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里，下雪了吗

你那里，下雪了吗

五年前的大年初二，我在去往西安的绿皮火车上。那天，车里车外都没有多少人，我在自己的位子坐下，看了一会儿车窗外的风景，就开动了。

不知到了哪个小站，上来一个老年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看他把车票拿的老远，眯着眼睛仔细核对座位号，辨认清楚了，两人才坐下。其实整个车厢没多少人，零零落落的，你想坐哪里估计乘务员也不会说什么。看来，他们不怎么经常出门。

那位老人身穿一件藏蓝色的夹袄，领子有一边翘着，灰扑扑的脸，深锁的眉，还有额头层层的皱纹。只是，他的手干干净净骨节分明。看他拿出餐巾纸仔仔细细擦了桌子，才把身上的包和小男孩的帽子放在桌上。那个小男孩的脸也是灰土土的，衣服脏脏的，只是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又闪又亮。

他俩坐在我斜前方，经过我的时候，身后的包刮到我了，老人赶紧弯腰道歉，小男孩定定地望着我，我朝他摆摆手说没关系。

不知是无聊还是冷的，我就是觉得很饿。我把包里的食物都翻出来，摆了一大桌，自己一边看平板，一边吃着。中间我不经意抬头的时候，看到那俩人时不时地窃窃私语，我招呼小朋友过来一起吃，他看看老人，迅速地摇摇头。

在零食车来回好几趟之后，小男孩去上厕所，回来时又从我身边经过，我把他拉住，塞给他一袋面包，还有一个鸡腿，对他说："大过年的，请你吃。"他又抬眼看看老人家，对方点点头，他扭过来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姐姐"。然后拿着东西去他的座位了。

小家伙挺懂事，回去了自己撕开包装，先拿出来递给老人一块，老人推说自己不迟，他才放心大口吃起来。看他边吃边吧唧嘴，我又去餐车上买了几样适合老人和孩子吃的，给送过去。老人家最开始有点儿愕然，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赖不过我。

我有点儿好奇，问道："你们是回家过年吗？"

"不，不是，孩子没坐过火车没见过雪，带他出来看看。"

"哦。"我嘴里应承着心里暗想，现在还有没坐过火车的小朋友啊，太少见了。

接下来，车厢里的我们还有其他旅客都在吃东西，没怎么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去接水，经过他们的座位，小男孩突然问我："阿姨，你见过雪吗？"

"见过啊，我们那里每年都下雪，还很大很大。"

"是吗？雪什么样子啊，为什么有人说像糖有人说像盐呢？"

"是的呢，小雪粒下起来像盐，大雪存起来就像糖了……"我绘声绘色地讲着，怕他不清楚，还把平板拿过来搜视频给他看。当视频里出现雪花漫天飞舞的时候，小男孩嘴里不停地发出了哇哇哇的惊叹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走过来对小男孩说时间到了，该睡觉了，小家伙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他的座位。这么小的孩子，午休习惯这么好，真难得啊！

看他俩安静了，我也不敢造次，关了平板，闭目养神。

迷迷糊糊中，一阵剧烈的咳嗽把我吵醒了。我索性起来喝点水，突然发现只有小男孩在座位上，身上盖着老人的大衣，老人家不见了。

起身去看看情况，谁想在洗手池的过道上看见他衣衫单薄，面向车窗，静静地抽烟。看到我，他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开，赧然一笑。我觉得他肯定有故事。

在我给他端过来一杯热水之后，他断断续续地讲了小男孩的故事。他跟小男孩非亲非故，只是跟小朋友的爷爷是战友。小男孩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听说是在这个城市打工，已经多年杳无音讯。他的爷爷是他唯一的亲人，可是爷爷的眼睛看不见。小家伙被查出来得了癌症，医生说治不好了，今年可能是他最后一个春节。他爷爷问他有什么愿望，生长在南方的他说想去父亲工作的城市看雪。所以爷爷就拜托老战友带上他出来了……

我一度恍惚又震惊，为那个可怜的孩子，也为这位了不起的陌生爷爷。

他们在这个城市已经4天了，既没有找到父亲，也没有碰上下雪。可是他们现在身上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只好就地返回。

这是一趟毫无收获的旅行啊。听他遗憾的感慨，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上的，我拿着手机茫然四顾，觉得我斜对面的两个人太无助了，可我无能为力。漫无目的点点点，突然翻到了天气预报，赶紧定位更新，竟然看到显示有雪。我心里有团火，腾一下烧起来。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始祈祷，无比虔诚的。

火车况且况且往前跑，我心无杂念，只盼望着到站了能下雪，哪怕只有一点点。

到站了，老爸发信息说过来接我，我莫名心酸。

风很大，天很冷，可是没有雪，一点都没有。

我下车了，在我的执意坚持下，把所有的食物留给小男孩了。以前，最怕回家的时候下雪，可是这次，一心盼望着能酣畅淋漓下一场。

一步三回头，车窗旁有个小手一直在挥着。

一直没下。

吃晚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一直问老爸什么时候会下雪，他听了我讲的，安慰我说一定会下的。

一夜难眠，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睡梦中呢，老爸过来敲我的门，"下雪了，好大的雪！"我蹭一下跳起来，鞋都没穿就奔到窗台边。哇，是真的，雪一片一片向下落，悠悠的，轻轻的，仿佛有声音，可是又静静的。

很快，世界换了个统一的颜色，对着那洋洋洒洒的天空，我想对远方的两双眼睛说，"雪，你们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