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坐在厢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徐氏忍不住走到窗子旁边，撩起窗帘的一角，透过缝隙偷偷看着院子里的情景。院子里有一颗柿子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个个可爱的小灯笼。
树底下站了好些人，徐氏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穿着大红锦袍的少年。似是心有灵犀一般，少年突然侧头对着厢房里的徐氏粲然一笑。徐氏慌得立马放下了帘子，脸却悄悄地染上一层红晕。
记得温家长辈来提亲的时候，徐氏曾私底下问母亲温家阿哥是一个怎样的人。母亲温和地笑了：“你的阿哥，是十里八乡打猎的好手。”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画出了斑驳美丽的图案，一丝微笑爬上了徐氏的嘴角。他们应该会携手到白头的吧，徐氏如是想着。嫁入温家后，徐氏就不再叫徐氏了，人们开始叫她温氏。他上山砍材打猎，公公放牛，她和婆婆在家织布、种菜、做饭。他叫她“阿妹”，她叫他“阿哥”。
他说：“阿妹，我以后要多打点猎物，好拿去镇上多换点钱。”
他说：“阿妹，我看到村里好些媳妇头上的木簪都换成银簪了，我今天也给你买了一支，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说：“阿妹，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他心疼她，甚至舍不得让她去挑水，怕沉重的担子压坏了她单薄的肩膀。村里每天去村外的深潭挑水的都是女人，他去挑水的时候，村里的小媳妇们都会取笑他做女人才做的活。
温氏想着他们以后应该也是跟其他人一样，生两三个孩子，然后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她所看到的一生，却不是她的阿哥的一生。
这样的日子刚过了不满一年。有一天，村人抬着浑身血淋淋的温家少年进了院子，村人说他们进山时遇到大野猪了。依然是在那棵柿子树下，温氏跪在担架旁，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她的阿哥早已变得冰冷的脸，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滑落。
温氏很想跟随着她的阿哥而去，然而她不能，因为温家阿哥是独子，家里还有待养的公婆。春天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抽出了嫩绿的枝芽，叶子上面有一层白色的绒毛，看上去软软的，煞是可爱。秋天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的叶子，渐渐地变黄，掉落。日子就在这叶子的一绿一黄的转换中，慢悠悠地晃过去了。
温氏每天都要去村外的一个水潭子边挑水。这一天，如往常一样，温氏坐在潭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倒也不急着挑水回去。有打水的小媳妇好心帮她打了两桶水放在潭水边。她们看她上了年纪，手脚也不麻利了，生怕她打水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一头栽到深潭里去了。
图/unsplash
那个舍不得让她挑水的人已经不在了，长年累月地劳作早已压弯了她的脊背。她把被风吹到嘴角的银丝拢到耳后，顺便摸了摸已插在头上好多年的银簪。
温氏的眼光越过深潭，穿过一片绿色的树林，思绪却不知飞往哪里去了。她觉得她活得太久了，久到她都记不清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开了几次黄黄的小花，结了几次红红的果实。她的阿哥走后，她陆续送走了她的家公，家婆。现在的她也到了做人家家婆的年纪了，只是，她还是一个人。
02
温氏揉了揉因坐得太久有点发麻的双腿，准备起身挑水回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石头旁边的一块湿地上面，有一只怪模怪样的小东西，此刻小东西正眼巴巴地望着她。温氏把它捡起来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阵子：“准是饿了吧。”温氏这样想着，然后把它放到围裙兜里带回家。
回到家，温氏把小家伙放在水缸的旁边的一块湿地那儿，并给它喂了一些前两天远房侄子送来的小鱼仔。小家伙很快就和温氏混熟了，温氏在砧板上切菜的时候，它就在旁边窜来窜去的，尾巴还一甩一甩的。有天它又在旁边调皮，尾巴扫过砧板，温氏不小心把它的尾巴给切断了。小家伙吃了一痛，飞快地逃回水缸边，晚上温氏拿了好些肉哄它，它才肯出来。温氏瞧着它的尾巴也不流血了，只是短短的很是难看，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特掘”①。
特掘长得很快，家里的东西已经满足不了它的胃口了。温氏只好每天去挑水的时候，顺便带着它去河边捕鱼。
村子本来就小，没过多久村里人都知道了温氏养了一只小“怪物”。村里的孩子们对温氏的“宠物”很感兴趣，每次遇到它出门，都喜欢跑过来围观，好在它从来不伤人。“这是一条断了尾巴的四脚蛇”，温氏对围观的孩子们解释道。
岭南地区本就多蛇，对蛇早已见怪不怪了，然而长了四只脚的蛇实在是稀缺的很。没过多久，十里八乡的乡亲也都知道了，都跑来争相围观这长着脚的怪蛇。
“布么”②们也议论纷纷：“这条长脚的蛇，应该是龙子吧，它是到凡间来历练来着。”
有天村里来了一位游医，看到了这一人一蛇一起去挑水的奇异景象。温氏看着游医面露惊奇，只好解释道：“这是条四脚蛇，不知道为啥就长这么大了。”
游医说道：“老奶奶，您这家畜不是蛇，它是“图额”③呀，成年后它还会比这大很多。”
图/unsplash
在壮族神话故事里，图额是掌管水界的神灵。壮族主要是农耕文化，对雨水有很强的依赖性，所以图额在壮族人民的心里具有很崇高的地位。之前“布么们”说的特掘是下凡历练的龙子时，温氏还在心里暗笑：“这明明就是一条长相有点奇怪的蛇嘛！”
现在连游医也说特掘 不是一条四脚蛇，而是图额时，温氏不免生出了一丝惆怅的心理。她本就寂寞，早就把特掘当做了自己儿子。如果特掘真的是龙子，那么它不应该和她待在这个小地方，它迟早要离开的。
经过一番考虑，温氏决定把特掘给赶走，让它去更广阔的天地。然而每天起床时都会看见前天被赶走的特掘又趴在院子里，对着她摇着短短的尾巴。这样几次后温氏就不忍心再赶它走了，遂作罢。
03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岭南地区开始进入了阴雨绵绵的天气。温氏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特掘正趴在柿子树下假寐，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站在柿子树下对她笑的少年。
当天夜里温氏就走了，走的时候一脸安详。第二天特掘咬着邻家阿姆的裤脚，拖着她来到自己家。温氏没有什么亲人，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给她办了葬礼。
特掘一直趴在棺材边，不吃不喝。三天后，当人们准备把棺材抬去安葬时，突然天昏地暗、狂风大作。等大家伙儿回过神来，特掘和温氏的棺材都不见了。村里的老人说特掘是把温氏的遗体送到村外的悬崖上去安葬了。
温氏是农历三月初三去世的，每年三月初三前后特掘都会回来扫墓。回来当天必定天昏地暗、风雨大作、电闪雷鸣。这就是壮族节日“三月三”④的由来。每到三月三，壮族人民都会载歌载舞，举行大型祭祀活动，吃“五色糯米饭”⑤。
名词解释：
①特掘：“特”在壮语里指的雄性，“掘”是缺了尾巴的意思。
②布么：壮族民间的神职人员，类似汉语里面讲的道士。
③图额：壮族神话里掌管水界的神灵，“图”在壮语里面用于动物或者鬼怪名称前面的词头，“额”就是鳄鱼。
④三月三：壮族的“三月三”歌节，壮族人民除了载歌载舞，还会举行大型祭祀活动。
⑤五色糯米饭：壮族的一种特色小吃，由植物的汁液和糯米制成，分黑、红、黄、白、紫五种颜色。
PS：我给小伙伴讲了壮族三月三的由来，也就是壮族神话故事“特掘扫墓”的故事。故事情节如下：
从前有一个寡妇，她去挑水时，在水井旁边捡到了一条四脚蛇。
有一天她切菜时不小心切断了四脚蛇的尾巴，于是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特掘”。
有人告诉她特掘不是蛇，而是图额。
特掘越长越大，寡妇养不起它，只好狠心把它赶走。
后来寡妇去世了，特掘刮起一阵大风把棺材吹到村外的悬崖上面去安葬了。
每年三月三前后，特掘都会回来给自己的这位养母扫墓，回来那天必定狂风大作，雷雨交加。
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版本。
小伙伴对这个版本很不满意。她觉得这个故事应该可以讲得再生动一些，于是我就给这个故事添加了一点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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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悦梦想社群第1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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