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这个冬天一点都不本分，京津冀在雾霾里成妖作怪，安静而模糊，总是暗暗隐着什么似的。

从天津奔着家里去，河北在瞬间就进入行程。河北的城市都是一般模样，些微的差异除了浸润在里面过活的人明白，其他人是体谅不来的。父母亲和七大姑八大姨、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们如水的在家乡继续着他们的宿命。

因着从小和父母长大，其实奶奶辈的在我这，除了压岁钱和无尽的吃食和玩具，印象不深。倒是工作后唯一在家流泪，是姥姥拉着我的手说，她一定锻炼身体，保证能看到我的孩子出生，一定会替我带孩子。那一年我刚失恋，在老人面前哭了，那种克制的流泪让我很难受。姥姥为我的孝心感动着，满意的抚着我的头。

父亲病了。

第一眼，我突然就悲伤起来。此时的父亲，像了镇上庙里的四大金刚，因着年久失修，岁月把颜色和肌理侵蚀，只剩了威猛的气势和架子。依着母亲说，是因为姥爷脑血栓再次发作、奶奶摔伤、爷爷小脑继续萎缩，事情堆到一块了。按部就班的生活，突然忙乱起来，家里就隐隐的泛着破败的兆头。父亲照顾老人再加上睡眠不好，似乎整个人有点要垮。夜里总睡不着，些微动静就醒了，不止一次在深夜坐起，沉重的喘息。那种压抑弥散的让妈妈觉得，生活都没有希望了。

我突然慌起来。

父亲一直很健谈和开朗，这次有点蔫。看着我带回家的大包小包，笑的很浅。倒是拉着我去老人那边都走了一圈，话里话外见一面少一面的担忧。问过我的生活后，笑着说你的生活蛮有奔头要坚持，我老了就这样了，然后就是更多的沉默。一个健谈的人沉默的时候，一个重来不追问生活意义的人问起生活是必然还是偶然的时候，我慌的只有拿着不去工作当做威胁，拉扯和硬拽着他去检查身体。

跟医生干了一架。

我觉得是更年期和压力，造成的身体不适，应该还有点抑郁和身体机能也差了。医生说，就是高血压和身体需要适度锻炼、饮食注意。从清晨到下午，排号、检查、仪器轮番整，仅仅得到这些简单的回复。我憋不住了，从客气的问医生您再看看，把情况再三描述，生怕丢掉一点细节，甚至说的更严重，一直到医生忍无可忍的说让我出去。火大的不管不顾的。父亲倒是自始至终拉扯着我，跟医生赔着软话、笑脸和拉着我的手唠叨我，“我没事，你看看没事吧，医生都说没事了。”

父亲老了？

回到家里，父亲给我说，他没事的，他太知道他自己，歇几天就好了。我给他讲了一大堆生老病死，退休后应该怎么样，应该身体如何心情如何生活如何，应该做那些对自己有意义的事情，巴拉巴拉。还有一大堆忌疾畏医的掰扯。父亲安静的听，在我语无伦次、醉酒般翻来覆去说到三四遍时，突然温暖的看着我，说：我一直在做自己喜欢的，那就是和你一起长大。

愣住，我败了。

浑身的肌肉紧缩起来，呼吸跟不上了，停了。救命般的再开始呼吸的时，我终于开始哭。我知道我跟医生急是因为我想说他们无能，不是我不努力。我知道跟父亲巴拉巴拉那么多，不是告诉他要怎么，是要告诉我我还在爱他，我还在一直都在，哪怕其实我知道我不在。父亲手轻轻搭在我肩上，说：你放心，好好活你的，这么一大家子的，垮不了的。

恍惚里，父亲搁在膝盖上的手，使着力攥着。血管兰兰的凸起来，些微的几个老年斑扎着眼。

春节祥和。

原来刻意一样可以很快乐很温暖，我努力去维系这个家庭的气氛。礼物送来送去，大包小包，欢聚出游。我试着牵着每一个老人的手，替他们整理衣装。试着温暖着直视他们的眼，老人的手都温软着，眼睛浑浊着，因着你偶尔闪亮一下。学会挖掘他们回忆父亲过去的细微末节和自己光屁股的一切欢乐。这样的温暖，温暖到自己上瘾，上瘾到自己想逃离。

父亲扮演的角色依旧那样的稳定和让所有人心里踏实。或许因为我的回来，睡眠也好多了，隔着墙又能听到呼噜声了。

要离开了。

河里的冰都开始融了，我也要走了。母亲准备了太多的大包小包，收拾到很晚躺下。侧耳隐约听到爸爸的鼾声，但我睡不着。

我莫名想到一部车，他载着一大家子奔未来，没有目的地也以为谁都不会中途下车。很顺遂很顺畅，磨合期过了，稳定的让你忘了他是谁。突然一天，吱吱嘎嘎起来，怎么摆弄你都觉得别扭，甚至你觉得他要放弃你。开车的慌了，坐车的慌了，该下车的也继续撑着。父亲的旅途，永远没有尽头。

没有谁的幸福是靠着别人，但父亲的是。我突然很明白我这么若远远近的活着是为了什么，因为我是他幸福的一部分。因着我的幸福，妈妈的幸福，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幸福，他幸福着。因着我们的幸福，他可以堂而皇之的放弃一切，包括自己。

开始。

我混乱的睡着，直到早上开门关门的声音。过去的每一次离开，父亲都会借故出去一会儿。我也习惯了，默默起来叠了被褥，跟厨房里准备早餐的妈妈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第一次跟妈妈叮嘱事情，而不是听她叨念。

钥匙开门的声音，我出来接，父亲回来了。“外面下雪了，我去给你买了驴肉火烧。”我把汤接过来去厨房热了，父母亲坐在我的旁边，看着我一口口的吃完，我很努力的香甜着。

父亲监督着我把证件、手机、车票什么的清点一遍，放心的说，“早点走吧，下雪路滑，早点走就不急了。”

我安静的出门，昨夜一晚上静默的雪，让这个城市显得虚假的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