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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真和小伙伴李二虎干了件大事,砸坏了郭奶奶家的玻璃窗。
郭奶奶是电力大院不能惹的人物。子弟学校的校长,退了下来。整日冷着干部脸,电厂的煤块都比她有温度。她如藤条一般,缠上谁,谁就浑身难受。阴魂不散,直到心服口服为止。
当空的烈阳刮掉了地面的水分,穿透鞋底将热浪吹进了心里。破碎的窗户像极了郭奶奶板正的凶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郭真心知闯了大祸,丢了同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逃出去老远。躲绿化带里,仍然觉得不安全,又攀上了旁边的大树。如狸猫一般,踩着树皮,勾住树枝,翻了上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藏了很久,临近傍晚才敢下来。左顾右盼,确定没人,才偷摸回了家。
想找李二虎,这货早不知去向,可能被抓了,也可能逃走了。算了,只要别把他供出来,随便吧。
回到家,母亲在做饭。烟雾缭绕的饭香味好像偷腥的小老鼠,掏空了胃里残存的食物,勾起了吃饭的无限欲望。走进厨房,看到母亲神威凛凛地指挥着铲子,在锅里搅风搅雨。铲子在母亲浑圆的手指间灵活如蛇,不由想起了屁股开花的惨痛经历。
半月前,郭奶奶找上门。迈着官步,如同视察工作的领导,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房停了下来,随手翻了书桌上的家庭作业。很多空白,还没来得及写。母亲诚惶诚恐,陪侍在侧,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啧啧,有空捣蛋没空做作业,做家长的,要多用点心啊,”郭奶奶说道。
母亲连连应是。上学那会儿,郭奶奶是校长。为人师长,威信颇重。一直以她的话为金科玉律。
郭奶奶如一阵飓风,来去匆匆,留了空白,让学生自己领悟。母亲明显会错了意,开始检查作业,都是错题和白板,气得手抖。
郭真玩了半天,回到家,状况还没搞清楚。母亲二话不说,到厨房拿起铲子,噼里啪啦落在屁股上,好像抹了把辣椒,刺激地每根神经都发痒。
疼痛的记忆仿佛烈焰下的猪皮,层层灼烧,直到焦黑。印象中,母亲的耳朵抹了层浆糊,不听解释,不听劝。一点小事,就会点燃暴怒的情绪。那天就是如此,一句话没说,劈头盖脸一顿揍。
郭真觉得烦闷,挥了挥手,没能驱走群魔乱舞的油烟。如鬼魅般黏在鼻腔里,让人想打喷嚏。煤气灶喷出的火苗,不断冲击装满了菜的锅底,好像胸口憋闷的情绪,急需爆发,亟待发泄。
郭真不敢看了,更不敢想了。心里闯进了斑斓猛虎,又惊又怕。总觉得家里的门形同虚设,挡不住郭奶奶的泰山压顶。
他躲回卧室,烦乱地翻看着家庭作业,一如既往的留白。双眼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看得进去,也不会做,天生不是读书的料。
“菜端出去,”母亲喊道。
郭真回过神来,急忙过去帮忙。油烟还是那么呛鼻子,卡在鼻腔里的喷嚏,终于得到释放,发出了歇斯底里地怒吼。
端了菜出来。趁母亲没留意,抓了几口,囫囵吞下。抹了嘴,装了个馒头,往外跑去。
“吃好了,找李二虎问问不会做的题,晚点回来,”郭真不等母亲回答,出了门。必须赶在郭奶奶兴师问罪之前,和李二虎商量好应对之策。
李二虎躲了很久,刚刚到家。大人不在,自己舀了饭,捧着碗,大口刨起来。美滋滋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山珍海味。
“你娘的,跑真快,不讲义气,”李二虎道。
“没办法,郭奶奶凶名远播,”郭真道。
李二虎吃了饭,洗了碗,和同伴认真商量起来。郭奶奶找不到凶手,不会罢休的,找上门是迟早的事情。主动认错是上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
“要不,你一人揽下来,我把玩具手枪借你玩十天,不,一个月,怎么样,”郭真道。
“不去,凭什么,又不是我扔的石头,”李二虎说道。
“求你了,我妈会打死我的,”郭真央求道。
李二虎义气深重,思来想去,最终答应了。周一上学,找到老师,坦白了错误。郭真在门口等着,一会儿看看手指甲,一会儿看看脚尖。实在不耐烦了,侧着耳朵偷听里面的动静。
过了很久,李二虎走了出来。活泼的阳光洒在喜气洋洋的脸上,牙齿折射出欢愉的光泽。脚尖轻轻的弹起,又灵巧的落下,宛如开心的小鹿。怀里斜躺着一副锦旗,随风摇曳。
郭真以为看花了眼,拉过小伙伴问道,“什么情况?”
“哈哈,你自己看,”李二虎提着锦旗,轻轻抖了下来,上面几个烫金大字呈现了出来,格外耀眼。
见义勇为!
昨天,郭奶奶家的煤气泄露了,满屋的瓦寺味儿,凶险异常。玻璃打碎了,空气灌进了屋,避免了巨大的灾难。事后,郭奶奶找来学校,说明了缘由,送了锦旗。
“老师说了,做得好,过几天校长亲自颁发奖状,带大红花,”李二虎高兴道。
“锦旗奖状是我的,你帮我领的,对不对,”郭真道。
“你没承认,我承认了,是我的,”李二虎说道。
“我去找老师,那块石头是我扔的,必须让给我,”郭真红了眼,怒吼道。
他突然产生了荒诞的错觉,变成了郭奶奶家浑浊不堪的玻璃窗。烫金大字挤压在一起,化作坚硬如铁的石头,以子弹般的速度砸了过来。玻璃碎了,他也碎了。
郭真抢过锦旗,攥在手里,拉着李二虎去找老师。斑驳的阳光映在门上,化作斑斓大蛇,不由让人生出无法形容的厌恶和恐惧。压下心中乱麻也似的情绪,重重推开了门,压着脚,拽着同伴,走到老师面前,说明了缘由。
“锦旗还给李二虎,不是你的,”老师说道。
“玻璃是我砸的,凭什么给他,”郭真据理力争道。
“他先来承认的,”老师说道。
“欺负人,你们都是坏人,”郭真喊起来。
“没认识到错误吗?出去,”老师怒道。
老师的脸如冰块一样,散发着阵阵寒气。郭真感到了割裂皮肤的阴冷,不敢说话了。放下锦旗,灰溜溜逃出了办公室。恨上了老师,也恨上了李二虎。
出来后,郭真拦住李二虎,又想把抢走锦旗。
李二虎寸步不让,把锦旗紧紧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给我,还是不是朋友,”郭真怒道。
“不给,不做朋友,就不做了,反正也没意思,只想占便宜,一点担当也没有,”李二虎说道。
郭真和李二虎就这样决裂了。
几天后,学校举办了隆重盛大的颁奖仪式。郭奶奶来了,和校长一起坐在了主席台上。
李二虎一摇三晃,走上了台,校长亲自将大红花挂在了他的胸前。当众致辞,表扬了他勇于担当,见义勇为的优秀品质。
郭奶奶上台说了话,谈了一辈子的教育心得。七十多的人,身体依然硬朗,语言简洁明了,很有感染力。主要是因材施教,灵活运用。学生是独立的个体。是有思想,有灵魂的人。明白了这个道理,再谈教育,所有麻烦迎刃而解。观点独到,引来如潮的掌声。
台下的郭真备受煎熬,同学们的笑声和掌声如此嘲弄,犹如浪花朵朵,不断卷裹着沙滩一般的心。
独自在沙漠里行走,也不过如此了。没有喝彩,没有欢呼,只有饱含尘沙的风,打在脸上。
郭真实在没脸待下去了。热浪裹着汗味儿,阵阵袭来。憋闷得紧,悄悄站起来,躲开鼓掌的同学,挤出了观众席。
独自一人走在林荫小道上,夏日的风竟然带着几分冷意。突然,郭奶奶走了过来。背着手,很有派头。
“不是滋味了?”郭奶奶嘲弄道。
郭真没说话,捏着裤腿,低头死死盯着脚尖。他想跑,奈何周围有堵无形的墙,挡住了所有的去路。不知为何,每次见到郭奶奶,心中就涌起老陈醋的味道,牙齿酸掉了。也是让人不喜欢的灰色,绝望的颜色。
“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们打碎玻璃的时候,我在不远处,啥都看见了。第二,我家煤气没泄露,故意说了谎,”郭奶奶意味深长说道。
“那……,”郭真惊讶地抬起头,脑袋里突然起了大雾,迷迷糊糊,看什么都不真切了。
“呵呵,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李二虎送锦旗,还给他颁奖状,对吗?”郭奶奶说道。
郭真瞪大了眼,等着答案。
“哈哈,他承认了错误,你呢,慢慢悟吧,”郭奶奶讳莫如深道,抬着八字步,慢悠悠走了。
郭奶奶的话好像高山上流淌的清泉,冷却了嫉妒发烫的心情。往日古板的印象突然碎了,变成了三月的暖风,无声的吹入了心里。
郭真走路轻快起来,跑回家,迫不及待的向母亲承认了一切错误。母亲笑了,郭奶奶已经找过她,说了很多教书育人的办法。拿出了钱,说道,“给郭奶奶把玻璃安好。”
“不是我的钱,我要用自己的钱,没有就想办法赚,做错了就要付出代价,我愿意承受了,”郭真摇摇头道。
“嗯,洗碗做家务来抵债,怎么样?”母亲商量道。
郭真拿了钱。找到李二虎,郑重道了歉。李二虎接受了他的道歉。两人买了玻璃,给郭奶奶安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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