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第八章 活埋野种 第九章 砸碗断交
这些村民个个都熟悉,个个都是看着她长大,一起吃过百家宴,也曾经都喜欢这样连成一片,听她在百家宴开祭仪式呤唱山歌时,手牵手跳大神舞,与她欢天喜地庆祝节日。现在,同样的阵容,却是那么庄严,肃穆,神圣不可侵犯。
龙氏意识到更可怕的灾难终于降临,因为走在最前面的是她的父母亲兄弟,每个人都捧着一个饭碗,一根香火。
在她的父母兄弟亲友后面,全村人民每个人手里也都握着一个碗,擎着一根香,静悄悄的盯着她走近。突然异口同声的大吼:“要野种,离开村子。要我们,扔掉野种。”
幽静的山谷早晨,突然爆发出这一阵万众一心的吼声,仿佛压倒一切妖魔鬼怪的神圣法术,惊得满山野的宿夜寒鸦和尾随龙氏出山的天空夜鹰都折翅逃奔远去。
身心交瘁的龙氏,被那一阵全民大吼,惊震的全身发抖,面无血色。即便她早有心理准备会遇到这种情况,但当她呆望着那一个个明亮白瓷饭碗,映射着雪地光芒,比冰天雪地还雪亮,晃得她心头比冰雪还冷。那一柱柱香火弥漫,又像无数鬼魂缠绕,飘散着令人永远挥之不去的哀怨乡愁。
这是根深蒂固在山区中的大家族,段家驱除不良子孙的传统方式,一但面临这种仪式之人,将彻底被家乡亲友人情永远隔绝,沦为无亲无故无根的逆子,必须离开家乡,流浪远方,活不相认,死不往来。
数百年来,段家在这周围十里八乡中,大名鼎鼎,有深厚的民心,有几百年的悠久威望,有庄严的生活作风,他们家族的规矩和习俗,从来都是全民的标榜。
龙氏抬头望天,离太阳初升的时刻还远着呢,只见雾蒙蒙的山谷上空,一点又一点的寒鸦和夜鹰黑暗尾影,也被这一阵全民大吼,吓得失魂落魄逃奔远去,只留下回荡满天的凄婉鸣叫声陪伴她。
她又底头望向怀里的丑陋野儿子,孩子怪异的脸庞中和黑亮的双眼里,似乎都散发着难言的忧伤,又令她心疼滴血。然而黄河那种张扬骄傲的声音,又在她耳边雷鸣般响起:“上苍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是山神的子孙,你有坚强不屈的意志……”
“我取舍,我选择,我逆了。”龙氏痛苦的叫喊出来,同时跪下,面向全民,慢慢的磕了九个头,然后起身站直,昂首挺胸,深深的凝望所有村民,迎着冰风寒雪,断冰切雪般宣声:“事已如此,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抚养下这个野孩子。我已不幸的被野人世界强暴,不能让野人的孩子又被人类社会强暴,所有造孽皆是我一人承担。”
这一时刻,她并不觉得,自己正在造孽或者被迫害,只因她和黄河谈恋爱时,黄河常跟她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那类大道理,早就树立起她独自的坚韧人生观,世界观。
她觉得黄河受那个时代的社会动荡牵连,从北方大城市来到西南山区小山村当农民,没有抱怨国殇,没有沉伦苦海,还极力把现代社会知识向深山野民传播,她要传承黄河那种超越现实苦难求同存异的博大精神。
可是当时没有人理会过她的这些荒唐心态,更没有人能预料到她养育的孩子,日后成为堪比达尔文都无法想到的人类进化活体标本,成为类人猿生命开天辟地般的盘古式人物。现在,人们只在乎,她选择什么路。
既然她表明接受逆子咒了,那就是她取舍六亲不认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走吧。”龙氏的父母,悲哀的吼叫,率先高举饭碗和香火,对着她脚下,狠狠砸下。
“叭。”的一声,碗碎如心声,裂片割断魂,表示龙家与她彻底断绝关系了,一生一世都不会再当亲人了。
按当地习俗,当亲人对你当众砸碗,表决永隔陌路时,将永绝天地人伦,再无回转余地。
“大路通天,各走半边,滚吧。”全村民都跟随龙家父母亲人,边吼叫边砸烂自己的饭碗和香火,也表态从此都与她是陌生人了。
她以后的生死荣辱,艰难险阻,再也不跟这个村子任何人有关。哪怕她以后沦落成一条野狗,饿倒村边乞食,也不会有任何人对她施舍一点狗粮猪菜。
“叭叭叭……”一个个饭碗破碎之声,随着残瓷裂片满天飞溅,像千刀万剐一般割在龙氏身上。
她没有哭出来,眼泪巴嗒巴嗒的滴落怀中野儿子的小丑脸上。那个野孩子又以为是温热的母乳,咿咿呀呀的张口伸舌吸食母亲的眼泪。
一名身着道公服的师公,闪出人群前,手持轮回盘和短竹刀,东指西点叨叨念念神秘经文一阵子,然后阴沉着脸大吼:“神王祖宗,授令执法,驱遣逆子。”
这是宣布砸碗断交情诅咒,即时生效。
十八个民兵队员迅速上前,举起十八根桃木棍,连结成半圆铁桶方阵,向龙氏缓缓迫近,犹如解放前全民统一抗击土匪山贼进村侵犯的架势。
寒冬腊月时节,满地风雪潇瑟,龙氏不想被他们的棍挟棒打押送罪犯般出村谷,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安身。她彷徨的退步,蹒跚退向村边的莲花桥,走得非常缓慢,沉重,踏出一个个雪地脚印。
她迷茫向村外,雪雾压山的天空,枯莲残叶的莲花河,毫无生机的荒野坝子。一切都变成陌生,阴暗,她就像退向阴间奈何桥的孤魂野鬼,却连一碗能消除人世间恩怨情仇的忘情孟婆汤都没有。
民兵队都是村中年青人组成,大多和龙氏同龄长大,大半都是喜欢过她,现在看她神色凄惨,都不愿对她用强,可是看她怀中的野婴儿,又令他们难受万分。十八根桃木棍都指向她怀中,把她隔到山谷外,便不理她何去何从,只要她不再回到莲花村就行,他们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通常被本家本村全民驱逐的人,在本地其他乡村也都得不到收容,不给加入邻居,也不再得其他外村亲友收留。因为这一带都是相同的信仰和风俗,这是他们共同的神灵诅咒,谁收容她,就等同与整个莲花村对抗,与神圣祖宗背叛,她只可能流浪去无人认识的外地他乡,永远不能魂归故里,因为祖宗祠堂也消除掉了她的命牌。
民兵队持桃木棍守在山谷入口,待她远离村口,才把桃木棍联排插入谷外土中,像附缠无上咒印的十八根神杖,划下人与妖鬼的结界。据说,被咒者越界,必受神灵杖击雷劈惨死,永堕修罗,不得投胎。
砸碗断交情,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非常凝重的一项祭祀仪式。当地祭祀节日盛行吃长桌宴(百家饭),几乎每个人都是吃过百家饭长大。所以人们对饮食器皿非常敬重,要是平常日子,吃饭时,筷子不小心失手跌落地上,都认为不吉利。要是不小心跌碎一个饭碗,更是被长辈狠骂一顿,生怕触犯灶神,犯禁邪灵,变成饿死鬼,必须把碎碗片收集起来,拿去祭坛下埋或扔上屋顶,并祈福神灵宽恕。
当别人对一个人非常仇恨时,在农历初一十五之日,拿碗去祠堂或神庙砸,或对着那个人脚下砸,并燃香念下夺魂咒语,请愿神灵和全民评判双方过错,那将是非常严重和轰动的灵异事情。被咒之人和发咒的人都可能撑不住神灵的审判,过不久就可能导致霉运重重,精神错乱,全民鄙视,发巫多病烂死。当一个人被全民拿饭碗砸驱赶时,意味着祖宗和全民都与他断绝关系了,也意味着所有名誉和尊严都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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