遮遮掩掩的了，是得再次申明自己的立场，他润了润嗓子，以适中的嗓门看着凹透男说，“老师，谢谢你的关心，我身体好着呢，我是不想上学了，这是我昨天和你说过的。一来我的成绩不好，考不上好的大学；二来我的家里没钱，我不能再上学了，我要挣钱给父母，他们都老了；三来我觉得上大学也没什么用，工作还难找。”

仿佛一个晴天霹雳，炸得凹透男粉身碎骨，他在地上费力的找着自己的命根子，仅属于他的厚厚的凹透镜，颤颤巍巍地戴在两片耳朵上。眼前的罗致富已经面目全非了，但凹透男还是知道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学生罗致富，自己是他的班主任，罗致富说的话深深刺痛了凹透男的心，他的大脑清晰的记起了昨天罗致富和他说得话与刚才说得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连音调音色都一样，就像是录音机里的重播。凹透男开始劈头盖面地责备自己，“我为什么就不把这放在心上了呢，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就不当回事啊！？”只可惜已经没有了半点用处。罗致富的情况凹透男是很了解的，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这样做的。亡羊补牢，凹透男无论是作为老师，还是身为兄长，都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教导，或许更应该是开导。

凹透男长吸一口气，要学生罗致富坐在自己的身边，罗致富感到很意外，老师没有责骂我，还要我坐，真是关公战秦琼，这到底唱得是哪一出嘛？！罗致富如二丈的和尚摸不着头，也就不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反正站着怪受累的，恰好算是离别前最后和兄弟般的班主任凹透男同床共坐，促膝长谈。

罗致富坐在凹透男的身边，企图放松一下全身的肌肉，这是如释重负的松懈。班主任用右手搭在学生的肩膀上，左手习惯性的捋了捋鼻根上的凹透镜框，嘴巴开始如同河坝决堤，洪水滚滚泻出。

“致富啊，我听了你说的不想读书的话，很能理解。我也是从学生过来的，你的想法我不是没有过，我上学时成绩很不好，老师讲的听不明白，作业又不会做，考试成绩不理想，我有想过，是不是自己比别人笨，自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这个时候我就萌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消极思想，可是你知道，这样的结果只会是每况愈下，恶性循环。后来我觉得反正自己现在已经是差到最差了，没人比我更差了，我就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我不满足于现状，我心想啊，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何不拼拼，如果有进步算白赚的，就算没进步也不亏什么，知耻而后勇。就这样，我从心里说服了自己，笨鸟先飞，还真功夫不负有心人，一点一点爬到了同学的前面。所以说啊，在学校学习也好，在社会上生存也罢，都是一个道理，不要轻易向困难挫折低头，往往胜利只是比失败多了那么一次。再说家庭，致富啊，你的情况我知道，人穷更要志坚，古人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你想要给年迈的父母安享晚年，这是很好的，这说明你是一个孝敬父母的好孩子，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你的父母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但他们是不会同意你不上学的，这是一种极端的错误的不理智的想法。为人父为人母的，总想自己的孩子过得好，自己受点累吃点苦不算什么，而我们现在只有好好读书才是对父母最大最好的报答。”

凹透男一口气慷慨激昂地说了这么多，唾沫星子满宿舍飞舞，他最后语重心长地说，“致富，总之一句话，希望你确实想清楚，为父母，也为自己的未来，当然无论你做怎样的选择，作为老师都尊重，你也不小了，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好吧，致富，你三思而后行，我要去上课了。”

罗致富已经被说得一头雾水，罗致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有太多不由自主的话奔到嘴边，却终于没有说出口。凹透镜拖着复杂的身躯渐行渐远了。太阳直接听得睡过去了，躺在乌云的后面。

决定好的事，是很难再改变的，特别是对于罗致富这样的一根筋样的青年。他毅然决然的收拾好自己的行囊，悄悄的静静的离开了生活学习了两年半的高中，他没有去和同学们告别，他觉得没有必要也不好意思，包括他的同桌同学。

空空如也的木板床上，依稀还有罗致富的余热，罗致富在自己的床上留下了两封信，一封是给班主任凹透男的，另一封是给自己的同桌女同学的。

给班主任凹透男的信里，罗致富呕心沥血地写到——

师生深情

尊敬的班主任：

您好！我鼓起勇气写下这封信，只是想把一些想说又没说的话写下来交给您。

谢谢您谆谆地教诲，您说地每句话都深深地敲打着我幼小而脆弱的心灵，我甚至都不敢直视您充满失望的眼神，所以我选择离开，我不再出现在您的视野里了，希望您的心可以好受点。

回想高中的两年半时间，您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兄长。课堂上您不苟言笑地传授着知识，生活中您幽默风趣地传播着能量。记得我有时候考试考砸了，当然考试考砸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您不是狗血淋头地大骂，而是耐心的帮我分析近期的学习情况，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还记得有时候生活受挫了，您不是冷漠无情的漠视，您会设身处地的开导，总是等到我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您才心安。都说，您是一个既当爸又当妈的老师，您的严厉教会了我坚强，您的仁慈教会了我乐观。谢谢您的无私奉献。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离开。既然选择离去，我也不渴求理解。我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教导与关心，我会带着坚强与乐观的心态走好人生的每一步。谢谢，也请您放心。

祝您幸福！

您的学生：罗致富

三

破破烂烂的客车颠簸在自己熟悉的路上，车上扎萝卜似的载满了乘客，大家都是进城赶早卖完蔬菜回家的农民，他们脸上挂着或喜或忧的表情。仿佛在说着，今天我又在卖菜的时候玩了多少手脚，赚了不少城里人的黑心钱；也有骂人的，今天是倒了哪门子的霉了，遇到那些个小气鬼，他妈的买个菜还讨价还价的，买不起就别吃嘛！罗致富是车上唯一的青年人，他被挤在车后的角落里，被逼无奈的把破车内外的人啊事啊景啊情啊都无一遗漏地装入眼睛。罗致富是把高中的书全部卖了，才有了坐车的费用，这辆车是得承载多少的知识啊！又颠破了多少的梦想呢？

深山老林里，客车和客车上的乘客以及乘客中的罗致富，当然以及还有那至关重要的老司机，披荆斩棘，遇山修路，遇水搭桥，偶尔遭遇野兽的穷追不舍、飞禽的猛烈阻击，都能化险为夷，平安无事。他们都有一个信念，用罗致富的话说就是“活着回家！”用其他人的话说就是“回家还活着！”

客车无路可走了，它完成了任务，但还得继续上路，为了乡村与城市的千丝万缕的瓜葛。近乡情更怯，罗致富稚嫩的肩膀背着沉重的行囊朝着土生土长的罗家村走去，他的每挪一步，内心都纠结着。虽然是回家，但罗致富感觉是走向行刑场，完全是视死如归的心情。

天空上一片黑乎乎的云朵不高不低地跟着罗致富走着，罗致富已经无暇抬头看看如影随形的云朵和找寻藏匿着的有过肌肤之亲的太阳，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踩到水坑或坠入悬崖。他还是很爱惜自己的，他觉得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要在进家门前把自己从小至今好好理理，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了今天；他还得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父亲唠唠叨叨的嘴和母亲可怜巴巴的眼。

崎岖的山路打扰了更深的山更老的林，罗致富的归来却给他们增添了别样的生气与风味。深山老林的家族成员们见多了背着行囊的俊男靓女们走出罗家村，再没看见他们回来。只有今天，一个书香气浓的土里土气的男孩背着行囊头顶乌云回来了。深山老林的家族成员们知道，年轻人的出走，是因为他们嫌弃深山老林的封闭和落后，这也正是深山老林无法改变的，这是与生俱来的。但是深山老林有新鲜的空气、甘甜的水源、绿色的食物、等等等等，原生态的世界。他们坚信自己是可以跟人类和谐相处的。果真，罗致富回来了，带着新鲜的血液回来了，带着云朵后的太阳回来了。

看，路边的千年老树在向罗致富致敬；听，耳旁的成群飞鸟在和罗致富说话；触，脚下的坎坷山路在跟罗致富按摩；闻，田里的冬眠青蛙都自觉醒来专门列队欢迎罗致富回家。

罗致富随着路边的树，耳旁的鸟，脚下的路，田里的蛙穿行在时间的隧道里，他如同坐上了一列长途列车。车窗外，千年老树站直沧桑的身子、整理碧绿的着装、敞开鲜艳的胸怀，成群飞鸟拍打愉快的翅膀、睁大信赖的眼珠、张开迷人的尖嘴，坎坷山路托起生的希望、延伸美的梦想、抵达仙的佳境，睡醒的青蛙也不愿置身世外，它们统一了姿势、规范了口令、明确了目标。他们为的就是让坐在车上的罗致富，眼花缭乱，震耳欲聋，五味扑鼻，口福不浅，心花怒放的开始自己的人生旅途。

罗致富清楚的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列车。身强体壮的罗革命迫不及待地胡乱撕碎王雪梅的全部衣服，洁白如玉的皮肤却安然无恙的蠢蠢欲动，王雪梅心甘情愿的趟在罗革命的身下。没日没夜的，男人，一次次把种子播到女人的最深处，女人卖力的为种子浇水施肥，终于眼见着王雪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起来，罗革命拿自己的手去爱抚女人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用自己的嘴巴去亲吻女人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母亲肚子里的小罗致富一天天长大，经过暗无天日的十来个月，小罗致富拼命地钻出母亲的海洋般的宫殿，弄得王雪梅痛不欲生，大喊大叫，大汗淋漓，完全不是一个弱小的女子所能承受。但王雪梅做到了，为了儿子，为了自己的老公罗革命，也为了自己的女人身。

孩子的一声啼哭，带来了罗家村罗革命家的希望，罗革命高兴地合不拢嘴，抱着越看越像自己的小罗致富又亲又吻又捏又掐。小罗致富用奇怪的崭新的一尘不染的眼睛打量着这一切，怎么看怎么不满意，怎么看怎么不高兴，他哭着闹着，仿佛对他所处的环境表示痛恨又无奈。肉体疼痛，心情激动的王雪梅轻声柔气地说，“革命，你别把孩子吓着了，给我抱吧！”王雪梅边说着话边幸福地坐了起来，她接过孩子，就把自己的如热肉包子的乳房拿出衣服，孩子看见白里透红的乳房和乳房上红得透黑的乳头，准确无误的一口连房带头一并吞下，简直就是一个老手。哭声瞬间停止，换来的是急促的呼吸和尽情的吞咽。

王革命坐在床沿边双手满满地搂着妻子，嘴巴贴着妻子长发里的耳朵和风细雨的说着什么，女人的脸像太阳一样，红彤彤的。

妻子含情脉脉的看着使劲捣鼓热肉包子的儿子，说，“他爹，这孩子随你，连干这事都那么像！”

罗革命听了自豪不已，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液，说，“老婆，辛苦你了。”

“快别这样说，老公你也辛苦，给孩子起个名吧。”王雪梅满足地说。

一个人的名字确实重要，都说名如其人啊，名字伴随孩子的一生，这可是个大事。在农村这样的大事还得男人拿主意，罗革命抓耳挠腮想不出给孩子取什么名。你叫罗革命生孩子那是半点问题没有，十个八个不算多，你叫他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这可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狗急跳墙，人急生智。罗革命想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是罗革命他老子取的，他老子的一句话深深的刻在他的心里，“生娃就是为党的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给娃取名就得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我的娃是革命年代生的，就叫革命嘛，罗革命！”罗革命有了父亲在天之灵的点化，便把当时最时髦的词给了儿子，他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娃，我们的娃是改革开放年代生的，就叫致富嘛，罗致富！”不仅说话的语气和父亲如出一辙，连说话的句式都和父亲保持一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罗革命啊，罗致富啊，以及后来的罗创业啊，农村孩子的名字总与时代的主旋律是一致的，党的事业就靠他们发扬光大。

孩子有了，还是个男孩，名字也取了，而且叫致富。幸福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家庭，罗革命家充满着幸福，充满着希望。

可是上天就是那样的薄情寡义。就像歌里唱的，“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常开”。小罗致富拼命的吮吸着母亲的香喷喷的热乎乎的肉包子，吃完左边吃右边，吃完右边吃左边，吃不饱也不怕烫。小罗致富疯狂地长成了活泼调皮的小淘气鬼，然而母亲王雪梅仿佛把自己的力气都给了自己的儿子，不仅胸前的两坨肥肉干瘪的像极了泄了气的气球，而且躺在床上再也不能站起来，她得了一种罕见的怪病，叫不出名来的怪病。农村的朴素的农民是特别能忍受，特别能扛的，对自己的身体都不重视，以为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钢做的，在农田风里来雨里去，生病了能忍则忍能扛就扛，从不寻医治病，当然也没钱寻医治病。

小淘气鬼渐渐地懂事了，他看着别人家的妈妈都是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暖暖的怀里，走村串户，叽叽喳喳，嘻嘻哈哈，自己的妈妈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小淘气天真般的脸上更多的是对妈妈的同情和对爸爸的理解，欢乐地童年在小罗致富看来，只是属于别人的。小罗致富变得沉默寡言，有什么心事，都像打断的象牙只得往肚子里咽，合着口水，拌着鼻涕，掺着眼泪。

很快，小罗致富到了上学的年龄，虽然他不知道人为什么要上学，但是看着和自己一般大的曾经在妈妈软软的怀里的孩子，现在都背着比自己还大的书包蹦蹦跳跳从自家门前走过。看着五颜六色活泼乱跳的书包渐行渐远，小罗致富羡慕的眼珠子水汪汪在打滚，重要的是泪水硬是没有崩漏。这个细节，既当爸又当妈的罗革命是看见了的，他看在眼里痛在心田。他决定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儿子上学。

一天夜里，小罗致富已经睡着了，太阳借着圆盘样的月亮照亮了小罗致富的梦乡。罗革命把自己的想法用一种孩子他妈能听懂的语言，说给王雪梅听，王雪梅流下来赞同的心酸的内疚的眼泪。

第二天，天色还朦朦胧胧，月亮透明可见的悬在天边，太阳正急急忙忙往樟市罗家村赶。罗革命准备好了书包，等着小罗致富起床。小罗致富被赶到家的太阳叫醒了，他睁大着双眼，看着爸爸，看着爸爸搂在怀里的书包，不禁用双手狠狠地揉擦着眼睛，爸爸还在，书包还在。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

面带笑容的罗革命学着女人轻声细语地说，“蛮崽，快点穿上衣服去上学，和同伴一块。”小罗致富如梦初醒，这样的事他在梦里听月亮说了好多次，所以他总是盼着月圆的夜晚能够多些多些长些长些。

小罗致富从此开始了学校的学习生活，小学到初中他都读书很努力，成绩很优秀。因为父亲说，“蛮崽，读书可以改变命运！”母亲也用干枯的眼睛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孩子，用眼神说，“孩子，好好上学，妈妈看着你学习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咱们一起加油！”小罗致富不仅学习好，而且周末放假回家总是争着抢着照顾妈妈，帮妈妈洗澡，喂妈妈吃饭，还给妈妈讲学校里书本上的故事。小罗致富的力气也越来越大，算是家里的半个劳力，他习惯了书本田间两头忙的生活，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土地的儿子，天生和泥巴有不解之缘。

小罗致富中考后，也十五岁了，小罗致富成了大罗致富。

中考后的暑假，是一个特别的暑假，罗致富终于长大了，通过九年的义务教育，眼前的路在学校的门口分了岔，往左还是往右，向前还是向后，都是问题。罗致富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思想斗争。

如果说从小学到初中是义务教育，上学是每一个孩子的权利也是每一个孩子的义务，没有商量的余地，想上可以上，不想上还不行。九年的义务教育，成了每一个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上学，只是好像每天要吃饭，要呼吸，要睡觉一样，不可或缺，只是听父亲说，“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学习好考上大学，就可以离开农村，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还落得一身病痛。”

黑夜的天空已经很久没有圆圆的月亮出现在罗致富的梦里，罗致富很矛盾，到底是继续上学还是放弃上学。如果上学就得更加努力，通过高考考上好的大学。如果放弃的话，要么就一辈子像父亲一样像千千万万的农民一样，一脚深一脚浅的陷入泥土里，要么外出打工，这是时下农村最时髦的，成绩不好考不上高中又不想一辈子呆在农村的年轻人的选择。同学中很少有像罗致富这样处境艰难的，他们要么成绩烂得一塌糊涂，直接在心底庆祝“不用再上学了，解放了！”他们信奉这样的一句话，“我们不是读书的料！”他们常说，“读书难，读书累，读书还要交学费！”自然而然的理所当然的不上学了。要么成绩可以的，能考上高中或者勉强还想上学的，家里也没有什么大的牵绊，还是直接可以上高中。而唯有罗致富要考虑很多问题，正在他犹豫的时候，县城的省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来了。面对高中的入场券，大学的敲门砖，罗致富家没有一丝的喜悦，全都面容惆怅，不知如何是好。

仿佛一夜之间变成男子汉的罗致富，首先打破了沉静得可怕的空寂，他不带半点泥水地说，“爸，妈，我上完小学初中已经很满足了，不想再上学了，我长大了，我可以自食其力，我可以养活你们了。”

父亲仔细地看着趟在床上十四年的孩子他妈，许久没有说话。一支自制的香烟都吸到底了，罗革命开了口，“蛮崽，我和你妈还是那句话，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你不能再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和泥巴打交道，只会修地球，你也不要担心你妈，她有我呢，你好好学习是对她最好的安慰……”

还没等父亲说完，看着父亲白花花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罗致富哭了，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流泪，他什么也不管了，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见他妈的鬼去吧！

躺在床上的母亲，十几年如一日的躺着，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她已经没有太多表情了，但她的干枯的眼睛像喷泉一般，泪如泉涌，眼泪纵横，顺着脸颊，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流满了耳窝，湿透了肉绵绵的绣花枕头。

一次家庭的谈话，一次关乎罗致富未来的谈话再也没法进行了。罗致富拿来温热的面巾轻轻地擦净母亲冰冷的脸，重新换取一个新的绣花枕头，断断续续地说，“妈，我—上—学！”一句话是罗致富对家人的承诺，一句话是父母对儿子的寄托。罗致富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大，他就这样带着母亲的希望和父亲的嘱托去了县城的高中读书。

能和罗致富一起上高中的同学都是各个乡镇的学习成绩好的学生，他们都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考上好的大学。由于罗致富心里总装着家里的父亲母亲，没法专心的学习，学习成绩便是不很理想，越发萌生了不想读书的念头。他开始思考人生，他开始学会了问为什么。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生在农村又想方设法地摆脱农村，农村就真的有那么可怕吗，要是这样农村孩子不都成了逃难者了嘛。都说，树欲静风不止，子欲养而母不待。就算等到自己大学一毕业便能功成名就，那也还得至少四年。自己倒是年轻，年迈的父亲能等吗，病重的母亲还等的到吗？一切的一切都充满变数，罗致富没有了学习的动力，他自己把自己说服了，离开学校，做一个能撑起一片天的男子汉，反正在哪都是生活，生活是没有好坏的，谁又能说城市就一定比农村好。快节奏的生活，拥挤的交通，污染的环境，等等等等。罗致富决定好了。其实上学就是人生旅途的一次乘车，只是每个人的终点不一样，上学不上学或是上到小学或是上到初中或是上到高中或是上到大学的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下车的问题，早一点下车晚一点下车，总是要下车的，人生是没有直达车的，漫漫人生路更多的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出来的。

罗致富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自己的同桌李淑芬同学，就是那个收到罗致富信的女同学。李淑芬更多的是表示理解，她也劝罗致富再坚持半年，考完高考再从长计议。罗致富没有听同桌的意见，他在信中说出了真心实意的话——

同学情深

李淑芬同学：

你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家了，非常感谢你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对我的帮助，无论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中的。这也是我给你写信的原因吧。

关于我为什么在只还有一个学期就高考的关口选择离去，我也说不清楚。你或许会觉得我很懦弱，你会问我你不参加高考那为什么要上高中呢，你就算有再怎么华丽的借口，也无法为自己开脱！况且你的一走了之，对得起自己的两年半的时间吗，对得起操劳的父亲和生病的母亲吗？

是的，我也觉得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逃兵，在两军就要交战的前夕，我弃城而逃。我也很内疚，我也很矛盾，我也在想，你要放弃为什么不早点放弃，就像新郎新娘就要结婚了，走到民政局门口或步入婚姻殿堂了，新郎或新娘却不答应结婚了。

再多的话也洗不清我的罪名，我不希望得到理解和原谅，我也会带着罪行好好生活，就像带癌生活一样，我是要好好赎罪的。再见，哦，可能没机会了！

祝你高考取得好成绩！

你的同桌同学：罗致富

不知不觉，罗致富背着行囊，甩开了路边的树，赶走了耳旁的鸟，踩烂了坎坷山路，劝回了列队的青蛙，带着那片执着的乌云和云后的太阳站到了家门口。他没有直接走进家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这个已经家徒四壁的家带来怎样异想不到的后果。

是一条小花狗从屋里跑出来，对着陌生的罗致富野蛮得狂叫，罗致富没有被吓住，但他有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确实核对无误了，因为村子里没有一户人家住在如此古典到简陋的房子里。原来这小花狗是父亲才买的，可以捉老鼠，说来也怪，家里穷了老鼠还多了，真不知道老鼠们可以在罗革命家翻箱倒柜寻觅到什么。但狗就不一样了，富人家养狗，那是显摆，穷人家养狗，那是自慰。狗不厌家贫啊，还顺带可以吃了王雪梅的大便，一举多得。

躺在床上十四年的王雪梅，在这个早上像没事人一样，能说会动，试着下床走动，还奇迹般的与正常人相差不大的走起路来，这才有了早些时候，她坐在镜前梳妆打扮的场景。马靠鞍，人靠妆。就那么简单的梳妆打扮，王雪梅找回到了十四年前的自己，就连泄了气的气球般的乳房也迅速膨胀起来。眼前的如十八岁的花一样的姑娘，罗革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老婆，王雪梅可是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十四年的人了，怎么说好就好了，还比当年更艳丽了。事实明摆着，就在眼前，信不信都由不得自己了，当然罗致富是打心底做梦都想妻子能好起来。且不说别的，罗致富正当猛男，却有力没处使，有火没处泻，活生生一个太监。心里乐开花的罗革命做了一顿美美的早餐给妻子补好身体后，准备全面系统深入的检查老婆了，一向懂事的小花狗狂叫起来。罗革命上气不接下气，脱了鞋就要砸向狗去，眼看着就鞋飞手松了，罗致富出现在父亲的面前。罗革命差点没晕过去，这是活见鬼了，病恹恹的老婆说好就好了，还比病前漂亮了，在县城上高中的儿子说回来就回来了，还背着沉甸甸的行囊。

罗致富还好，很平静，看到小花狗疯狂的叫，一点不怕，因为自己没走错家门；看见父亲正要脱鞋打人——实际上是打狗，这叫歪打正着——一点不慌，因为自己正犯了滔天大罪。但当一个年轻的姑娘出现在自己眼前时，罗致富顿时乱了方寸，极力不去想这是什么情况。美貌的姑娘也看见了罗致富，她是二话不说，三步并成两步，两步跨成一步，猛烈的轻柔的把站在家里的罗致富搂在怀里，罗致富身上的行囊顺势落地，一分不多一毫不少的砸在小花狗的碍事的尾巴上，这下小花狗老实了，夹着受伤的狗尾巴灰溜溜的缩到墙角，无精打采的看着莫名其妙的主人和不是陌生人的陌生人。一吸气的功夫，罗致富恍然大悟，手是熟悉的手，胸脯是熟悉的胸脯，心跳是熟悉的心跳。

罗致富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妈！

王雪梅满面热泪声音嘶哑地答到，嗯，嗯，嗯！

有了这样的开场白，接下来的事情好办多了，父母亲甚至都没有一丝的责难儿子，什么知识改变命运，什么鲤鱼跃龙门都他妈见鬼去吧！只要活着就是最好，一家人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比什么都强。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金山银山不如自己村的青山！

经过一家三口的共同努力，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房子建了新的，当然狗还是那只已经很大的小花狗。更让罗革命和王雪梅高兴得连放屁都觉得香的是，儿子罗致富娶了一个大学毕业的现在镇小学教书的高中同桌同学李淑芬。儿媳妇不仅人长得标致，用罗革命的话说是“在他的世界里找不到比自己儿媳妇还漂亮的女人了”，自然他的这句话得罪了千千万万的无数女性，首先是自己的老婆，而且知书达理，孝敬公婆，体贴老公。儿子也争气，才结婚一年，就喜得了一个城乡完美结合的孙子，罗革命有了上次给儿子取名的经验，这次当仁不让的给白白净净的生龙活虎的孙子取名为，罗创业。罗革命抱着自己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笑得人仰马翻，他露出被自制香烟灼烧得泛黄的牙齿说，我儿的娃是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时代生的，就叫创业嘛，罗创业！随着孙子罗创业的出生，罗革命和王雪梅两老头就整天围着小罗创业转了！

四

西边的太阳也是情非得已，越走越慢的脚步，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销声匿迹了。田埂上锄头上坐着或泻着的满嘴胡须的罗致富还在想着什么事情，而全然不顾手上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手心。田间小道上，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孩子向发呆的罗致富走来。走近了，一看，是个男孩，开裆裤穿着，黑黑的小鸡巴一甩一甩的，白白的小屁股左摇右晃的。见过这个小男孩的罗家村村民们及镇小学的师生员工们都知道，这是罗革命与王学梅的孙子，这是罗致富与李淑芬的儿子，这是大名鼎鼎的罗创业哩！

懂事的小罗创业无声无息地走到爸爸的跟前，调皮地说，“爸爸，你又抽烟，我回去告诉妈妈！”

罗致富冷不丁吓了一跳，浑身长出鸡皮疙瘩，生怕吓着小创业，不在焉的心和脱了窍的魂才千里迢迢赶了回来，儿子说的话自然是没有听得清楚，满脸严肃的问道，“蛮崽，你怎么到田里来了？”

小创业吵着闹着要爸爸抱，撇着嘴说，“妈妈叫我来的，她叫我叫你回家吃饭，她说太阳都落山了。”这样饶舌的话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嘴里说出来却不觉绊脚。

罗致富用了吃奶的力气才站起身来，他右手抱着儿子小罗创业，儿子不嫌父亲的一身汗臭和肮脏，儿子也不懂父亲的辛苦；左手握着扛在左肩的锄头木耙，披着星星戴着月亮走在回家的路上，罗致富不停地用满嘴的胡须扎着儿子小罗创业的稚嫩柔软的脸蛋，心里又迫不及待得想把刚才的疆场驰骋一字不漏的说给儿子小罗创业听，包括那关于非同寻常的见证爱情的白晶晶的手机的故事一道。

夜深人静的樟市罗家村回荡着“太阳依旧升起！”的想恋。

路上，老子和兔崽子有说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