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她是一个偶然。那天我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吃过简单的午餐后，带着几分倦意坐在椅子上随意翻看手机。十月里天高云淡，阳光金灿灿的，树叶有了枯黄的味道。我把微信好友列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百无聊赖之际在“摇一摇”里收到了打招呼的回应。
屏幕那头是一个寡言的女子，即使我给她发送数十条消息，她也不一定回复我一条。她用拒人于千里的态度抵挡着我的好奇与热情。尽管如此，我还是情不自禁想要去搭讪。我们距离很近，于是我不满足于冷冰屏幕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的交流。我提出去找她，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拒绝。
见到她已经是晚上了。她穿着短款皮衣，修身牛仔裤加马丁靴，梳着高马尾，身形娇小，脸上还带着淡妆，看起来约莫二十岁的年纪。我们一起撸串儿之后便各自回家，从见面到离开，整个过程她依然表现得很高冷。第二天约她去KTV，她也没有拒绝。我想，她只是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罢了，而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如干柴般，一点即燃。
认识的第四天，我们开房了。在这个装满了沉甸甸收获的季节里，我收获了她。我不是她经历的第一个男人，但我却清楚地知道，我想成为最后一个。我仔细打量着枕边这张清纯的脸。她睡眼惺忪，语气慵懒地说出了她的年纪。原来，我们相差十岁。
两个月后，我们同居了。我每天都幻想着以后如何顾她周全。每天给她做各式各样的早餐，接送她上下班，想象着以后一直这样一起生活的场景，想象着未来的每个日子都有她的参与。床单被罩，牙刷梳子，厨具水杯，这种幸福的感觉很真实，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
她方向感很差，找不到路时便惊慌失措，接着又哭着给我打电话。我会立马放下手头的事情，一心奔向那个焦急无助，却又乖乖停在原地等我发现的小小身影。当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也顾不得抹去眼角的泪痕，立马奔入我怀里，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了我的衣服。
我的心仿佛被什么咬了一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因为我从没体会过这种被强烈需要的感觉，随即这阵刺痛又化作一股股热流贯穿全身，那一瞬间，我似乎寻得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个平凡而沉默的丫头，在我索然无味的二十多年生命光景里，涤荡起了涟漪。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新年，她回了老家。空落落的房间里，只剩下我疯长成林的思念。我想她，直到睡觉前的最后一秒；我想她，从翌日睡醒的第一秒。想她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她有没有想我，想见到她第一件事就把她揽入怀中，想见到她就把她紧紧抱住。这种似有百爪在温柔挠心的感觉，我想，只有见到她才能缓解。
我去找她了。在凌晨两点的冷风中兜兜转转许久，我终于找了个落脚的地方。陌生的床，陌生的空气，一想到天一亮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一切又变得熟悉起来。那晚的我们，都盼望着这漫长的黑夜早点退去。
在她老家逗留两天后，我们决定离开。出发的那天，她父亲来给她送行。我和她穿着情侣装，我想，她父亲应该也察觉到了我们的关系。回去之后，我们简单收拾了行李，我带她去了我的老家。
这是我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我父母向来不过问我的个人感情问题，得知我和她十岁的年龄差后，他们也只是一笑置之。奶奶说：“这个女孩以后不会跟着你。”还让我尽快跟她撇清关系，我做不到。其实我心里也隐约有种感觉，我们两人注定不会有结果，但我偏就痴傻，舍她不得，放她不下。
在新年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我们回到了同居的房子。寒来暑往中平淡的生活日复一日，时间如此平静而又如此漫长。
后来，我们一起经历了一场地震。我在厨房腌着泡菜，突然感到周遭的一切都晃了起来，霎时间，房屋倒塌，道路断裂。间不容发之际，我本能地顾不上任何，径直往门外跑。可刚到门口，脑子里却浮现出她的脸。掉头回去时，她在床上蜷着身子正睡得安稳。时间急忙收回了我们逃离的机会，我只能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因为是她，我可以考虑牺牲自我；因为是她，我可以选择生死与共。
在一起的第四个年头，我们开始有了争吵。她从未让我走进过她的圈子，似乎在她的世界里，我仅仅是一个虚无的存在。我埋怨她，责备她，一次又一次地追问她。她只一言不发，垂着眸子自顾自地流泪。每每这般，我又变得于心不忍，安慰自己说没关系，至少她是一直在我身边的。
日渐月染中，我们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两个人开始有了心照不宣的疏远，开始有了不愿提起的裂缝，渐渐从无话不说发展到无话可说。我越来越觉得，有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量正迫不及待要把她从我生命中抽走。最后一次争吵过后，她搬离了我们租住的小窝。某个深夜，她发来消息，说谢谢我这么多年的照顾，说她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说我和她不适合。
究竟是哪里不适合呢？大概是当我还沉醉在这段自认为纯美的二人世界时，她已经认识到了现实的魅力。她长大了，亭亭玉立艳丽动人，同时也明白了生存的成本。我却慌了，盲目将所有的积蓄拿去做了一场错误的投资，很显然，我失败了。
这个惊艳了我的岁月，温暖了我的时光的小丫头，最终又给我的生活布满了阴霾。垂死挣扎的过程是最痛苦的，越是珍惜一个人，就越痛苦，也越漫长。我卑微地祈盼着她只是和我闹别扭，祈盼着她告诉我离开只是一时冲动，毕竟我们在一起快六年了。我想看到她，想和她说话。过往的每一张照片都让我伤怀，每一段回忆都让我辗转难眠。我想哭，但又忍不住一张接一张地看过去，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在一起时血肉相连，分开时自然也是拆骨剥皮。两个人的甜蜜无异于麻醉剂，让我习以为常，以为眼下的美好能够持续到永远。当现实戳破誓约时，再深厚的感情都会陡然翻转，轰然倒塌。最后一次去找她时，她身边跟了一个男人，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真的结束了。她终究还是成了我生命中的过客，回忆里的常客。
或许是我不够好，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但我真诚地希望，她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没有柴米油盐，没有家庭反对，没有畏首畏尾。我祝她过得幸福，并且让我一无所知。
时间是治愈伤口的良剂，这段我藏在心里不愿向任何人提起的心事，在一个明媚的清晨，巧遇了愿意倾听的人。这几年，我和她算是恋爱吗？虽然我放下了，但这个问题我却一直没想明白。我向倾听者袒露了我的困惑。“只是一段共生关系而已。”Ta的回答似乎一语中的，老实说，那一瞬间，我如醍醐灌顶般，久违地感到拨云见日。
生活还在继续，这个小丫头彻底隐没在了我的生命轨迹里。我努力工作，努力让收入对得起付出，努力戒烟。我才三十多岁，我告诉自己未来犹可期，告诉自己尽可能让每天都过得有意义。当然，偶尔也会想想未来的她，现在是不是也正想着未来的我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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