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真冷,黑子到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唤醒了那沉睡在心底里多年的冷气。雪住了,四周白茫茫一遍,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黑子果断地让父亲留在大塘坝上,于是在灰暗的天空下,一个黑点在凝视着另一个黑点蠕动。风太大,只能侧身避风而行,黑子身上穿件黄布棉袄,那是父亲领回的救济衣,套在黑子身上空空的,只好在腰间系根带子。尽管天气这般冷,黑子还是要按时到校,那个瘦瘦的班主任每天清晨都在教室门口候着,黑子倒不怕罚站写检讨,黑子怕罚款,那个班主任抽烟特凶,给黑子印象最深的是那两根焦黄的指头,常常有迟到的学生在那两根指头的指点下交出三毛或五毛。那时黑子和许多学生一样在心里骂他,可走上讲台以后,初为人师的黑子就从心底里原谅了那个瘦瘦的班主任。
那件事已经很遥远了,可黑子至今想起仍觉得周身发冷。黑子手举尖刀“咔嚓”一声将西瓜切成两半,血淋淋的瓜汁四溢,好像两朵盛开的灿烂之花,黑子又一连咔嚓几声,顿时面前的小方桌上整齐的排列着一块块船形的瓜瓣,向黑子娇媚的展露着红彤彤的笑脸,这时黑子想起了念师范时一位教古文的老先生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天气,老先生带着弟子们参观花展时说的,那句话是:君子观花,远赏而莫近玩也。黑子想到这里对着面前的西瓜回报了一个热情洋溢的笑脸,然后拉开嗓门悠扬的喊道:
西瓜,西瓜,又红又甜的大西瓜咧!
那天真冷。风直往脖子里灌,黑子拼命地咬紧牙关,可牙齿不听使唤,磕磕碰碰的打着颤,回头望去,天地之间白茫茫一遍,可黑子知道在大塘坝上有一个人正伫立在呼啸的北风中注视着他的方向,黑子冰凉的胸膛中滚过一丝温暖,他第一次觉得应该为勤劳而又忠厚的父亲做点什么。几年以后,当黑子每月从会计手中领回几张羞涩的钞票时,黑子从内心里感激那次风雪之行,否则黑子也会像当年的父亲一样目送着自己的儿子在风雪中踽踽独行。
红润的瓜瓤放射着诱人的微笑,使人想起冬日云隙间的一小块太阳,黑子记得那天早晨没有太阳,面对今天这样一个挥霍阳光的日子,黑子的心头升起一轮温暖的太阳。
当黑子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来到学校时,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使黑子的心头涌上一丝恐慌,他一边朝教室门口挪动,一边想象着如何用最动人的语言来应付班主任那两根黄黄的指头。可奇迹出现了,教室内外看不见班主任的影子,黑子显示出从未有过的欣喜,周身一下子暖和起来。
那个没有太阳的早晨改变了不幸的黑子,就像今天这样一个有太阳的日子一样。几声悠扬而富有韵味的声音在小镇上空流淌:
西瓜,西瓜,又红又甜的大西瓜咧!
这个夏天与其他夏天没什么两样,简单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夏天。在常人眼里只不过是感觉上比去年或者前年那个夏天更热点。
注:故事发生在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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