唠叨

唠叨

1

小城老街几十年都没什么变化，公共设施坏了又修只不过换层颜料罢了。唯一的变化就是街口早饭摊前的小孩渐渐长高长大然后再也不来，清早买菜的阿公阿婆白头发又多了几缕罢了。

三号楼郭老太这天十分精神，手里的不锈钢盆都得意洋洋地随着她的脚步跳着舞，堆满笑容的脸即使她弯腰驼背也能让人一眼就瞧见。郭老太的唠叨是远近闻名的，她那帮老姐们儿即使也爱聊家常，平日里也都躲着她唯恐被逮到耳朵遭殃。可今天却大不相同，郭老太打完油条豆浆就赶紧往家跑，旁人问她只笑说：“大外甥回国了，连媳妇儿都找来了，我这不给他们买早饭来了嘛！”话音还没落，臃肿蹒跚的身影就消失在楼道口。

2

郭小旭自从回国之后一直待在老家，一觉睡到早起十点多，起来饭桌上的油条豆浆竟然还是热的，丝丝热气比他对着阳台吐出的烟雾都浓。他起身就直走出家门，还没等郭老太反应过来，郭小旭就捧着个手机奔学校找老同学去了。回家将近一个月了，郭小旭除了睡觉以外不在郭老太家多待一刻，郭老太还喃喃说道：“这上学多的就是好，咋就那么多认识人呢？”

不过一到傍晚郭小旭就回来了，准时赶上郭老太准备的热汤面，每当这时候郭老太总是拉着她大外甥的手回忆他小时候的事，一个人小时候经历得再多一天也就说完了，可郭老太的唠叨是远近闻名的，她说完了又说，郭小旭竟然也不嫌烦，只是吃面的时候眼睛不离电视屏幕，然后点头含糊地应着。

新媳妇也是本地人，这天她兴高采烈地敲郭老太的门，郭小旭一开就被搂个满怀还赚个香吻，惹得郭老太直躲。她本想小两口新婚燕尔正该腻乎，却不想正巧听到新媳妇说：“你工作的事我爸给你弄好了，明天就去供电局报到吧！”郭小旭激动地抱着媳妇转了个圈。郭老太却皱起了眉头，她笑吟吟地走到两人跟前问：“你俩房子的事怎么样了？”

郭小旭这下也皱起了眉头，新媳妇在旁边嘟着嘴不说话，郭老太却笑了接着说：“我们郭小旭是男方理当多出些，我们把房子买了你们出装修钱吧。”郭小旭一惊瞪大眼睛看着郭老太，新媳妇的脸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怎么的忽然就红了，但面上还是点点头口里却说着客气话。客气话是这么说的：“嗨，姥姥，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郭老太还是嘿嘿笑着，可心里却明镜一样暗暗说：可不能让我家郭小旭在老丈人家吃亏。

3

冬过春来，郭小旭在新房里倒是风风光光办了场酒席，郭老太脸上的皱纹乐得又多了几条。而且之后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唠叨的郭老太都跟街坊邻里十足炫耀了一把。

她那帮老姐们儿每天听得最多的就是，她们郭小旭这样好，那样也好，新媳妇啊更好。有一天一个嘴毒的老太太实在忍不下去了，冷嘲热讽了一句：“看这样子郭大姐肯定是得了这外甥的继了。”郭老太听到一怔，不过没多久她就扬着眉笑着说：“那当然啦，我们郭小旭肯定孝顺。”

郭老太离开了老太太们一起聊天的公园，回家的路上神色忽然凝重了些，一边走一边喃喃道：“她们真是瞎操心，我家郭小旭还能不孝顺？姥姥对他那么好还能不孝顺？”

口头这么说着，郭老太忽然想起来这一个月郭小旭都没来她家了，打电话也总是说工作了，太忙。她本想着外甥出国这么多年，以前隔着海是见不到，这下可回来了咋还见不到人呢。于是这天急匆匆地又给郭小旭打了个电话，今天唠叨的郭老太是更唠叨了。郭小旭拗她不过只好来了郭老太家，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新媳妇却并没有来，不过郭老太早就习惯了，只要她对她家郭小旭好就行了呗。

郭老太还是看着郭小旭吃热面汤，可是郭小旭的表情比以前差了，郭老太就拉着他的手说：“姥姥从小把你拉扯到大啊，别人都没管过。姥姥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给你买的新房你住着还习惯不？不习惯就再回姥姥这来，姥姥给你做热汤……”

“诶呀，姥姥我这看电视呢，你能别说了吗？我都知道啊，我孝敬您！”郭小旭含着面条说道。

郭老太神色黯然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每个月工资还够花不，不够姥姥这有！”

郭小旭仿佛是真生气了，大喊道：“我工资阿敏管得好好的！”说完目光又盯在电视上。

郭老太听完却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跟郭小旭说：“男人得有些钱自己管的，不然跟媳妇说话不硬气。”

郭老太操持家庭几十年，屋里的那些智慧再没比她精的，可再看郭小旭呢？连理都没理她，郭老太不说话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街坊邻居都没听过郭老太再提起自己那个引以为傲的外甥。每天隔着窗户看早起买菜的郭老太，还是弯腰驼背的，身形臃肿，步伐蹒跚，可是神色却是黯然了许多。终于有一天早上看不到郭老太买菜了，听她那帮老姐们儿说她似乎是病了，住院呢。

4

那年天气很温暖，冬天来得快去得也快，连雪都没下一片。街道上的银杏叶倒是落了一地。楼里的老太太们百无聊赖忽然有些怀念起那个唠叨的郭老太了。这天阳光温和，二楼董老太刚开门就看到痛哭流涕的郭老太的脸。董老太一惊连忙把她让进屋，只见郭老太年老的身子还是那个臃肿形态，但却消瘦不少，脸颊都凹陷下去了，白头发也是多了不少。董老太看着还很心疼，连忙问这老姐姐的近况。

“他来医院就坐那玩手机，也不知道是看我还是看手机来了，那响声倒是吵得我睡不着觉。奶奶不求你给我花多少钱，可你偏偏给自己媳妇和那当官的老丈人一人一辆大汽车，可我还在病房里躺着呢！那媳妇就给我放下个俩拳头那么大的西瓜，一个火龙果。那病房里的人都笑话啊！老姐姐，你说我这老太太一没钱二没势估计是没人要了，哪天我要是走了，你就隔着那窗子哭哭我，也算咱们老姐妹没白相识一场。”

董老太听她说的实在可怜，自己又何尝没有子孙呢，不由也独自掉了几把泪。但郭老太的唠叨是远近闻名的，时间长了没有谁的耳朵禁得住折磨的，何况她一腔悲愤无处诉说呢。董老太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个由头把她送走，总算松了口气。

郭老太病刚好腿脚还不利索，扶着楼梯扶手单靠右腿爬左腿跟上，走两步还喘口气。手还揣在兜里，兜里是早上刚发的钱，她摸着摸着，一沓子钱都给摸热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