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老头望着面前提着斧头的年轻人，眉头皱成疙瘩，嘴皮子抖了抖，欲言，又止。
这年轻人一身布衣短打，袖子和裤管挽起，露出白瘦的小臂和腿肚，看起来倒像个体育成绩回回不及格的小书生。
可谁能想到，就这么个黄毛小子，他、他竟然也学那些混江湖的收保护费？！
瞧瞧！瞧瞧那小臂上的还描了条泥鳅，像什么样子！
年轻人见古老头盯着自己小臂看，顿时更精神了，假装无意地转动着小臂，想要全方位展示自己的青龙纹身。
王师父说，现在混江湖的都时兴弄这个，能唬住人。
瞧眼前这老人家不就被唬住？他挺了挺胸膛，有些骄傲。
但这老人家显然被吓得不轻，以至于都没有按自己说的做，咳，不怪他，毕竟年纪大了。我得提醒他。
他这么想着，便清了清嗓子，将斧头柄在掌心拍得啪啪响，再次朗声道: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我说，你这娃娃……”这时老人家缓缓开了口，竟是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年轻人愣了一瞬，不明白自己刚刚怎么就有些腿软。
“要，要从此路过……”他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执着地想要把这番开场白说完。
古老头只是往他小臂上瞟了眼，轻飘飘说了一句:
“你臂上那泥鳅咋还掉色呢。”
这话落到年轻人耳朵里可如同万钧雷霆，他也顾不着纠正那不是泥鳅，忙低下头去看，只见自己小臂上的青龙果然已经模糊一片。
不像收保护费的，倒像是挖煤的。
他脸上火烧火燎的，烫得能烙饼。
心中也是懊恼不已——
当初他非要弄个纹身，但第一针刺下去便疼得嗷嗷叫，哭爹喊娘地再也不肯纹了，于是自个儿回去用笔墨画了条。
现在好了，丢脸丢到家，那句“留下买路财”一时竟说不出口了。
年轻人欲哭无泪，古老头亦是沉默不语。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大智，你在磨叽啥呢？”
这时，一道雄浑男声从不远处响起，很快，一名虎背熊腰的壮年男子窜了过来，嘴里数落着，“就一糟老头，斧子一拍，眼睛一瞪不就完了……”
“完了……嘛。”男子边说着边转身，待看到背后这“糟老头”面目时，面色顿时十分精彩，“古、古前辈……”
古老头背着手，不看他，只“嗯”了声。
“……hi！”男子强笑着打招呼，”古前辈，bye！”
话音未落，转身就想溜。不料领子被古老头揪住，叫他只得原地刨土。
此路非他开，此树非他栽，要从此路过，hello加goodbye……显然是不够的。
”师父！“年轻人连忙放下斧头，情急去掰古老头的手，却发现那明明与他同样血肉的五指竟如同铁铸，掰不开半分。
古老头朝那年轻人瞪去震慑的一眼，兀自笑了两声，缓声道：“行啊，二麻子，几月不见都收上徒弟了。老头子也算是活久见啦，打家劫舍原来也是门需要传承的手艺。”
“古前辈，您这可是冤枉我了！”王二麻子哭丧着脸道，“先且不说我并未打家劫舍，就说大智这小子，可是他……是他自己非要拜我为师，我是逼不得已！”
“你说……是他非要拜你为师？”古老头狐疑地盯着王二麻子的后脑勺，“他怎么不拜我为师？老头子倒想知道你是怎么个逼不得已法。”
“古前辈，此话当真？”王二麻子眼睛一亮，随即艰难地转过头使眼色，“大智，大智，快啊！叫师父！”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那叫大智的年轻人当真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动作熟练得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古老头一愣，没太弄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形。
很久以后想起这一幕，古老头捶胸顿足，后悔不迭，方才明白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2】
古老头这几日过得有些苦。
大智一直缠着他，是劝也劝不动，撵也撵不走，端茶倒水，处处殷勤。
当初，大智辞别了王二麻子，便跟屁虫般黏在古老头后面，嘴里还一刻不闲着。
古老头并不想收什么徒弟，好言好语劝了他几回，未果，干脆运起轻功甩开他。
惹不起就躲。
古老头落到一处断崖上，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是彻底摆脱那缠人的小子了。
他家在这里，这断崖之下的山洞。
洞中无昼夜。
回到家里饮了几碗自酿的酒，盖上薄被便睡了过去。
自从妻子过世后，他便待在在这里，每日练功，打坐，到崖边采了野果酿酒，然后打扫打扫山洞，把它布置得像一个家，间或整理整理零碎的记忆，回想一番遥远的时光。
不知道哪位大侠说的，当一个人开始回忆过去，那么他大概老了。
他想，自己也是老了，这天光暗淡的山洞啊，竟不知不觉蹉跎了他近三十年光阴。
说来也奇怪，当初他一心想要逃离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即使后来终于愿意留下来后，也时常怀念那刀光剑影的江湖。
而今他终于自由，再无束缚，却对什么都意兴阑珊。他不再想纵马高歌，不再想重出江湖，甚至也懒得去见见故人，只每隔个把月才出去采买点东西。
反而是在这洞里酣饮大睡叫他平静、安心。
古老头嗜酒，却甚少喝醉；古老头嗜睡，却甚少做梦。
但这日他做梦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梦里，心里颇为纳罕——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不知这回梦神光临是要带他见识什么人或事。
一个念头倏而闪过，他心头一颤，情不自禁地对着眼前一片青隐隐的迷雾喊道——
是你吗，阿芳？你终于到我梦里了？
“阿芳是谁？”迷雾中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
他忙循着这声音转过头去，只见身后站着名少年，手里提了把沾血的剑，眉眼凄厉狠绝。
“你是……”？他搞不清目前的情况，好不容易做个梦，怎么阿芳没来，反而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少年？
“古大哥，阿芳是谁？”那少年不回答，仍是执着地问。
古老头又打量了这少年一番，只觉其眉眼十分眼熟，像是前不久在那儿见过。听闻那少年叫自己“大哥”，他既是讶异，又有些莫名的熟悉，好像自己是认得这少年的，只是此时脑子里却似罩了层纱似的，什么也记不分明。
他答道：“阿芳是我的妻子。”
“是那个害了你的女魔头么？我去杀了她！“那少年却似没有听到他的回话，双目泛红，神情恻然道，“古大哥，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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