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为作者摄于鸣沙山月牙泉
他皱皱眉说："我知道你干不出这种事来。你顶多把她弄昏了。"
"你别对我太有信心。"我哼了一声。
"你根本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我早就看出来了。黎灿，你只是太痴情了。可惜，我愧对了你。"他缓缓说道。
"你知道愧对我还娶她！我对你这么好，抛弃了一切，你居然宁可选她也不选我！"我听完这话怒不可遏，觉得自己又被他穿看了。
"正因为你放弃了一切，我才不能选你。"他走到我身边，直直地盯着我："我不喜欢你为了和我在一起牺牲那么多。你牺牲得越多，我心里越是愧疚。所以我才更不能跟你在一起。"
"这是什么屁话？"我咬牙切齿地说，"我为你牺牲，是因为我在乎你。你不说自己不领情，不说自己负心薄幸，反而责怪起我来了？"
"我要的只是普通的生活，普通的妻子。我希望我的生活简单一点，妻子让我没有后顾之忧，然后我才能去拼，去做我该做的事情！而你呢，你太麻烦，你需要我的爱护和关心，我稍微不关注你的感受你就会大发雷霆！"
"可是那是因为我爱你啊！"在他的火气面前，我不由自主软了下来。
"她也爱我，但是她从来没有像你那样诸多要求！你看不出来吗，她才是适合居家过日子的人，你不是！你性情那么刚烈，不安于室，怎么可能做个贤妻良母！"
我觉得这些话说的太重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做个贤妻良母？我一心一意为你付出，原来连对你太好了都是过错！"
"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不计较你打扰了我的新婚之夜。但是，黎姑娘，我希望你自重。"
我听到逐客令，居然无话可说，犹豫了一下，只好不甘心地走出了帐子。
从那以后的一段日子，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
我每天像游魂一样在大漠上飘荡，心里想着他当初说的那些情话。
其实那些话现在看来确实发自真诚，只是他是个特别理智的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发现我不能立刻和他结婚，就接着改变了主意。
我对他而言，也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罢了。
后来我恢复了清醒，觉得不应该再这样下去，就打算离开大漠了。师傅肯定还在等着我回家，我既然追求爱情失败了，就该回去让他老人家松口气了。
可是就在我出发的前一天，外族人带着大部队兵临城下了。我知道以前他们从不敢袭击驻军的大本营，因此心里吃了一惊。由于担心他的安危，我暂时放弃了回京的打算。
他这时候已经是千户了，在军中有了地位。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又很勇敢，自然越爬越高。我知道他的妻子在村子里住着，平时见不到面，因此放心地再次做起了暗守。
外族人在关下呆了二十日，然后做鸟兽散。全军戒备森严，而我只盯着他一个人，把回家的打算忘得一干二净。
大军撤退的那一日，我松了口气，又开始准备行囊。
至于要不要跟他辞行，我并没想好。不过他要是知道我打算走，一定求之不得吧。
走的前一夜，我想，还是跟他说一声吧。因此，我趴在了帐篷外面，准备等无人的时候就当面告诉他，也算是最后的告别。
没想到这一夜该他巡逻，他和另一个士兵正往外出，差点跟我迎面撞上。我急急地躲了起来，也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
他在帐篷门外停住了，背对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不过他只是愣了片刻，接着就迈步走向大帐，在那里和其他士兵汇合，一起出了关。
我一直远远地跟着，心想，在这里呆了两年，今晚就算告别大漠了。那晚明月当空，沙漠静谧如画，十分适合离人的心境。
我听到他们的谈话，在空旷的大漠里断断续续传来。我慢慢靠了过去，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毕竟告别的时刻快要来了。
不想我一走近，就听到他正在夸夸其谈。他说如今升了千户都是他老婆的功劳。说算命的都说她有旺夫运。那几个士兵跟着附和，说嫂夫人如何温柔贤惠等等。
他越发得意起来，大声说道："那些不贤惠的女人是不能要的。女人就该安静本分，动不动打打杀杀的人绝对不能娶。"大概那些士兵也都隐隐约约知道我们的事情，知道他意有所指，所以都没吭声。
我听了，只觉得怒火直冲上头顶："你明明知道我跟在后面，还说这席话来伤我！我这就要跟你告别了，你何必得理不饶人？就算你不稀罕我给你当暗守，也总该领个情吧！"
我没有再跟上去，看着他们渐渐远去，心里觉得像刀割一般疼痛。
我跑到惯常去的小绿洲里，在小湖边坐了一会。我想哭，又觉得眼泪已经流得太多。我抬头看着月亮，知道只有它在陪伴我。它陪伴了我这么久，估计也厌烦看我哭哭啼啼了吧。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仿佛是睡着了一般，最后惊醒了过来。这时候月亮的光芒已经暗淡下来，原来早已天亮了。
我打算捧起水洗洗脸，却看到自己浮肿的脸庞，加上很久没洗乱成一团的头发，不由得愣住了。很久没照镜子，我竟苍老了这么多。
然后我又想起自己满怀柔情蜜意，千里迢迢跟到这里，没想到竟受到了种种冷遇，不由得燃起了怒火。我想起在这口泉眼边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难眠的夜晚，只怕每滴水都饱含了我的热泪。
为什么哪怕到了最后，我们俩也不能好聚好散呢？说来说去，其实他对我根本就是无情无义吧！傻呼呼的只有我一人而已！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猛地站了起来。
我要向他复仇。我不能让他这么逍遥快活，他是个负心人，他不配！
我决定，现在就去把他老婆杀了，然后等着看他哭。
我不再犹豫，只觉得眼里全是一片血红。杀她的这个念头使我整个人都疯狂了起来，我觉得浑身都颤抖了，充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邪恶劲头。
师傅对我的教诲已经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不要再做一个善良软弱的女子，任由别人欺负！既然这样对我，我就给他点颜色瞧瞧。我可不想叫人当傻瓜耍弄一辈子！
我几乎是脚不沾地奔向村子里。
他们住在最东头的那一户，以前我只是远远地眺望过，从没有进过他家。
我怀着亢奋的心情，飞快地逼近。他昨晚去巡逻，今早极有可能回家去探望妻子。
我想到他会在家里，更是激动不已，要杀不如当着他的面杀，这样更加解恨！
等我靠近屋子，房门一下子打开了。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只见他的妻子追着一个士兵出来了，嘴里还喊着："你骗我，是不是！你就是骗我的！他不可能出事，他一会就回来了！"
我听到这话，心里猛地往下一沉，露出头来看着她，只见她满脸都是泪，身子也踉踉跄跄的，好像随时都会倒在地上。
士兵扶了她一把，说："大嫂，你节哀吧，将军会亲自来抚慰你的。林大哥是为国捐躯，他尽到了一个军人的本分！我还有几家要去通知，你先回屋休息一下好不好？"
士兵离开了，他的妻子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我已经忘记自己的来意了，站在原地不能动弹，觉得好像被雷轰过了一般，只剩下了躯壳。
我呆呆看着邻居都围过来，把她扶起来拥进屋里去。但是她的哭声还是传了出来，我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喊声，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被撕成了两半。
过了半响，我移步走到军营里去，见他的帐篷里面已经大乱。我随手拖住一个士兵，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隐隐约约地认得我，就告诉我说，昨晚林千户带了八个士兵出去巡逻，在外面遇到了一队外族人，力战不支，全部牺牲在沙漠里了。
我知道这一定是我离开之后才发生的，心下充满了无穷的悔恨之意。早知道他昨晚会遇到危险，无论如何我也会跟上他。
都怪我心眼太小，承受不起那些话，尤其是拿我和他妻子比较的那些。
回想起昨晚那些话，我明白过来了。他料到我在，因此把话说得那么重，就为了让我彻底死心。想到这里，我一点都不怪他了。
我来到他家的屋顶上，一直站在那里。不管风吹日晒，我在屋顶一动不动。看到的人都议论纷纷。我看到她为他守灵，做法事，戴孝，感受到她的心和我一样碎成两半了，竟然慢慢对她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就在下葬的前一天晚上，她来到院子中间，喊道："黎姑娘，你在吗？"
我吓了一跳。但是此时家里已经没有别人，她肯定是在喊我了。我从房顶上下来，落回地面。她眼睛肿的厉害，定定地看着我。
她向我伸出手来。我一下子扑倒在她的怀里。我们搂在一起，痛哭了起来。
"黎姑娘，我知道你的事情。相公跟我说过。"最后还是她扶着我，给我擦去了眼泪。
我没说话。
"黎姑娘，你不要生他的气。"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虽然他没有跟你在一起，可是他一直都觉得愧对你。他对我说，在京城的时候，知道了你身负使命，他就下定决心不再打扰你了。"
我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嘲弄，而是充满了真诚和怜悯。
我突然知道他为什么选她了。她是个柔情似水的人，这点我远远不及。
"他是很爱你的，他说他也很矛盾，但是选了你他就对不起你师傅了。他说你师傅是开国功臣，大家都很敬仰，他说他不希望你为了他放弃得太多。你应该知道，决定离开你，他心里也不好受。"
"是吗？"可是他还是选了你，我默默地想。
"我们成亲以后，他说你终于离开了。那段时间他心里很不痛快，但是他又告诉我，自己做了很正确的决定。他说，如果你胆敢回来，他就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撵走。"
"他那天晚上撵我了，你知道吧？"我告诉她那天晚上的事情。
"他把你撵走了，却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我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陪着她守完最后一夜，陪着她下葬，陪着她渡过那些最难熬的时刻。她经常向我倾诉过去的事情，也就只有我才能够理解她。我们都怀念着这个男人，有了彼此的陪伴觉得好受多了。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我向她告别。
"你要去哪里呢？回京吗？"她仍然身穿白色的衣服，脸庞看上去清减了很多。
"不回去了。也许就到处流浪吧。"我苦笑了一声。这些天，我的心好像跟着他死去了一样。
我守了他两年多，却在最后一个晚上失职了。关于这一点，我真是很难原谅自己。
就是回了京，师傅能接受我这副半人半鬼的样子吗？我还能做个合格的继承人吗？更不要说什么为国效力了。
"那好，你可以经常来看我。"
"嗯。"
然后我就去了他的坟地。他的坟地在村子的后头，我在坟子后面的大树上住下了，心想这下我可以守着他，不用再担心他离开了。没想到最后的厮守，竟是这样的。
过了三年，她又嫁给了一个士兵，并且很快生下了儿子。我祝福她得到幸福，却发觉自己更加孤单了。我在树上睡觉，经常能梦到林站在下面喊我。等我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不知道这是哪朝哪代，什么岁月。我只知道，他终于有时间陪我了，就算他生气，我们也可以在一起永不分离了。
也许在他死去的那天晚上我就已经变成鬼了。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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