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唯絮

八
夜寂沉沉,染了一地的月光,威严伫立着的南朝皇宫好似一团迷雾,被层层包裹,难以辨清。
阿容轻车熟路地回到了自己的流烟宫里,然后从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扳指。
这是阿容从一个小摊贩的手中买下的。
看惯了金石玉器,阿容对这个扳指格外钟情。
她想着,终有一天,她会亲手将这个扳指戴到慕殇的大拇指上。
脑海里构思着各种乱花迷人的场景,阿容忍不住轻笑。
小心地将扳指放入自己袖口,阿容伸了个懒腰,跳了起来,便直奔御书房而去。
刚刚偷回宫的路上,她已经打听好了,慕殇被父皇唤到御书房了。
哼,定然是父皇知晓了我失踪之事,责怪慕殇没能将我找回来。
阿容突然好奇慕殇会如何回答,是独自揽下所有的罪责,还是深感懊恼,还是……
阿容眸色盈盈,想着,听上一听不就知道了。
九
“皇上爱女心切,但宸容公主的失踪实属意外。”慕殇眸色波澜不惊,但眼底深处是无尽的彻寒。
坐在上首的南皇听到慕殇的话后,气不打一处来:“阿容那丫头倾心于你,为了你,孤身一人远赴边境。你倒好,如此轻巧一句话,便将所有罪责推了个一干二净。”
原本跪着的慕殇听到南皇的话后,抬了抬眼,一眼不眨地看向南皇,然后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
“微臣的做法不都是效仿皇上的吗?”
“放肆”南皇一拍桌案,“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跟朕说话。阿容下落不明,你该当何罪。”
慕殇一反常态,他眼神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皇上尽管放心,宸容公主吉人自有天相,性命无忧。”
嘴角勾起,慕殇冷笑一声:“今日,慕殇也有一事想请教皇上,十五年前我慕家一百五十三人,一夜之间全都染上瘟疫是怎么一回事。”
慕殇的话中带着无尽的彻寒,每说一句,心中滴血越甚。
他紧紧地看着南皇,可南皇亦不示弱,皱着眉想了一会便缓缓答道:
“十年前那场瘟疫来势汹汹,即便是宫中,也有不少太监宫女丧命。你慕府中人染上瘟疫,一百五十三人全部丧命亦非朕所想,慕将军,你这般语气又是何意。”
慕殇不说话,明明是秋收凉爽之际,可这御书房里空气的温度却似冷啸的寒冬。
“来人” 南皇一早便发现了慕殇今日的不对劲,他的心中隐隐有着不安。
“皇上不必叫了,这御书房今日不会再有其他人出现的。而这御书房的周围,也全是我慕殇的人。”慕殇眸色依旧,轻巧地说着,可这话却让南皇浑身一震,勃然大怒:
“ 你居心何在,想干什么?”
“十年前,微臣曾在先祖面前发誓,会保南朝十年安康。到今日,刚好十年整,微臣终不负先祖所托,这十年里,南征北战,收复六个小国,亦是挡住了乌安国的狼子野心。保南朝皇族及百姓无恙。”
慕殇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锋利,眸色赤红,不带一点温度的继续说道:“今天,是微臣为我慕家讨回公道的时候了。”
南皇有些颓然地坐在龙椅上,怒火中烧,即便自己被威胁,可在气势上毫不示弱:“你倒是蓄谋已久,当真是为难你了。不过,十年前你慕家乃是因瘟疫而死,你若要讨公道,得向老天爷去讨啊,你在这威胁我又有何用?”
“皇上如今竟还在惺惺作态,推脱你当年的行为。微臣早已查明,若非水井被人有意污染,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慕殇紧握着拳,心中钝痛,当年若非自己被母亲责打,赌气离家出走,也难逃一死。
这十年,他日日煎熬,恨不得自己亲手了结昔日的罪魁祸首。
当年慕家手握南朝的大部分兵权,风头无两,却在一夕之间,全都倒下,沦为一片废墟。
“你想杀了朕?”南皇苦笑了一声,突然抬起眼,看向慕殇,
“其实,你是喜欢阿容的吧。既然你问了,朕就告诉你,当年的事都是我派人做的,与其他人无关。”
“皇上终于承认了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若非皇上多疑,认为我慕家有不臣之心,当年我慕家何至满门身死?冤有头,债有主……”
十
未等慕殇说完,只一瞬间,四面八方无数的毒针,穿透窗户,以迅雷不及耳的速度向南皇飞去。
待慕殇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佩剑,一个飞旋,挡下了两侧的毒针,可御书房何其之大,那躲在暗处射暗器之人似做足了准备。
即便慕殇武功再高,也无法挡住那东侧飞来的毒针。
慕殇承认,他却有杀了南皇的想法,但他更知道,现下南皇不能死,否则,南朝必乱,危矣。
可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着实出乎意料。
南皇已年近五旬,在这迎面袭来的毒针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慕殇心有余而力不足,只眼睁睁地看着毒针向南皇飞去。
只一刹那,屏风后娇小的人儿突然冲了出来,扑到了南皇面前。
毒针毫无声响地嵌入皮肉,嘴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重,阿容一口血喷到了南皇的龙袍上,缓缓倒下。
南皇尚处呆愣之中,阿容不是下落不明了吗,怎会突然间冲出来,还替自己挡下了毒针。
还没等南皇反应过来,慕殇便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抱住了缓缓倒下的阿容。
南皇一见,欲将阿容抢过来,却是晚了一步。“阿容,你……你这傻丫头。”
南皇的手在颤抖,几十年身居高位,他从未怕过任何人,可如今,他当真是怕了,怕那个自己宠到大的闺女就这样离他而去:“来人,快给我宣太医,宣太医……”
“公主”慕殇轻拍阿容的脸,强装镇定,可这呼唤中却带从未有过的着颤意。
这一刻,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上抽离,往昔寒彻的冰眸被温柔与悲恸取代……
毒针刺入阿容的背部,让她疼得眼泪直冒,忍下无尽的痛意,阿容努力睁大了眼,看向慕殇:
“慕殇,你终于…….终于抱我了,你唤我阿容好不好。”阿容努力扯出一个笑,却疼得撕心裂肺。
“好……阿容,你别说话,我会救你,会好起来的。”慕殇点了阿容几个穴道,抑制住毒性。
他的额上冒出一层薄汗,这是他第二次感到在命运的面前无能为力,第一次是十年前不得不烧掉自己亲人的尸首之时。
“不,我要说,慕殇,你……你听我说好不好。”
“好,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阿容的眼里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只是不知是疼得,还是其他。
“慕殇,你不要杀我父皇好不好。当年……当年……”
南皇一个机灵,突然出声打断,怒喊道:“闭嘴,阿容,你应该好好休息,太医怎么还没来,来人,给我宣太医。”
闻言,阿容不依不饶:“不,我要说,十年前......”阿容握着慕殇的袖口,心里没来由的紧张:
“是我在慕府的水井里投下了一颗石头,那时候,你离家出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后来,有个算命的道士爷爷告诉我,只要在慕府的水井里投下下石头,再向上天保佑,天上的神仙便可让我见到你了。”
听到阿容的话后,慕殇表情僵硬,喉咙哽咽,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的人。
“慕殇,我从没想过,投下石头的第二天,慕府中的人竟会全部倒下。我不曾想过自己竟酿下这般大错……后来被父皇知晓,是父皇替我瞒住了所有的人。”
慕殇的眼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他紧握双拳,双眼通红,仿佛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冲动。
原本抱着阿容的慕殇缓缓放开了手,站了起来,踉跄了几步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他的袖口被阿容死死的抓住:“慕殇,是我的错……对不起,阿容真的不是故意的。”
慕殇狠狠地掰开来阿容的手,没有人能理解他心中的感受.
他本以为这一切都是南皇所为,自己杀了南皇之后 ,阿容若要杀她报仇,他定不会还手.
若她不杀他,他便会一辈子悄悄的保护她,躲在暗处,只要看她幸福足矣。
可如今的真相好似一个晴天霹雳。狠狠地打在他的心上。
突然,御书房大开,一堆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是那个有着异域血统的那格。
看到满口是血,嘴唇乌黑的阿容,那格疯了一般的冲过来:“阿容,你……你怎么样”
那格脸上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被无措取代,他慌忙地自怀中掏出一个金色的小瓶,颤抖着拿出一粒药:“阿容,快……快吃下,吃下就好了。”
阿容毫无所觉,她的眼紧紧地跟随着慕殇,可她在他的眼里,只看到绝情与滔天的恨意。
慕殇低头拿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剑,正欲离开。
可阿容猛然间推开了身旁的那格,用最后一点力气,就着慕殇的手,将他手中的剑,穿透自己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了所有的人,她的身体缓缓倒下,血液喷涌而出,慕殇再顾不得其他,紧紧地捞住阿容的身子。
在慕殇难以置信的双眸中,阿容从袖口中拿出那个玉扳指:“慕殇,这是阿容为你准备,想送给你的…..对不起……阿容对不起你,
慕殇,阿容把命……还给你好不好。”
她的睫毛上还闪着泪珠,却再没有睁开。
慕殇的心五味杂粮,无声的泪水滴落在阿容的面庞上,却得不到一丁点反应,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呆滞得回不过神来。
“阿容~~”慕殇紧紧地抱着阿容,仰天大喊,狂啸出声,撕心裂肺。
十一
“哈哈哈,哈哈哈……阿容,你怎么就这样去了,为了这么一个绝情的人。”被阿容推倒在地的那格看到这一幕后,突然狂笑出声,却笑出了泪。
“慕殇,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其实,慕家的一百三十五人是死在我的手里。
当初还是质子时,是我收买了那个老道士,是我将那个被污染了的石头交到道士的手里,也是我告诉阿容那个道士是何其的灵验。
然后,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那格似陷入了回忆,悲怆间大喊:“我不懂,阿容为何看上了你,即便你冷情冷语地对她,她还是要追着你跑,甚至为了你,不顾安危,跑到了边境……你何德何能……”
闻言,慕殇看向一脸疯相的那格,眼神如炬,恨不得剜了他:“刚才那些毒针是你放的。”
慕殇十分肯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倒是打的好算盘,你想杀了皇上,再将罪名扣到我的头上,南朝无主,而我在你的计划中应该身陷牢狱。这样,你乌安国便可以趁胜追击,一举那下南朝。
可惜,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阿容会替皇上挡下毒针……”
......
十二
那格疯了,在南朝的牢房里疯了。
......
南朝六百三十二年,威远大将军慕殇率五十万大军出征,仅仅用了半年,便拿下了乌安国。
自此以后,乌安国覆灭,唯南朝屹立中原。
六百三十四年,威远大将军慕殇主动上交兵权,再未出现在众人面前。
又有传闻,江湖上有一侠士,左手戴一玉扳指,常年携一骨灰盒,行侠仗义,执剑天涯,终身未娶。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阿容,来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到那时,我再不会推开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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