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创首发,作者:早川洛庭,文责自负】
我又梦到那天了。
栗原阳斗从教学楼顶坠落,如同一滴挣脱乌云怀抱的雨点。我拼了命向他跑去,可四肢软绵绵的像煮过了头的乌冬面,没有一点力气。“砰”的一声,鲜血夹杂着脑浆在地面盛放出一朵绮丽鲜花的同时溅了我一身。我想扑过去,双脚却生了根似的扎在地上一动不动,只能怔愣地看着栗原阳斗破碎的尸体。
我猛地惊醒,挣扎着从床铺被褥里坐起身,伸手拨开被冷汗黏在额头的刘海。习惯性地扭头看向窗子,厚厚的窗帘滤过的微弱天光让整个房间混沌不堪。
才刚刚凌晨吧。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脏像是被狠狠攥过一把似的,舒张与收缩间带动着脏腑都在痛。
手背触到脸颊时,才惊觉有什么冰凉的液体糊了满脸。我一愣,揉了揉双眼,泪水居然仍在不停地掉。我自暴自弃地将脸埋进膝间,死死咬住下唇。
根本忘不掉啊。
栗原阳斗的死,根本忘不掉啊……
……
栗原阳斗是前天死的。
那天——也就是周一早上我和他吵了一架,两个人都很生气,甚至互相放下了“以后再也别和我说话”“和你这种家伙做朋友真是太不幸了”之类的狠话。
要说原因,事后想想其实真的挺幼稚的。上周六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去浜名湖旁写生——其实只是栗原阳斗单方面在画,我并不擅长画画之类的事,但我从小就喜欢看他在纸上画各种事物,他也乐得让我旁观,所以每次想去哪里画画时,栗原阳斗都会喊我一起去。
周日下午四点,我正准备出门,剑道班的宫崎老师忽然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原本预定十五分钟后要上场比赛的中岛泽出了车祸,现在他们面临着无人上场的紧急情况。
比赛……?我愣了五秒才想起来今天下午我所在的剑道班要与来自东京的一支队伍进行剑道比赛,以此争夺参加日本高校生剑道初赛的资格。
“宫崎老师,我……”刚想为难地开口说自己已经和人约好了有其他的事,她却急急地打断我:“河野君,拜托你来临时顶一下好吗?我已经让柴田老师过去接你了,拜托了!”宫崎老师焦急地恳求着,我甚至听见了哭腔。“快去找齐要带的东西,我想柴田老师已经快到你家楼下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用力拉扯着两端的橡皮筋,脑内乱成了一团毛线。总之先去吧……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找道服护具和竹刀一边飞速思考,一会打电话对栗原阳斗好好说清楚就好了。虽然生气的时候意外地难办,但他一直都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应该会理解我的。
拖着一堆东西跑下楼坐到柴田老师的车上,刚刚关上车门,柴田老师说了声“坐好咯”就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瞬间窜了出去。我松了口气 ,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却只摸到了空气。
糟了,我心跳漏了一拍。
手机忘在家里了……!
这下怎么向栗原阳斗解释啊……
柴田老师在开车,现在也不能向他借手机……
我懊恼地往椅背上一靠。算了,下车再说吧。
道馆里的情况比我想的还紧急。刚停下车我就被拽出去推进更衣室,匆忙换好道服后连热身都来不及就被迫站在了比赛场上。
对不起啊,栗原阳斗。我看着已经架好势的对手,攥紧手里的竹刀。
之后会好好道歉的。
……
比赛以我方险胜结束。
我却丝毫庆祝的心情都没有,丢下竹刀,随便找了个前辈借到手机就拨通了栗原阳斗的电话。
回应我的是一串忙音。
应该是因为陌生号码才不接电话的……我努力说服自己,拎起自己的东西就往道馆外跑。
火急火燎赶到浜名湖却扑了个空。已经走了?
也难怪啊……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
回家后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好几条Line的未读消息,全是栗原阳斗的。
来不及多想,我满怀歉意地回了几条Line后赶紧给他打电话,可不管怎么打都没人接。
果然生气了吧……我无措地捧着手机。
栗原阳斗一直都是如此,生气时要么一言不发谁都不理,要么理清了逻辑后用话语逼得人哑口无言。
明天去学校当面道歉吧。我叹了口气。
……
第二天是周一,一走进教室我就看见了栗原阳斗。他神色如常,正在把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摆在桌子上。因为时间尚早,教室里只有七八个人。
“早啊河野。”几个关系比较好的男生同我打招呼。
“早……”我简单回了一句,径直走向窗边的栗原阳斗。
我在他桌前站定,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抱歉,关于昨天的事……”
栗原阳斗却是一副看不见我的样子似的,继续忙着手里的事。
我攥紧双手,提高了些声音:“真的很对不起……临时有剑道比赛,走得太急没带手机……”
“啪”!
栗原阳斗手里的书重重拍在桌面上。他终于抬头看我了,语气冷静的可怕:“在那之前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知道我在那里等了你多长时间吗?”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但是……”
“不想和我一起去的话直说不就好了?放我鸽子是什么意思?”栗原阳斗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离得近的同学纷纷看过来。
什么?
虽然我是爽约了没错,但是他怎么就认为我是故意的啊?
“我从来都没有过故意放你鸽子的想法。”我皱紧眉头,“你连听我解释都不想吗?还是说你根本不相信我?”
栗原阳斗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开口说:“你要是这样想的话,以后都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我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啊这个家伙……平时明明那么和善怎么一到这个时候就和完全换了个人似的!
“和你做朋友真是太不幸了。”我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
“喂喂河野,怎么了?”几个男生追出教室把我拉住。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稳住微微颤抖的声音:“没什么。”
“难得看见你们两个吵架啊。”秋元拓回头看看,拍拍我的肩:“我去问问栗原。”说着转身进了教室。
岛田一树比较乐观,他笑着说:“嘛,朋友之间的吵架很快就会自动和好的,不用太担心啦。”
可如果对方是栗原阳斗的话就难说了,我腹诽着。
但不管怎么说……
我相信无论是我还是栗原阳斗,都不愿意吵架的。
……
结局是一整天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不会吧……真的永远都不会说话了吗?
放学后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栗原阳斗。他拉好书包拉链往肩上一甩就往教室外走,完全没有看我。
今天是周一,每周一放学后都是我值日。以前轮到我或者他打扫卫生时,另一方都会主动来帮忙,结束之后再一起回家。可是今天……
我看着栗原阳斗走出教室的背影愤恨地跺了跺脚。
嘁,不想和好的可不是我,你可想好了!
我一边生闷气一边心不在焉地用扫帚在地上划来划去。已经放学十分钟了,教学楼很安静,操场上传来高年级学生打篮球的声音。
夏天的傍晚,云朵总会变成金红色,像被泼了颜料的画布,烈烈地燃了大半片碧蓝的天。
教室不远处的走廊上有低低的交谈声,我莫名地烦躁起来,加快速度应付完值日把扫帚往墙角一扔就拎起书包想走,这时,秋元拓忽然走进教室,差点和我撞在一起。
“有事吗?”我的语气不是那么友好。
秋元拓无奈地笑笑:“你和栗原啊,这种时候怎么都这么像小学生呢。”
心里那团本来就乱七八糟的麻更乱了。我懒得多说话,绕过他就往外走,他拉住我说:“给我等等。”
“其实栗原没有走,他一直都在教室外面等你。”秋元拓叹了口气,“我问他为什么吵了架还要等你一起回家,他说‘因为很想和好,但如果像往常一样去帮忙值日说不定会惹河野更不高兴,就只能等他出来后道歉了’。”
我怔在原地。与此同时走廊上又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
秋元拓笑着说:“栗原这个人也真是奇怪,先闹别扭放狠话的是他,先撑不住冷战的也是他呢。”
……确实啊。我们从小到大冷战的次数也不算少,但是几乎每次都是栗原阳斗先和我讲话,即使有时错误并不在他。
我赌气不和他说话,其实是习惯了让他先低头吧?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先放低姿态的一定不能是自己,我其实是这样想的吧?
太差劲了,河野棹,我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栗原呢?”我的嗓音居然是沙哑的。
秋元拓的下巴朝教室外扬了一下:“就在外面。”
我想也不想地转身冲出教室。
走廊上却空无一人。
“诶?”我刹住脚步,“栗原?”
秋元拓跟出来,看见空荡荡的走廊也愣住了。
“刚刚不是说好了在这里等着的吗?”他四下寻找着。
夕阳的颜色浓了一个度,天空竟如同浸了血一般。红色穿透走廊的窗子,把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仿佛克苏鲁神话中某种怪物的触手,下一秒就会挣扎着把人拖进天上的血海。
“我去楼下看看。”说着,我转身跑下楼梯。
今天的夕阳怎么红成这样……我一边跑一边不合时宜地想着。
简直红得有些不正常了。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下,在偌大的操场上的零星人影中焦急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头顶斜上方却忽然传来什么重物下坠带起的风声。
抬头看时,只见一个人形物体在我的左上方飞速下落,刚要躲时已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砰”!
天上的红霞在这一瞬间终于实质化,一大片鲜红瞬间在地上炸开,飞溅的红色如同夏日祭的烟花,我的身体左侧顿时被那液体溅染,一股腥甜味升腾而起。
心中霎时警铃大作,心脏一下子被提到喉咙。
这是一个人。
从楼顶掉下来了。
我使劲吞了一下口水,目光移到那人的脸上。
原本在喉咙处的心脏狠狠地落回胸腔,那种被紧攥的疼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脚底顺着脊髓爬上大脑的,彻骨寒冷。
那张苍白的,因冲击而略微扭曲的脸,不是栗原阳斗是谁?
不可能,不会是他的……顾不得脸颊上的血液,我战战兢兢地想蹲下去,可双腿抖得厉害,我一个重心不稳瘫坐在鲜血上。
感性与理性双双被绞断,再怎么欺骗自己都没用,躺在我面前的,刚刚从楼上坠落下来的,满身鲜血的……
就是栗原阳斗。
“……栗原?”我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伸手去碰他苍白的脸。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栗原阳斗怎么会突然……
不是……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回家吗?
回过神来,才感知到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混合着栗原阳斗的血,被晚风一吹,又麻又痒。
操场上仅剩的不到十个人不一会全都围了过来,秋元拓上气不接下气地从楼上跑下来看清情况后也被狠狠吓到了。
周围的嘈杂在我耳中都化作一声声悲鸣,血腥味呛得我头晕,但喉口的呜咽再也压抑不住了。
……
有人报了警,警方赶到后迅速联系了栗原阳斗的家人。
“先回家吧,河野。”秋元拓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脸色也差得很,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留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会给警方添麻烦的。”
暮色开始侵蚀天际的红,刚刚还红得吓人的天空渐渐黯淡下来,像干涸了的血液。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回头看了一眼栗原阳斗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覆上了白布。落在暗红色血泊外大约两米处的一个小小的物体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走过去一看,是栗原阳斗的手机,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悲痛如潮水般再次席卷全身。可一个疑问忽然跳进脑内——
栗原阳斗是习惯把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的,他仰躺着落下来时,手机是会从口袋里掉出来没错,按理说也应该会掉在距离栗原阳斗不到两米的地方。但是……我抬头目测了一下。
手机距离他的尸体至少有三米半。
是刚才被人群挤出来的吗?我蹲下去捡起手机。
不是。如果是那样,手机背面应该沾了血才对……
“怎么了?”秋元拓探头。
“没事……”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的手一顿,悄悄将其放进自己的口袋。
“走吧。”我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栗原阳斗的家人应该马上就到,看见他们的话我会更难受。
……
我浑身是血地回了家,把爸爸妈妈都吓了一大跳。
妈妈以为我受伤了,吓得赶紧抓住我上下左右地检查。我换了衣服把被血染红的校服往水里一扔,说了句“栗原阳斗自杀了”就回了房间。
是不是我不和他吵架,他就不会死?
是不是我先开口道歉,他就不会死?
我看着桌上屏幕碎裂的手机,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来。
这次吵架是我的错更多一些,可是他再也听不见我的道歉了。
按开栗原阳斗的手机,纯色锁屏亮起。他一直都喜欢简洁的东西。屏幕右侧出现了一处黑色,应当是从高处摔在地上导致的吧。上划一下,密码界面出现。我们一直都知道彼此手机的密码,输入五个数字,呈现出的却并不是桌面,而是一张照片。
一般情况下解锁后都应该是手机桌面才对,难道栗原阳斗最后一次摁灭手机前是在看这张照片?
拍摄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三点半——也就是上周日。我想把照片放大观察,无奈屏幕碎得实在严重,裂痕已经覆盖了整张照片。我只好打开栗原阳斗的Line把照片发到我的手机上。
那是一张建筑物占了70%的照片。看得出来是静冈县比较安静的一条街。我对那里很熟悉,因为我和栗原阳斗所住的社区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但是昨天他要去写生的地点并不在那里,是在离那处街区还有大约一千米左右的浜名湖。
照片上的建筑物都是不算高的典型日式二层,夏季午后的阳光清澈而热烈,照在房屋米白色的外墙上竟像奶油一般富有质感。天空很蓝,纯净得连一丝细云都没有,平行的电车线将一处天空割成一块块细条,整体看去确实很漂亮。
难怪栗原阳斗会拍下来呢……我把照片放大观察细节。
照片下方是人行道和马路。我的目光依次扫过被定格的车和人。因为是下午三点半的原因,加上那个地方本来就人不多,所以照片上只有两个人,车也只有一辆。看见那两个行人时,我瞪大了眼睛。
由于拍摄距离远,那两个人的样貌无论怎么放大都看不清,但他们的肢体动作还是可以分辨出来。那是两个男性,从身高和身形来看应该是和我一样的高中生。其中一个人伸直右臂,似乎是在推另外一个人,被推开的那个人则倾斜了身体,从倾斜角度来看下一秒就会摔倒,而且他的半个身体已经探到了马路上。在他的身后,一辆车正在驶来。那辆车在照片上留下了些微残影,看得出来速度并不慢。根据生活经验,那辆车就算立刻刹住也会撞到那个人。
难道栗原阳斗无意间拍下了某起事故发生的一瞬间?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退出和栗原阳斗的聊天框切到宫崎老师那里,正打着字,宫崎老师却先发了条消息过来:“河野君,明天放学后可以过来道场一下吗?”
明天是没有剑道课的,为什么要过去?
我删掉刚打完的字,问:“有什么事吗?”
“中岛君因为昨天的车祸去世了,我们要去参加葬礼。”
心脏咯噔一下。脑海中有两条线瞬间连在了一起。
“昨天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的车祸呢?”
宫崎老师说了时间地点,我又对着照片确认了一下,果然,完全符合。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拍下的,是中岛泽死于车祸的前一秒。
而从照片上看,中岛泽是被人推下人行道才被撞到的。
我又联想到了死掉的栗原阳斗,还有掉落位置奇怪的手机。
信息过于多又过于冗杂,我只感觉心里乱糟糟的,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无力感。
直觉告诉我,中岛泽和栗原阳斗的死,都不是看上去那样简单。
……
“你的脸色不太好啊……”第二天的早课间,岛田一树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说。
“是吗。”我换了个姿势趴在课桌上。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窗外青蓝的天。
栗原阳斗被初步判定为自杀。就在刚刚的课上,老师为了安抚大家开了班会。
如果是自杀,那么他唯一的动机只可能是我们之间的争吵。可是以前我们有过不少比昨天还要激烈的吵架,怎么昨天就……
天空中独属于六月的蓝色亮得扎眼,盯久了闭上眼睛会看见暗紫色的重影。我的胃忽然一阵抽痛,索性把脸藏进臂弯。
“不是你的错,你也别太自责了。”岛田一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做不到啊。一滴泪水从眼角溢出,被紧挨着眼睛的手臂皮肤抹开。
虽然栗原阳斗自杀的真实性尚且存疑,但无论如何,我都是间接将他推下楼的毒手。
……
宫崎老师嘱咐过放学后要先去道场,再一起去中岛泽家。我和中岛泽并不算熟,虽然都在读高一但不在同一所高中,只是同在一个剑道班、彼此有过几面之缘而已。可身边的人接连死掉,带来的冲击还是不容小觑。
死亡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似乎遥不可及,无论怎么想象都只会觉得它与自己隔了好几层迷雾。在文学与影视作品中,它或凄美或悲壮或令人扼腕叹息,让人感觉生命的消逝是那么神圣却遥远。可当死亡真正降临到身边、甚至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尸体后,才会意识到死亡的真正力量是长久而缓慢地磨损精神,像一把钝了的刀一下一下划伤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算不上剧痛,但细密如雨的撕裂痛绵绵不断,在夜深无人之时让人崩溃到嚎啕大哭。
中岛泽家是一栋和式房屋,灵堂还偏偏设在最里间,成簇白菊间是中岛泽的遗像,昏暗的光线下,我产生了一种整个世界都变成黑白漫画的错觉。
按流程祭奠完,我的目光落在房间的墙上,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经能够分辨事物了。
墙上挂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方形相框,我开始观察起里面的照片。
看起来这间灵堂应该是中岛泽生前的房间,不然也不会在墙上放这么多和他有关的照片。我的视线定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自拍,照片里除了中岛泽还有一个男生,两个人笑得十分开心的样子。
我微微皱了皱眉。
“看他笑得多开心呀。”一个女声叹息着。我回头,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在我身后擦着眼睛。应该是中岛泽的妈妈吧。
“这个人,是中岛的朋友吗?”我指着照片上另一个男生问。
“是呀,是他最好的朋友呢。”女人的眼睛红红的,“那天小泽和他一起去图书馆,没想到……”她低低呜咽起来。
也就是说……
疑似把中岛泽推到马路上的那个人就是他?
我不确定地又盯着满墙照片看了一会。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两个人的合照。
……
纷乱的回忆被上课铃打断,我甩甩昏沉沉的脑袋强打起精神,可注意力实在无法集中在黑板和课本上。
繁杂的思绪如同无数只千足虫在大脑皮层上抓心挠肝地爬,同时还在撕咬啃噬我的脑髓。回头看一眼左后方靠窗的座位,空荡荡的,桌上放了一个小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朵白菊。
和昨天中岛泽家一模一样的白菊。
栗原阳斗到底是不是自杀?不是自杀的话,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我伸手去挂在桌侧的书包里摸出手机,偷偷在桌下按开,翻出栗原阳斗拍的那张照片。
我昨晚在栗原阳斗的手机上把他在上周日拍的照片翻了个遍,一共有九张,只有两张是在街区拍的,其余都是浜名湖的景色。
另一张街区的照片被我放大后仔细观察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拍摄时间比第一张晚了十二分钟。
我按灭手机往椅子上一靠,开始梳理思路。
照片上被推开的确实是中岛泽。那么在拍下照片后,栗原阳斗一定目睹了车祸的发生,也就是说,他是除了当事人之外唯一一个知道车祸发生真相的人。
不,不一定。我否认了自己的推理。照片上确实记下了中岛泽发生车祸的真正原因,可是栗原阳斗本人真的注意到这个细节了吗?他既然会选择在没什么值得拍下的街道上拍照,关注点肯定都在被阳光照成奶油色的房屋和青蓝的天空才对吧?
栗原阳斗是个善良的人,但是喜欢安静的地方、不喜欢凑热闹,按照他平时的做事习惯往下想象,放下拍照的手机后发现了眼前的车祸,他一定会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再离开。
照这种假设,他其实只知道自己经过的街道有一起车祸,并不知道那个男生其实不是由于意外而是因为有人推了他才被车撞死的。
下课后,我从书包里找出栗原阳斗的手机,悄悄在桌下按开准备去看通话记录。结果解锁后呈现在屏幕上的是那张放大了的照片,我这才想起来是自己昨晚研究完照片之后忘记缩小了。
刚要把照片滑下去,冷不防出现在背后的声音吓得我一激灵,栗原阳斗的手机从我手里滑落,再一次可怜地摔在了地上。
“嘿河野,帮我讲讲这道题。”岛田一树见我被吓到了,笑着拍拍我的肩:“抱歉抱歉,吓到你了。”说着蹲下去帮我捡起手机。
“干嘛这么大声啊……”我哭笑不得地拿过他手里的试卷。
“这是?”他瞟了一眼手机屏幕,随即愣了愣:“这……怎么裂成这样?”
我拿过来看着屏幕上的裂痕——那些纹理在照片中蓝得叫人心悸的天空衬托下格外清晰。“不小心摔在地上了……”我不想被太多人知道我在推理栗原阳斗的死,于是把手机放回书包。
“这道题要先这样……岛田?”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天却没听见岛田一树的回应,我抬头看他,他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啊……?哦哦抱歉,我走神了。”
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没什么,是我讲的太繁琐了吧,那我就换一种方法好了。”
……
放学后,我和秋元拓一边聊天一边往家走。我和栗原阳斗住在同一个社区,秋元拓家只比我所在的社区远一段路,所以我们总是一起上学和放学。
只是,现在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了。
“……那还真是挺糟心的。”听说了中岛泽的事,秋元拓叹了口气。“这种事接二连三发生,还都是自己认识的人……”
我苦笑着调侃:“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呢。”
“别这么说啦。”
走过这条人行路,往右一拐就快到家了。这里与中岛泽出事的地方是同一个街区,因为地理位置问题比静冈的其他地方安静不少。
当然,照明条件也不是很好。
秋元拓有些不高兴地绕开脚边的建筑材料:“真是的……不要堆得到处都是啊。”
那是一座正在拆除的和式房屋,断掉的木架、纸拉门和其他东西乱乱地堆成一座小山,占了大半边人行道,我有次差点被绊倒。
前面的一段路都没有路灯,借着从路旁房屋的窗子透出来的光才能勉强看清路。
“呃啊!……”
刚要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秋元拓忽然痛苦地呻吟出声,随后便是肉体狠狠撞击地面的声音。
我慌忙回头,只见一个人影将秋元拓死死按在地上。
怎么回事?我们遇到坏人了吗?
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早就动了起来。我赶紧顺手在路边捡了根木棍——其实是那堆建筑材料里断掉的窗棂。来不及思考,对准那人就用力挥了过去。
那根断窗棂和剑道课用的竹刀长度差不多,平时的剑道课也不是白上的,我握紧窗棂手上一施力,那人便被我怼到地上,他手中有什么东西反射出微弱的光线。
那是一把刀。
我嗅到了血腥味。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白光瞬间劈开黑暗。
“果然没猜错啊。”我俯身,用窗棂压紧那人的肩膀。
“岛田一树,你差点就杀了三个人呢。”
秋元拓虽然被捅了一刀,但好在伤口在肩胛处,没有伤及要害。
被我按在地上的岛田一树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松开手中的刀,露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微笑:“还是被猜到了啊。”
我丢开窗棂,一边扶起秋元拓一边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了我们一路却捅了秋元一刀……其实你想杀的是我吧?可能是我们两个身高体型都差不多,加上这里很暗所以才差点杀错人吧?”
岛田一树没有否认,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着我:“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拿走栗原的手机,虽然你那天确实在场。”
秋元拓痛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但他强忍着说:“周一那天放学,也是你把栗原叫走的吧?”
岛田一树笑着点头:“是的哦。我说有事找他,他一开始不肯,说还要在这里等河野,我说很快的,只占用他五分钟的时间,他这才和我走。”
“接着说。”其实后面的事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但我想让他亲口说出自己犯下的罪行。
“我带他走到天台上——其实我已经打算在那里把他推下去了。我想让他删了那张照片,因为他迟早会发现照片里的真相并且报警。”
“栗原不肯删,并且以报警威胁你,于是你就杀了他。”我紧紧盯着他,“手机是在你们的争夺中掉下去的,所以掉落位置很奇怪。我之所以能在那张并不清晰的照片上认出那是你,是因为我去中岛家时看见了你和他的合照,这两张照片上,你穿的是同一件衣服。”
“栗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拍下了中岛出车祸的真相,他当时赶着去浜名湖写生,自然也没发现马路另一侧的你。倒是你发现了马路对面举着手机的栗原,为了让中岛的死彻底变成一场意外,你就杀了栗原。至于杀我的念头,是帮我捡起栗原的手机看见那张照片之后才有的吧?”
“什么都瞒不住你呀,河野。”岛田一树笑着叹息。
“我和中岛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因为一些琐事吵起来了,当时实在是生气就推了他一下。”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我和你一样啊,都在和朋友吵架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心底积压已久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既然你对中岛真的心怀愧疚……就给我承担后果,就不要做出这样的事啊!”话语几乎是被吼出来的,但其实我在色厉内荏地掩盖哭腔。
“明明只要好好道歉就能和好,只要道歉就不会死……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哭着喊出来,“就算再怎么争吵还是朋友不是吗?不管吵架的时候有多生气,果然还是……还是想每天都看见他啊!可是再也见不到了……”
冷清的街道上,我泣不成声。
哭着说出口的言语,其实是在斥责自己。
我们谁都摸不清死亡的命运,今天还在嬉笑怒骂的、活跃在眼前的人,可能明天就会变成苍白冰冷的尸体。一句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话,也会变成将人推入深渊的手。重要的人,不想失去的人,我们当然不会想让他们消失,可正是面对他们的时候,往往说出的话也更加狠绝,更加不想承认错误。
可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重要的人已经不见了。
“对不起。”岛田一树抹了抹眼角,笑容却明朗了几分。
“是时候去向中岛道歉了。”
说着,他猛地把刀插进自己的左胸。鲜血喷涌而出,在手电煞白的光下美丽而荒凉。
秋元拓赶紧打了报警电话,因为背后的疼痛,他险些没抓住手机。
我垂下头,静静地看着血液在地上蔓延开来,任泪水不停地下落。
“替我向栗原说对不起。拜托了。”
……
秋元拓瞥了一眼我的画纸,忍不住小声说:“呜哇,好丑。”
我毫不在意:“丑就对了,我可没学过画画。”
周六的浜名湖畔天朗气清,明镜似的湖面毫无保留地映出蓝色的天,纯净得让人呼吸都放轻了。
我用铅笔地绘出眼前的一切。天空,山岳,湖泊,草地,落在我的纸上却像小孩子的画作一样,拙劣得有些好笑。
从小时候起栗原阳斗就喜欢拉着我到处画画,即使我并不擅长也不感兴趣,但我喜欢观察他把一张白纸变成一幅画作的过程。正因如此,他才会不论去哪里画画都要喊我一起。
两个小孩子,经常在外面一坐就是一下午。
“明天是栗原的葬礼吧?”秋元拓一边轻轻活动着左臂一边问。他肩胛处的伤口虽然看上去吓人,但好在不是很深,只要定期去医院换药就好了。
“嗯。”我擦掉纸上形状奇怪的湖的轮廓。“所以我要在今天把浜名湖画完。”
然后把它和栗原阳斗一起埋在地下。
九点整,大地已经被六月的太阳晒得有些炽热了。湖面泛着粼粼金光,把湖水中的天空衬得愈发耀眼,仿佛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说不定在湖的另一侧有一个平行世界呢。”
“或许吧。”良久,秋元拓笑着说。
“在那个世界里,栗原和我们都在好好地活着。”
“那就好。”我也笑了,揉了揉湿润的眼睛。
是被阳光晃得眼睛痛,我才没有哭。
我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上了我和栗原阳斗的名字。
by早川洛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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