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玩着玉盘里的珍珠，大珠小珠滑过细嫩的小手跌落玉盘中，声音清脆悠长，珍珠间相互碰撞，绵绵不绝。大珠小珠共八十颗，九九之数还差其一，想到这里，娇美的她叹了一口从古至今的哀息。
忽听闻有人吆喝一声，“ 见客~ ”。她急忙把玉盘与珍珠藏起，整理自身仪容，宛若换了一人，妩媚而又羞涩，缓缓摆动腰肢，走入那灯红酒绿的热闹中。
说到这青柳院，不得不提当红四大花魁，不仅拥有闭月羞花的美貌，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撑起这青柳院金色牌匾。但凡达官贵人，皆略有耳闻，更甚者，权贵之人也曾来此逍遥一番。
但珍珠并未列于四大花魁。
在四大花魁的光芒下，尽管珍珠娇羞动人，也不免黯淡下来，在男人间流离。客人让她献舞，她便挥袖扭腰；客人让她斟酒，她便玉指提壶。也幸得老鸨与鱼工看着场子，倒也没让珍珠吃什么大亏，更没有出现大乱子。
唯有一人，与那些男人不一般。
珠宝富商周公子，相貌俊俏，犹如人中之龙，更是温润儒雅，嘴角挂着浅笑，深得珍珠倾慕。
犹记得周公子初登青柳院，不寻花魁，亦不吃花酒。老鸨心想许是个穷书生，只图个见识，正要唤人驱赶，却见周公子把一枚大银锭摆在案上，指着珍珠。
住局。
那一夜，周公子与珍珠畅聊了一宿，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从乡井趣事聊到青楼秘闻。每每珍珠说得兴起，周公子便安静地凝望着珍珠眼角的泪痣，几番惹得珍珠脸色泛潮，耳根子红透。忽闻隔壁花魁房传来的水乳交欢之声，两人皆略显拘谨。直至五更敲起，两人缓缓躺下，拉起那床帘子。
周公子甚是喜爱珍珠眼角的泪痣，眼角流珠，唯有珍珠才能配得上珍珠这般媚娘。每每在离开珍珠的闺房时，都会在案上留下一颗晶莹的珍珠，流光四彩，美不胜收。珍珠视若瑰宝，小心翼翼藏起，唯恐被他人发现。
而后，周公子每隔些时日便登上青柳院，不寻花魁，亦不吃花酒。老鸨心领神会，不需一言便满脸笑容领着周公子来到珍珠闺房门前，退出时掂量着手里的银子。若是珍珠正侍候着吃花酒的主子，便唤人把珍珠支走。相比于吃花酒，住局挣得银子更多，老鸨算盘打得可响儿。
偶尔，老鸨和那些姐妹们都在嬉笑中给珍珠出主意。周公子为人阔绰，既然与珍珠互有倾慕之情，何不约期邀客、宴请宾客，以明确相好关系。再者，鸣鞭炮，点红蜡烛，给赏钱，好让大伙也一同热闹一下。珍珠笑而不语，倒也明白，老鸨不过是想从客人身上多搜刮些钱财，周公子虽和气，但也不是好热闹的公子哥。想到此处，珍珠不禁嘴角上扬，如此为周公子着想，怕是跌入那情爱纠缠中。
今日又是十六，珍珠望了眼天上那轮皓白的明月。明月圆润无缺，虽不如十五圆满，倒也赏心悦目。只见乌云绵绵而过，缓缓掩盖住那明月的光芒，今夜怕是风雨交织。
每逢初二、十六，周公子必然登上青柳院，想必今晚风雨不改吧。珍珠微微皱了俏眉，对周公子的惦念是日复一日，嘴里喃喃道，九九之约......
正侍候着吃花酒的主子，鱼公悄悄靠近，在珍珠耳边轻言一句。只见珍珠脸色微变，急忙离席，却又返回，向吃花酒的主子们微微一鞠躬。
“各位公子，实在对不住了，不消片刻便有别的姐妹来侍候各位公子，珍珠先行告退。”
言罢，三步作两步离席，吹弹可破的脸上带着喜悦的心情。
周公子来了。
珍珠闺房中的周公子正襟危坐，并未起身迎接珍珠，而是背对着房门，凝望着那张女儿床，若有所思。今夜的周公子略有不同，珍珠心想，公子他仿佛煞有心事，眉头紧皱。
珍珠为其歌舞，或是畅聊诗歌市井，皆被周公子制止，唯有欺身倚靠在周公子身旁，玉指提壶，一杯又一杯，陷入极其亲近而又疏离的关系。
夜很静，登青柳院寻欢的客人尽散，住局的达官贵人也就寢，难得隔间的花魁闺房亦是如此安宁，珍珠的闺房更是静得听得清心跳的声音。
周公子为何事而愁，为何不言一语，却又不肯坦言。珍珠凝望着眼前俊朗的周公子，愈想愈烈，不禁眼框湿润，泪珠儿掉落在周公子的衣襟上。
“待到五更即可。”
周公子轻抚珍珠肩膀，使其靠得更近，似乎以为能立马止住珍珠的哭啼。两人再次沉默不语。
直到五更敲响，周公子愁云密布的脸色瞬间万里无云，脸色变化之快，让珍珠为之一惊。
只见周公子心情畅快，把眼前的杯中酒一干而尽。而后从腰间取出一颗珍珠，掷入杯中，在清脆的声响中，挥袖离去。
“ 周公子！ ”
“ 周公子！ ”
周公子在房门前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相貌俊俏，更是温润儒雅，嘴角挂着浅笑，一如初见。
“ 周公子是否记得与珍珠定下的九九之约？算上今日这一颗珍珠，便是九九之数。”
珍珠从酒杯中捞出那第八十一颗珍珠，紧紧攥在手中。
“ 何为九九之约？ ”
“ 周公子贵人多忘事了。” 珍珠神色黯淡，从梳洗台下取出玉盘与珍珠，“ 那是周公子第八次莅临，对珍珠许下的诺言。当周公子留下九九八十一颗珍珠之时，便是纳珍珠为妾之时。”
周公子似是回忆，脸上的神色渐变，最后收起嘴角的浅笑，冷脸道，“ 我从未忆起有过此事。”。
“ 可是周公子嫌弃珍珠是这花街柳巷女子？珍珠可以发誓，老鸨亦可做证，除却周公子，珍珠并未失身于任何人。”
言罢，珍珠不禁低下了头，眼角通红。珍珠呐珍珠，如若周公子有意，何必自己一再提醒。这酒池肉林中的男人，何曾有一人是真心真意。不过是把酒言欢，视女人为玩物。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青楼女子怎能奢望。
眼见娇美的珍珠此刻受尽委屈的模样，周公子心有不忍，欲言又止，咬牙道，
“ 你赶紧逃命去吧。”
如今看似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繁荣，实则国库亏空，在许许多多穷乡僻壤中更是天灾不断、民不聊生。朝中大臣看似忧国忧民，却在背后做尽贪污受贿之事。当今圣上年迈，虽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把希望放在天子身上。未料天子英年早逝，圣上座下的王爷们便按耐不住，争宠夺势，只为在圣上驾崩之际，得到圣旨，登基为帝。
这夺位之争，最为激烈的便是四王爷与八王爷。二人均擅长拉拢人心，除却对朝中斗争无意的王爷与大臣们，大多都拉帮结派分为四王爷与八王爷的阵营，不乏各路大臣。而这其中有一位能够提供巨大助力的大臣，便是这青柳院的常客。
听到此处，珍珠不禁一颤，望向隔壁花魁闺房，仿佛隔着一堵墙看到独守空房的花魁。
“ 周公子又是为何与我生情，定下九九之约？ ”
珍珠望着熟悉的周公子，第一次感觉如此陌生，城府如此之深。
“ 若受情爱缠身，自然对周某言听计从，所谓九九之约，不过是戏言。周某的夫人有孕，床笫之事自然不便，得如此媚娘好生侍候，赠珍珠予美人，打赏罢了。”
周公子为自己斟上一杯酒，缓缓入喉，既平静又愉悦。
“ 今夜花魁房寂静无声，想必那大臣再也无法来此寻欢了。”
不禁，朗朗的笑声响彻了珍珠的闺房，伴随着细若无声的滴水声。
那泪珠儿宛若一颗颗珍珠，跌落玉盘中，碎成了无数颗细小的珍珠，大珠小珠在玉盘中融为一片从古至今的哀伤。
天明，鸡鸣，王爷府的侍卫前来青柳院抓拿犯人。
当破开珍珠闺房门时，早已不见所谓的珠宝富商周公子，却见一红衣女子悬梁自尽，地上净是破碎的玉盘碎片，案上留有绝笔一封。
今生受周某人所欺、所负，下世我必扰你清梦、毁你余生，还你九九之数，一珠一难。
————珍珠
仵作检尸，从红衣女子腹中取出八十颗大小不一的珍珠，另在舌下发现最后一颗。九九八十一颗珍珠，皆流光四彩，美不胜收。
躲过一难的周公子前脚踏入宅中，便听闻夫人诞下千金，急忙拥入怀中细看。
小小的人儿在襁褓中挣扎，小小的拳头紧紧握住，哭喊声嘹亮，深得周公子喜爱。待再细看，那紧闭的眼眸角上，正有着一颗美人泪痣，煞是刺眼。
最后谢谢有兔茕茕帮助我挑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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