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爱情，不为抵达，只为成全|重读土家野夫《1980年代的爱情

有一种爱情，不为抵达，只为成全|重读土家野夫《1980年代的爱情》有感

爱情，是历代中外作家笔下绕不开的话题，其种类也纷繁复杂：有的纯真，有的凄美，有的悲壮，有的决绝，有的甜蜜，有的扭曲……而在土家野夫的笔下，则向我们描述了爱情的另外一种可能：明明深爱着对方，却要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这种爱不为抵达，只为了成全对方。

一

1982年，应届大学毕业生关雨波从省城调回县政府工作，并分配到鄂西利川县最偏远的土家族乡镇公母寨当宣传干事作为锻炼。他的言行举止与当地格格不入，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让他内心郁闷至极。他只好开始借酒消愁，在去乡供销社打酒的时候，无意中邂逅了中学时代的同学、暗恋对象成丽雯，于是雨波努力想要确证那段中学时代萌生的爱情。

有一种爱情，不为抵达，只为成全|重读土家野夫《1980年代的爱情》有感

丽雯最开始的冷漠刺痛了雨波，为了接近丽雯，雨波甚至刻意加大了酒量，好经常去供销社打酒见面。丽雯不忍见到他沉沦，开始斥责他，整天只知道借酒消愁，不为民办事。这样一骂，雨波内心反而喜悦感动，因为他知道，丽雯其实还是关爱着他的。就这样，两人开始慢慢靠近。

作为老同学，丽雯对雨波在生活上处处关心：提醒他不要嗜酒伤身体，为他拆洗被子，织毛衣。然而，她的爱情大门却理性地封闭起来，雨波多次叩门，丽雯都没有轻易打开。

也许，从考大学那时候起就已经注定了两人要走截然不同的道路。

丽雯成绩优异，是班里的美女加才女，高考时却因为一分之差，没能跟雨波考上同一所大学，从此两人分道扬镳。此次久别重逢，两人都十分惊讶，雨波开口就问丽雯：“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当年没有去复读吗？你成绩那么好，复读一定能考上大学的。”丽雯却认为没那么简单，即使自己分数达到了，由于父亲正在接受劳改，政审也会通不过。她认为这就是命。后来母亲去世，为了照顾父亲，她主动要求接母亲的班，调回供销社做营业员。

作为国家干部的雨波，与丽雯在身份上的巨大差距，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难以跨越。丽雯却在以另一种方式爱着雨波，她不是直接接受雨波的表白，而是处处为了成全对方。

为了维持与丽雯的关系，雨波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表白，生怕一旦被对方拒绝，这难得的朋友关系也难以维持。好比手中的流沙，一旦握紧，就会慢慢流失。但作为血气方刚、荷尔蒙旺盛的年轻人，面对当年暗恋的女神，他还是忍不住要撩拨一番的，于是就有了小说中下面的情节：

他们去河里捞鱼，丽雯可怜网住的鱼太小，不忍心，于是把它们放回水里，说，它们太小，还没好好享受生活呢。雨波趁机回应道：“你这条鱼太大，我怎么才能网得住？”

丽雯让很久没洗澡的雨波在自己闺房里用木盆洗澡，雨波十分抱歉地表示自己把她的盆子弄脏了。丽雯打趣道：那你以后要赔我盆子。雨波又顺势撩拨：“你要我赔，我就赔，赔你一辈子都好。”还拿中学时代男同学之间流行的歌添油加醋：“赔你天，赔你地，赔到你家当女婿。”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还有当丽雯在河边洗衣服时，雨波在旁边弹吉他，背自己写的情诗。

有一种爱情，不为抵达，只为成全|重读土家野夫《1980年代的爱情》有感

面对雨波的百般撩拨，丽雯都理性克制地一一化解，不让对方感到尴尬。

因为她知道，公母寨只是雨波生命中一个小小的驿站，他稍作停歇，便会继续策马向前的。他不是归人，只是个过客。

二

雨波在省城里有个叫小雅的女朋友，小雅在来信中对自己提出了温柔的逼迫——要他考研究生回省城，不要在乡村里磨灭了志向。雨波觉得自己与小雅的爱情若有若无。他所理解的爱情，是既要有痛感，又有快感的，否则只是两性关系而已。小雅给不了他这样的爱情，而丽雯则能满足他对爱情的想象。于是，他与小雅的爱情成了可有可无的鸡肋。

半年后的冬天，调令下来，雨波要回县城了。

雨波对丽雯表示自己不想走，丽雯再度斥责：你要记住自己的志向，你是融入不了这里的。

临行前，雨波再度想去看望丽雯的父亲，问他缺什么，丽雯回答：他缺的是用武之地。丽雯想起她的父亲，同样是读书人，却耽误了女儿一生，现在只能务农，自嘲是躬耕陇亩。她不想看到心爱的雨波重导父亲的覆辙。

丽雯为雨波织毛衣，雨波犹豫自己要不要考出去，丽雯说，我这件毛衣是为你在远行路上准备的，如果你执意要留下来，那么你母亲你姐姐都可以为你织，我也就不必把它给你了。你当年写血书要考名校，难道就是为了有一天再回到这里？作为一个男人，不要整天婆婆妈妈的瞻前顾后。连雨波当年写血书的小秘密，丽雯都了如指掌。

一顿当头棒喝，终于骂醒了雨波。

雨波也自我反省：其实他想留下来的冲动，与其说是因为爱情，倒不如说是基于一种初恋情怀和温柔的怜悯。

有一种爱情，不为抵达，只为成全|重读土家野夫《1980年代的爱情》有感

临行前一晚，丽雯前来给雨波饯行，在送丽雯回去的路上，很短的青石板小街，在雨波看来感觉像是刑场赴难一般隐忍和辛苦。到达之后，他们相互拥抱，丽雯失态痛哭，这让雨波确证对方是真正爱自己的 ，他想永远抓住这一刻。他试图吻丽雯，可是吻到了对方带着咸味的滚烫的泪眼，面颊和酒窝，就是吻不到她的嘴唇。

为了不耽误雨波的前程，丽雯拒绝了雨波的告白。这是丽雯对雨波的第一次放逐。

三

这一别，就是十几年。

这期间，雨波回到省城做公务员，结婚又离婚，后来又锒铛入狱。出狱后，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在朋友的帮衬下，回利川取父亲骨灰回老家安葬。他本不打算惊扰任何人，却机缘凑巧，又碰到了多年未见的丽雯。

雨波在恩施长途汽车站买完汽车票找宾馆时，无意中碰到老同学向玉娥，于是向玉娥召集中学同学为他接风加饯行。丽雯也出现在饭局上。

同学都知道雨波这些年遭遇的苦难，闭口不提往事。丽雯为了让雨波多停留几天，撕碎车票，给他买了后天的机票。雨波被同学的情谊所感染，喝得烂醉如泥。

丽雯扶雨波回宾馆，为他清洗。雨波半夜口渴酒醒，见到在洗手间清洗衣物，用浴巾包裹身体的丽雯，雨波长久压抑的雄性荷尔蒙终于被唤醒，犹如干柴烈火般，瞬间被点燃。

雨波渴望这样的场景已经太久了，这一刻的到来太珍贵了，于是用了大量的笔墨描写渲染。

“我把她仰面轻轻放到被子上，第一次注目这隐蔽许久的辉煌。床头柔谧的灯光拂上她的肌肤，仿佛深海中一颗最饱满的珍珠，透着让人渴望含进口中的温润光芒”

“我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膨胀，像一枚已被点燃的烟花，马上就要腾空爆炸。我鹏鸟一样俯冲下去，像要覆盖这一片耀眼的白野一样，笼罩着她的娇小。”

当年我那么执着地争取却得不到，如今为何在我最穷困潦倒、一事无成的时候，你及时出现，给我以抚慰，难道丽雯回心转意了？

于是第二天在喝茶时，雨波再次鼓起勇气表白。经历过种种苦难的沉淀，从青春年少到如今的而立之年，自己最终能够确认自己内心仍然深爱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因为自己目前的窘况而想保周全。

然而，丽雯给他的回复仍然是拒绝，不为别的，还是为了成全。

丽雯给雨波换新衣服，跟他做爱，是要他活得像个男人，充满自信和理想，永远不失激情欲望，从苦难日子中走出来，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她不想让雨波造成误解，宁愿认为这是自己酒后失德。

她在机场送行时给雨波的信中写道：“你是那种为道路而生存的天下客，你必须行走才有意义，当你一旦停止不前时，你就被生活永远地弃绝了。”

是的，生活还要继续，我不愿成为你的包袱，让你负重前行，步履维艰。

她要雨波答应她，给她永远的宁静，将她遗忘在出行的起点。

雨波再次被放逐。

这一别，竟是诀别！

四

得知丽雯得癌症去世的消息，雨波如五雷轰顶，急匆匆赶回去与丽雯告别。

直到下葬后，雨波才从向玉娥口中得知丽雯这些年的状况：当年你出狱后回山城见到丽雯时，她正在寡居。丈夫在婚后不久就去世了，她太爱你，又不想拖你留在山中，所以没有告诉你……

丽雯让向玉娥转交给雨波一封信，雨波打开，原来是20年前雨波偷偷塞给丽雯的信，连折痕都保持完好，只是墨痕已经泛滥，还有一些原来不曾有的泪痕。睹物思人，雨波陷入沉痛之中无法自拔。

雨波和丽雯的爱情故事就此完结了。我们看到的是两人彼此深爱，却有情人难成眷属。丽雯为了成全雨波，在他犹豫时，给他以动力，在他落魄时，让他重拾信心，“狠心”地一次次将他放逐。

野夫在《代跋》中写道：“每一年代的爱情，都有各自的历史痕迹，50年代的单纯，60年代的压抑，70年代的扭曲，80年代的觉醒和挣扎……”

“世界上多数人的爱情，都是为了‘抓住’。抓住便是抵达，是爱情的喜宴；放佛完成神赐的宿命，可以收获今生的美丽。我在这里讲了一个不断拒斥的故事，这是一个近乎残酷的安排，乃因这样的爱不为抵达，却处处都是为了成全。”

这算是野夫对书中爱情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