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明在床上，又躺了三天。他只与那少女铃儿见过一次，往后来他房间的，是一位上了年纪，满面皱纹的婆婆。
老婆婆总是一脸严肃，她一天来房里送两次饭。她从不和白月明说话，只是例行公事的将饭菜放在他床边的椅上。
有时，当她以为白月明没在注意她时，她会用她满是皱纹的双眼，嫌弃的斜眼瞪他。她会很快收住表情，恢复冷漠，缓缓的走出房间。
冷漠、嫌弃，这些对白月明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如此遭遇，反倒让他愉快。他淡淡的笑了笑。
这样倒好，不会欠别人太多，走的时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牵挂。
白月明缓缓下床，他终于可以下床，他想瞧瞧外面的世界。他推开了门，一阵寒意扑面而来。院落、房舍、落满雪的树……这些，他都没能见到。门外，只有一张满是皱纹，冷漠苍老的脸。
那婆婆用冷冰冰的语气说道：“进屋去吧，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养好了病，就可以早点回到你自己的地方。万一在这受了风，又着了凉，我们小家小院的，养不起你的。”
白月明淡淡一笑，关上房门，退回房间，他望着自己指甲内的血肉，已接近正常了，他喃喃道：“明天一早，我就离开吧。”
到了第二日，白月明起的很早，早到连太阳都还没来得及苏醒，大地还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刻意挑在这个时间离开，是因为他不想遇见冷漠的婆婆，他甚至不愿遇见爱笑的铃儿姑娘。前者的冷漠和后者的恩惠，都是他承受不起的。他只想默默的离开，回到孤寂、流浪的生活中去。
他在桌上留下许多银两，数量颇为可观，这笔钱足够买下这所房子，他却只把它们当做这几日的住宿费。
很难明白，穿着那么破的衣服的人，却有那么多的钱。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慷慨，因为他知道，这不止是借宿这么简单，铃儿姑娘救了他的命。
钱对他来说，是最没价值的东西，他留下这些钱，只是不想欠那位婆婆。这些钱，就当报答那位婆婆几天来为他送饭的恩情。
而他欠那姑娘的人情，他是还不了的。他愿意用生命来报答她，却只怕自己活不到报恩的时候。他一生中，第一次欠了别人人情，他觉得太难报答，哪怕有一天真能舍命相报，但他却又觉得自己的生命太过轻贱，怕是抵不清姑娘的恩情。
他连连苦笑，望着黑暗中，窗台下的梳妆台，用很轻的声音说：“再见！”
这，也是他第一次，和人说再见。
他缓缓的开门，害怕开门声会惊动到还在睡梦中的人。他走出门口，发现这房子是座小四合院。在屋内，他多次想象屋外的场景，却从没想过，这座院子会这般的小。
院内只有三间房屋，他住的房间是正房，左右两旁，各有一间侧房。借着黎明的月光，白月明见这院子虽小，屋瓦却都很新，应当是刚修葺过。他缓步走到门前，没去打开大门，纵身一跃，落到了门外。
他有些诧异。屋外是一片荒野，四处草木幽深。四周，除了这一间小小的四合院外，举目远眺，数十里内，再无任何房屋。
他在屋前驻足注视了片刻，忽然又笑着摇了摇头。心想着，又何必诧异。他本是个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走，这世界不合理的事情太多，他没时间一一弄懂。再说，这世界又哪有什么是合理的。
他慢慢的往前走。他总是走的很慢。他不知道前方是哪个方位，也不知道，将要走到哪里。他没有要赶的路，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他走，只是因为他觉得，他必须不停的离开。他不会在一个地方留的太久，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对任何地方心生留恋。
连着下了数天的雪，雪地很松软，可他却只在雪地上留下了浅浅的两道足印，寒风一扫，他身后的足迹被飞雪掩埋。他仿佛是这雪地里的兽，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踪迹。
他忽然停住脚步，原本慵懒的神情，变得极度警觉，他仿佛一头遇到危险的狼，双目中放射出道道精光。那道光，是面对强敌时，无所畏惧，誓死拼搏的怒火。
身后的人，伫立在他三丈之外。他无需回头，就能清楚的知道背后的风吹草动。再小的动作，也逃不过他如野兽一般灵敏的耳朵。
他不动声色的站着，手上已多出了一枚银针。这枚银针，会给他足够的自信，无论身后的敌人多么强大，他都无所畏惧。
身后的人，只要再往前一步，他手上的银针，就将落在那人的身上。
“白公子……你……要走了吗？”
温柔而又熟悉的女声，白月明骤然回头，身后站立着的，是美如雪仙的美丽少女。
在一阵惊讶与疑惑之后，白月明的心中转出了一阵惊喜，但很快，他又感到一阵阵的失落。他望着她，目光中不再含有杀气，有的只是柔情与茫然。他沉默着。
铃儿微微一笑，笑容里却不全是欣喜，带着几分的羞涩，却也含着几分的落寞。
住在这荒野里，她能见的人实在太少，于是她寂寞的日子总是很多。眼前的青年，是除她父亲外，她唯一见过的异性。哪怕对方总是郁郁寡欢，总是冷言少语，但她却依然为他的出现，而感到欣喜若狂。但这么一个人，今天就要走了，她又要回到幽深的寂寞中去，她心中不舍，跟着他一路走到了这里。
“你……要走了吗？”她又问了一遍，我需要答案，因为落在眼前的事实，是她不愿接受的。
“恩。”
可是，答案与她所看到的事实相符，一切不会因她的意愿而有所改变。
她低下头颅，望着地上的雪，她低不可闻的声音，像是对着雪说话，她说：“你来的这些天，我也只能在你昏迷时，多见了几次，你醒后，婆婆不让我再见你。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她们相距十米有余，她的喃喃低语本是没可能让他听见，可是他却偏偏听清了她所说的每一个字眼。他默默的立在的原地，面上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心中的失落却徒然增加了几倍。
她又抬起头，望着他，脸上又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笑着说道：“白公子，一路上注意安全。”
白月明回道：“多谢。”
铃儿道：“保重。”
铃儿转过身，往家的方向缓缓走去。她又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能去外面的世界真好，我这一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你真的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吗？”
铃儿惊讶的回头，心中想道：“他为什么能听见自己的话？我明明只是喃喃自语。”她望了望他，很快又笑了起来，回答道：“是的，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白月明望着她，胸中忽然热血澎湃，他道：“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铃儿惊喜道：“真的吗？”
白月明点了点头。铃儿开心的笑着，笑了一阵，忽然面色一正，却又落寞了下来。她失望道：“婆婆不会同意的，她见到我不在家，会担心的，她只有我这一个伴，我不能让她担心。”
她又低头望向了雪地，满脸的失落再也隐藏不住。白月明却忽然道：“那我们就只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带你回到这里，你的婆婆不会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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