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颗流星

在弟弟的婚礼上，94岁的姥姥，眼神浑浊又欢喜，像个孩子一样地左看右看。我很久没看到她老人家了，静静地坐在她身旁，想和她多说一会儿话。

姥姥面孔清瘦，小脚蹒跚，头上细细的白发，及其稀疏地在脑后绾成小小的一团。姥姥用两只枯弱的手，握住我的手不肯放，她问：“妮妮，你在外地上班吗？”我答：“是呀，回来看您了。”姥姥笑着感叹：“好！好啊！”

过了几分钟，她又回头问我：“妮妮，你在外地上班吗？”我再回答一次。一会儿功夫，姥姥已经问了我十几遍。

忽然，姥姥用她枯瘦的树皮一样的手，摆动着，指着人群里忙碌着接待宾客的我妈妈，兴奋又骄傲地问我：“你看，那是俺闺女！你认识不认识？”我看着姥姥，抚摸着她的手，心里阵阵悲伤。姥姥是真的老了，她的记忆力已经严重衰退。

我用右臂搂住姥姥瘦弱的肩，心酸又亲昵地拍摄了一张照片，定格那美好的一瞬。

听妈妈说，姥姥年轻时，身形高挑又美丽。可是，因为生在那个旧时代，不识字，一双大脚又被裹成了三寸金莲，连走路都摇摇晃晃，干活比较吃力，也一生受限。姥姥一辈子吃苦耐劳、善良温婉，用她的一双小脚，养育孩子、做饭、下地劳动，什么活儿都做。

姥爷是男人，就是家里的天，他勤劳能干，却有着老式的思想观念，脾气不好时，就常常逮着姥姥发作。有一回，姥姥蒸好了一锅馒头，准备吃饭。姥爷回来了，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一生气就把饭桌掀了，馒头咕噜噜地滚了一地。姥姥不敢吭声，眼里噙着泪水，不声不响地去一个个捡起来，再去厨房做新的。

那时候，经常发洪水，为了保住庄稼和房屋，每年都要疏通河道、修河堤。男人下河挖土，女人就在工地上做饭。姥姥也要参加集体劳动，用扁担挑着做好的饭菜，摇摇摆摆地送下河堤。真不知那一双小脚，是怎么做到的？

我是心疼姥姥的，当然，姥姥更疼爱我。她常常给我做好吃的，带我玩儿，给我讲民间故事。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姥姥讲的朱元璋偷锅天亮又天黑、闹市选皇后等故事。

工作后第一次发工资，我给姥姥买布做了一件新衣服，是她最喜欢的大偏襟的灰色中式上衣。头脑已经模糊不清的姥姥，腿脚还好，她记不清很多事，却舍不得把这件衣服换下来。姥姥逢人就欢喜地说：“这是俺外孙女给买的，好看吧？！”惹得大舅妈酸溜溜地说：“看看，我们给她买的衣服都记不得，你姥姥就记着你的好呢。”

姥姥的墓地，在一片农田里。春节回去，在四野的寒风里，翠绿色的麦苗轻轻迎风摆动，远远地就看到，那个黄色的小土堆。在坟前摆上姥姥最爱吃、生前却总舍不得吃的水果、烧肉，点燃香烛。我轻轻地跪地：姥姥呀，您最心爱的外孙女来看您了，您再和我说几句话吧......如果您泉下有知，请托梦来看看我......

有人说：地上每一个人故去，天上都会有一颗星星陨落。每当翻看影集里的照片，每当看到满天繁星，我都会想起姥姥。我最亲爱的姥姥去了，但我相信，她不是一颗流星，她已化作天边永恒的星星，遥望着我，护佑着我，祝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