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蓝
八十五岁的老爸，须发银白，面色红润，不善交往，淡泊宁静。与老爸交好的只有一位几十年的老同事，可老爸并不寂寞，非但不寂寞，还是乐趣多多。这都得益于与老爸几十年相依相伴的秘密法宝！法宝非金非银，可在老爸眼中却价值连城。
先说第一件宝。我是听着老爸哼唱的山东小调长大的，井台会、小放牛、王汉喜借年、小五更、十二个月、打花翎棍、十大劝、春天快乐、敬茶歌、送情郎、王小赶脚、儿童团歌曲……
老爸总是先清清嗓子，再慢条斯理悠然唱起，随着节拍的抑扬顿挫，一只手半握拳，起起落落地敲打在另一只手掌里。整出戏唱下来极少忘记一句词，我们完全沉浸在剧情里，每唱一小段，老爸还要停下来讲解一番。
无论地方戏还是解放初的进步歌曲，在老爸永不退化的记忆储存库里一直清晰鲜活，即使过去了六七十年！姐妹们常说老爸太偏心，这么好的记忆力不遗传给我们，只一个人独享。
去年我突发奇想，央求老爸配合我，老爸唱我记歌词，用近两个月时间收集完成老爸的专属歌本，足有近百首！我逗老爸说，以后就拿这个歌本点歌了，老爸笑而不语。
老爸唱曲儿时的神情专注、深沉而陶醉，仿佛几千里外的关里家就在身边，那些久远的故事正真切地发生在此时此地。老爸闯关东那年二十七岁，快六十年了，老爸再不曾回去。
小时候，姐妹们最爱缠着老爸猜灯谜，老爸的灯谜又多又神奇，问也问不完，猜也猜不够。
“四棱子头，扁扁嘴，腰里有个眼，眼里有个腿。”打一个劳动工具。
“一个老头从东（冬）起，活了九九八十一，光年过了无其数，没过过清明大寒食。”打一个节令。
“麻布袍子白布里儿，粉红的衬衫白身体儿。”打一零食。
“三月尽四月初，二八的佳人糊窗户，丈夫参军十八载，打来一信一字无。”打四位中药名。
“远看南方雾腾腾，蝎子到在海当中，五十两银子吃一顿饭，八只靴子四人蹬。”打中国四个省名。
有些我略加思索便猜中谜底，有的苦思冥想还是不明所以。老爸总是不等我们猜出来就说下一条谜语，要么就是急于揭开谜底，我们总是跳着脚阻止老爸，非要大开脑洞自己猜。
老爸上年纪了，还是喜爱给我们猜灯谜，那些被猜过N次的灯谜再也不能吸引我的好奇心。可二姐每次都能像第一次那样开动脑筋去猜老爸的灯谜，把那些惊讶赞叹绞尽脑汁和恍然大悟演绎得真真切切，着实让我感动。
如今老爸也与时俱进了，地方台广告时段会打出几则简单的字谜，老爸的记忆力超级强大，总会从中选择靠谱又有趣的字谜悄悄记在心里，等家人团聚时，开一个家人谜语大会，孙辈们成了猜谜主体，我们则是最能烘托气氛的啦啦队，老爸成了全家人的中心，美美哒。
在我眼里，老爸就是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百科全书，就是智慧的源泉。后来，出现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新词，我就说老爸本身就是一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宝库。
其实老爸只读过一年私塾，后又在新学堂断断续续念到高小。真正让爸爸经年不忘的，完全是一种挚爱，是那些醉人旋律在心中无数次流淌后的深深积淀，是反复品味细细揣摩仍觉奇妙的热爱，是满足于简单宁静生活的一种态度。
我一直有个愿望，一定要将老爸珍藏的宝贝都收集起来，编辑成一本书，那将是一份丰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几年前，妹妹用现代科技手段实现了这一梦想，那是一本老爸的个人专辑，有不同时期老爸和家人的照片，有我们留心记录下的老爸语录，歇后语，农谚，警句和俏皮话……
老爸的第二件宝是书籍，看书是爸爸最大的乐趣。幼时我们最爱看老爸买来的小人书，四大名著抗战主题样板戏什么都有。过年时挂年画，除了些吉祥喜庆的，老爸总要买几张带文字说明的电影年画，可以称得上挂在墙上的电视连续剧。
刚到东北那些年，爸爸四处收集到许多好书，也在动荡年月里借出或遗失了一些。而最让爸爸感到遗憾的，还是在老家就听人讲起的《金镯玉环记》一直没有收藏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妹妹费尽周折，在网上找到一位藏书的拥有者，这位郑州的网友被妹妹妹夫的真诚打动，用快递将这本珍贵的《金镯玉环记》送到老爸手中！这是一本有些泛黄的线钉本，大概可追溯到民国时期，薄薄的一本书承载着小女儿的孝心!
老爸卧室里有积攒多年的《老年日报》合钉本，是大姐常年为老爸订阅的。每一本的每一页上，都有老爸用红油笔圈起来的小框框，旁边注明“好！”“看！”等字样，上下两角折叠出只有爸爸自己明白的记号。看到满意的文章，老爸还执意要我们读一读，有些干脆剪下来，嘱咐我写信时给妹妹寄去。
第三件宝是自行车。那辆大二八飞鸽自行车与我同龄，是陪伴老爸几十年的老伙计，用老爸的话说就是俩字——柱壮！就像年轻时身强体壮的老爸。
七十年代初自行车还不多见，我最骄傲最风光的，莫过于老爸将大姐二姐抱上横梁，妈妈背着妹妹抱着我坐上后座，老爸一个漂亮的跨越登上自行车，一家六口乘一单车去姥姥家，那座如今的虹云桥，当年的天桥上，不知吸引了多少人惊异羡慕的眼光。
老爸三代单传，过早劳作加之风湿没有及时治疗，落下驼背的毛病，年岁增长，老爸的腰也越来越弯，一直默默支撑老爸的就是老伙计自行车。老爸喜欢到幽静的江畔散步，心疼老伙计，每次老爸都扛着自行车来回过江坝。常去江边遛弯的人都会熟悉，一位白发老人扛着自行车登上几十级台阶。
大概六七年前，我给爸爸出了一个至今追悔莫及的馊主意，跟随几十年的老伙计被一辆轻便些的二六自行车取代。虽然扛着过江坝轻快了，但那辆被老爸抚摸擦拭过无数次的老伙计却再难寻觅，这成了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爸是我家最可爱可敬的至宝。如今老爸丢了一个老伙计，也不再戴着花镜圈读老年报了，可老爸又增添了一个新法宝，半年前，老爸拿起念佛计数器，开始称念南无阿弥陀佛圣号了！
光线充足的窗下，老爸虔诚地称念三千声佛号，满屋阳光普照，亦有佛光普照，老爸就这样安逸宁静地坐在阳光里、佛光里。其实，说了这么多法宝，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宝，是老爸心中永远割舍不掉也无可取代的宝，就是老爸最疼爱的四个女儿！因为四个女儿，永远都是老爸最贴心的那个宝！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