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情歌

一

初闻《小情歌》时我只有七岁，自是没有听出歌中所带的“淡淡的忧伤”，只是觉得歌词简单、旋律优美，就此喜欢上了而已。

不得不说，小时候的学习能力还是蛮惊人的，听过两三遍后，我便能把整首歌给一字不落地唱下去了。在那个最爱显摆的年纪，当然不满足仅仅对空气自娱自乐，于是走出家门，开始寻找自己的第一位听众。

那时，小区内还有一块未开发的空地，自然而然成了小朋友们的游乐所。许是那天天气十分阴沉的缘故吧，空地上孩子们的欢闹声不见了，只有你独自坐在榕树下摆弄着发卡。

本着一位听众也是听众的原则，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你道：“蓝佳韵，坐好，现在我要开始开个人演唱会了！听我唱歌是你的荣幸！”说那话时，就像一位横行霸道的小霸王，现在想想都会情不自禁脸红。

你明显愣住了，奇怪地看着我，眼里尽是迷茫，半天挤出一句话：“你要唱什么歌，俊诚？”

“苏打绿的《小情歌》。”

闻言，你沉默良久，突然没头没脑来一句：“酸酸甜甜，一定很好听。”

“酸……酸酸甜甜？”我第一次听说歌还能用味道来形容。

“是啊。你没喝过苏打水吗？”

我一脸茫然地摇摇头，为了我能成长为一个健康的男孩子，爸爸妈妈从不允许我在外面买零食或者饮料。

你继续自顾自的说：“我喝过柠檬味儿的苏打水，有点酸又有点甜。苏打绿……应该是指绿色的苏打水吧，你说什么水果会是绿色？”

“青苹果？”

“没错。所以说，苏打绿就是青苹果味儿的苏打水！所以说，青苹果味儿的苏打水唱出的《小情歌》，一定是酸酸甜甜的！”

“苏打绿是青苹果味儿的苏打水”，这话好像哪里有毛病，但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是谁？我在哪儿？

你见我发愣，小声提醒道：“俊诚，你不是说要唱歌吗？”

唱歌？我这才想起来，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显摆自己刚学会的新歌啊。

我接过你卷好的纸话筒，缓缓登上“舞台”，朝唯一的观众微微欠身鞠躬，自信满满地开口唱道：“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中的曲折，我想我很快乐，当有你的温热，脚边的空气转了。”

我想我很快乐，当有你做听众，阴霾的天空晴了。

你聚精会神地听着，好像这真的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唱会，我望向你的眼睛，装着满天星河，纯净明亮，好似在诉说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不知为何，我竟感到紧张，一个不留神，从“舞台”上跌了下去。

你见状连忙扶我起来，帮我擦拭掉膝盖上的泥土，随后担心地问我有没有受伤。

我使劲摇头，同时，一种不知名的情感在我心底涌动，脸，莫名就红了。

多年后，我才确切地感受到，那种情感就像《小情歌》，虽隐着淡淡的忧伤，但更多的是幸福。

二

一团乌云倏忽飘来，遮住太阳的光线，天地间一片漆黑，紧接着下起倾盆大雨，我们一口气跑到屋檐下，越下越大的雨猛烈地敲打着窗户上的玻璃。

风有些清冷，你下意识地缩成一团，我毫不犹豫地将外套脱下，披在你的肩上。那时的你比我还要高一头，因此我穿略大的外套，套在你身上正合适。

“谢谢。”你的嘴角漾出微笑，如同清晨的阳光，明媚动人。

我和你百无聊赖地等着雨停，为打发时间，我又把《小情歌》唱了一遍。

“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

只要有你陪我左右，就算大雨让整座城市颠倒，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俊诚，你唱歌真好听，比电视上的那些大歌星都好听。”你说着，眼睛里有星光在闪烁。

我是个不经夸的男孩儿，随便几句便能把我夸得飘飘然起来，当真觉得自己唱功比吴青峰还要好了。

你许是累了，将头半靠在我的肩上小憩起来，我不敢动也不愿动，只怕会将你吵醒。

爸爸说，每个男孩子长大后都要去守护一个女孩，我想，你就是那位值得我去守护的女孩吧。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们躲雨的屋檐，我想我很适合，当你的守护者……”

你一下来了精神，纠正说：“俊诚，你唱错了，应该是‘唱着我们心头的白鸽’和‘当一个歌颂者’。”

“没有错，因为……这是我们的《小情歌》。”

“我们的？”你眨着眼睛问。

我伸手将你被压乱的长发捋正，情不禁露出笑容，肯定道：“我们的！”

你不再说话，害羞地别过头，偷偷地笑了。

回到家后，我自豪地向爸爸妈妈宣布，我已经遇到值得我去守护的女孩了。

爸爸妈妈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孩子家的，懂什么？”

“谁说我们小孩子就什么也不懂了？”我不服气地反驳道，“我爱蓝佳韵，蓝佳韵也爱我，所以我要守护她。”

这一下，他们笑得更厉害了，妈妈还一边笑一边问我：“诚诚，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我点点头：“爱就是我愿意为她唱歌，她也愿意听的意思。”真搞不明白那些大人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总爱把简单的问题给复杂化，甚至在遇到自己真正爱的人时，还要拼命问自己，为什么爱？迫切想要寻找答案。

然而，他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爱就是爱，爱不需要理由，也没有答案。

三

时光飞逝，转眼间这世上的一切都变了。

苏打绿解散，小区的空地被改建成咖啡厅，我们也长成翩翩少年和窈窕淑女，再也不会像儿时那样把“爱”挂在嘴边。

周末，我们坐在大榕树下一起用手机看《小情歌》的MV，微风吹过树梢，送来阵阵清香。这首歌我们不知反反复复听了、唱了多少遍，依旧喜欢如初。

恍惚中，我仿佛又看到抱着布娃娃的小小的你，兴奋地压低声音说：“俊诚俊诚，你看到那只红蜻蜓了吗？”

红蜻蜓停靠在矮树枝上，我慢慢起身，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它，猛地一弯腰，两个手指一掐便把红蜻蜓的翅膀捏住了。

这次，你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高兴地大呼小叫，而是叫我松开手，红蜻蜓连忙扑扇着翅膀飞走了，红蜻蜓越飞越高，你的脸上也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没有马上回答我，似乎在遥望远去的红蜻蜓，眼睛里却空洞无物。

“俊诚”，你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以后……我们别在一起听《小情歌》了。”

“这首歌你听腻了？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换一首。”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突然停住，有两位路过的女孩一起朝我们望了过去，接着发出了暧昧的感叹声。

我很快意识到我们已不是小孩子，这样做确有不妥，连忙关掉MV，慌乱地解释道：“佳韵，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你一起听小情歌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现在回想起来，我都忍不住给自己来俩大嘴巴子，说得那都叫什么话啊，简直越描越黑！

你果然不高兴了，碰巧看到闺蜜迎面走来，亲昵地挽起闺蜜地胳膊，目不斜视地从我身旁擦过，视我如空气。在一片寂静中，你的背影显得那么陌生而又遥远，是前所未有的疏离。

我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想追你，却迈不动脚步。

后来，我问年仅八岁的小表妹：“如果你爱的男孩子不爱你了，你会怎么办？”

“他不爱我那就拉倒呗！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小表妹毫不犹豫地答。

不爱我就拉倒，现在的小屁孩都这么有个性吗？但是面对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又怎能不顾一切潇洒地离开呢？

原来，不是因为大人们总爱把简单的问题给复杂化，而是因为人一长大，所有的问题都不再简单了。

所以说，变的到底是这个世界，还是我们？

四

高二时，我和你分到一个班级，老师本着“一带一路，互助互赢”的原则，把我们调成了同桌。

没错，我就是那条需要被带的“路”。其实，我并没有像你们想得那样糟糕，我只不过是不怎么爱学习罢了，毕竟现在当网红、当B站UP主、当歌手或是当明星，哪一个不比考大学来得容易？只要你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这些通通不成问题。

更何况，我的梦想是当歌手，唱歌和考大学有关系吗？

接下来的日子，你刷着你的习题，我听着我的音乐，很少再说一句话，明明坐得很近，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无法逾越。

月考后，班主任怒不可遏，将我的试卷重重地拍在桌上，恨铁不成钢地问：“金俊诚，你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我……”虽然一直没有考大学的打算，但真的被人问起，却说不出一句话了，甚至，心里还有些淡淡的酸涩。

课后，你的目光从习题册转向我，突然问：“俊诚，你想过自己以后要去干什么吗？”

“当歌手。”我不假思索地答。

“真好啊”，你语气淡淡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或是说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因此现在只能拼命学习，希望能在大学找到答案。”

“佳韵，你说唱歌和上大学有关系吗？”

“我只知道苏打绿的主唱吴青峰毕业于台湾政治大学。所以，唱歌和上大学可能真的有关系吧。”

听完，我泄气地站在门口：“这么说，如果我没有考上大学，当歌手就无望了？”

你停住了，良久才打破沉默：“没关系，还有时间，现在开始也不算晚。”顿了顿，又说，“俊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补习。”

“愿意，愿意！佳韵，你真好。”我腼腆地冲你点了点头，心情振奋不已。

“没什么，谁让我们是一起听《小情歌》的人呢，不帮也得帮啊。”

原来，你没有生我的气啊，我长吁一口气，打趣道：“你是说那个《小情歌》，那个青苹果味儿的苏打水唱的《小情歌》？”说着，我笑了。

“别乱说，人家叫苏打绿。”你也笑了。

四、

咖啡厅里，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调着咖啡，右手帮我改着习题册，乌黑的秀发在风中曼妙飞舞。

我有一瞬间看痴了，伸手穿过你的长发，柔顺的触感让我的心突然出现异样的悸动。

你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并将身子又往里挪了挪——已经要到墙角了。

我受不了与你在一起的沉默，故意将习题册往你那边推了推：“佳韵，我最近的作业完成得怎么样？”

你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非常一般，还错了些不该错的题目。‘我们曾经相爱’翻译成英文应该是‘We were once in love’，怎么到你那儿就变成了‘We are in

love’了？”

“没错啊，We are in love。”我坚定不移地说。

“We

are……”你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话，一抹红晕，倏忽飞上面颊，如含苞待放的桃花，美丽娇涩。

走出咖啡厅时已是傍晚，路两旁的灯亮起，散发出温暖的黄色光芒。一阵寒风吹过，你将围巾又围严些，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我将绒外套披在你肩上，你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以前套在你身上正合适的衣服，现在已显得过于肥大了。

你慢慢靠近我，欲言又止了好久才犹犹豫豫地说：“俊诚，我……你……你能陪我一起过圣诞节吗？”

圣诞节？现在才十一月中旬啊。反应过来之后，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欣喜，连连点头：“好啊，你说去哪儿过，我们就哪儿。”

“这家咖啡厅，怎样？”

我欣然同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去不通电、不通网的山疙瘩里生活一辈子，也会幸福。

五

现在已是十二月初，我依旧没有想好要买什么做圣诞礼物送你。

邻家小姐姐说，送女孩子首饰是个不错的选择。但送太便宜的，怕质量不好，对你身体有害；送贵的，我又没那么多钱。于是，我又不知该做何选择了。

午后，天气晴朗，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天幕，不再像夏日那么耀眼，只是费力散发余热的光芒。路过精品屋时，门前小黑板上的“定制DIY毛衣链”吸引了我，送你一个自己设计的礼物，应该更有意义吧。

回到家，我一股脑钻进书房，双击鼠标点开那个因许久不用而常常被计算机提示需要卸载的PS图标，看着那个似曾相识的界面，想着你收到毛衣链时的小雀跃，莫名有些激动。

我用手握住鼠标，在屏幕上拖出一个又一个矩形线框，却想不出究竟在那个毛衣链上放什么元素才好——我与你的名字缩写，下雨时躲过的屋檐，还是那只飞远的红蜻蜓？

不知手肘碰到哪个按键，竟点开了电脑上的音乐播放器，熟悉的旋律又在耳畔响起：“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中的曲折，我想我很快乐，当有你的温热，脚边的空气转了。”

十年前，喜欢这首歌仅仅是因为歌词简单、旋律优美；十年后，喜欢这首歌最大的原因则是能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而易举地产生共振。创作这首歌的乐队，早已四处飘散，各种奔天涯。而唱这首歌的人，现在也老了吧？

幸运的是，这首歌没变。

六

圣诞节如期而至，各大小商铺的玻璃橱窗都贴上了圣诞节贴画，还有“圣诞老人”站在路边给小朋友们发放糖果和礼物，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你：这个洋节，非过不可！

你把手揣进我的衣兜，仰望星空，有些惋惜地说：“如果现在能下场雪，那该多美啊。”

或许，你只是随口一说，而我却牢记于心，并因此感到懊恼，只恨自己上课没好好学习，不能为你制造一场浪漫的圣诞雪。我清楚地记得，在这之前，化学课上老师讲过人造雪的制作方法，但也同样清楚地记得，那堂课我并没有听。

走进咖啡厅，以往放的古典纯音乐也应景地变成了jingle bells，所有的少男少女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把装着毛衣链的礼物盒递给你，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小声说：“佳韵，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这是送我的？我能打开看看吗？”

这个毛衣链上没有我与你的名字缩写，没有下雨时躲过的屋檐，也没有那只飞远的红蜻蜓，有的只是用花瓣体写下的“小情歌”。我知道，那是你最喜欢的字体。

你笑起来，爱不释手地捧着毛衣链说：“俊诚，我好喜欢！”

看到你笑，我也笑了，因为我觉得你笑给我快乐。

去取糖粉时，我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唱着熟悉的《小情歌》，一瞬间竟听痴了，仿佛被定在那里，迈不动脚步。

一曲终了，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我扭过头，看到了你隐在舞台灯光中的面孔，在向我微笑。

歌中那句“逃不了最后谁也都苍老”，小时候一直以为是在感叹“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长大后才慢慢懂得——能和心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吧。

人生实苦，必须有你来加点甜。

如果人生是一杯纯咖啡，那心爱的人就是用来调味的糖粉和牛奶，虽然没有也照样能喝，但终究不再有滋味了。

分别前，你送我一个粉色的小信封，并嘱咐我一定要高考结束后才能打开。

会是什么呢？我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但还是把小信封原封不动地放在抽屉里，等待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将它打开。

七

似乎只需一场梦的时间，我们便从高二升入高三，日子在挂着倒计时的黑板上翻倍的过，我不确定当歌手是不是还能成为努力的目标，只觉得得到很多，也丢了很多。

看着那一摞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或许，考大学才是唯一的答案。

现在，我已从那条需要被你带的“路”，变成了可以与你齐驱并进的“车”。课上一起听讲，课后一起讨论习题，有时也会为不同的解题方案而争执不休，但更多的是与你在一起的甜蜜。

有你的鼓励和陪伴，残酷的高考也不再可怕了。

高考当天，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心跳加速、紧张不已，而是比任何一场模拟考都平静，大概是因为人们常说的那句“努力过，就不后悔”吧。

我与你的考场仅有一墙之隔，考完最后一场出来后，我看到你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一定会有个不错的结果吧。

高考结束，我们把家搬到邻市，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小信封，也因此不翼而飞。

多年后，儿子撕着粉色的小纸片玩得正欢，我立刻认出是那个小信封，强硬性地把那张还没被撕坏的信纸从儿子手中夺了过去。

取开，上面写着“beş, iki, bir, bir, üç, bir, dört”，这是什么，新版摩斯密码吗？

上网查了好久，我才知道这是几个土耳其单词，而它的意思很简单，是5211314。

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体，我顿时红了耳朵，怀里像揣着无数只小白兔，怦怦乱跳。顾不得外面的漂泊大雨，坐上城际公交，来到曾经与你的城市。

我凭着以前的记忆，走到你家门前，轻按门铃，里面走出一位陌生的老妇人。

“你好，请问蓝佳韵在这里吗？”

“你是说以前住这的姑娘？她们一年前就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