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你刺青了我，红了眼眶。』
☞1
那日，风都没有了形状。遍地枯黄的落叶也被扫得干干净净。
漫长街头，只有一个落寞的身影躲了一家纹身店。门口【冷落】的名字深深吸引住了她，到底为什么这个世界要冷落她，她明明只是一个女孩子。
“有人吗？”她温柔地问道。生怕打扰了这份冷清。
从一个小隔间里，飘出一丝清新的味道。他身上一处纹身也没有，比任何纹身师都要干净。只是清俊的脸庞总是有一处忧伤比寒风还要逼人，嘴角也总是平平的，像永远抵达不到的海岸。但他的眼神却如此清澈，像清晨的阳光，明媚地让人觉得不真实。
“要纹什么？”他冷冷地问。
“我想要纹冷落。”她颤颤地答。害怕他觉得无理，可是她真的想要任性一次。
“好。”他比她想的干脆。
“纹在哪里？”
“胸口。”
“那里会很疼。”
“不怕。”
他把纹身机轻轻地拿起，胳膊上却露出了好看的青筋，像森林般神秘。他把针口对准她心脏偏上的位置，认真地描绘，好似不会疼，因为他冰冷的手总是会不时地碰到她，就像麻醉剂般，她的心脏也跟着不会跳动了。时间也不会动了，就静静地淌着，像根针一样，从她的肌肤上划过。流利地划出了一道好看的疤“SpeXial Girl ”。
她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不同，才会显得格格不入。这个世界没有冷落你，是你冷落了自己。”他好似是对她说的，又好似对自己说的。
她付好钱，准备要走。却不禁回头对他说“我叫林月，谢谢你。”便紧张地跑了出去，觉得身后总有一双眼睛盯着，可一回头，还是那扇被冷落了的门。胸口还留有余温，可还是抵不过月光的寒冷，便匆匆跑回家去。
☞2
林月在学校总是被孤立的那个。不是因为平平的相貌，也不是因为高傲的成绩，只因为她从不站在野蛮的一方，也从来不跟她们交涉，就是这样，越是没有杀伤力的人，越是容易被杀。
她们放学后，会抢林月口袋里的钱，还会扒下林月的衣服，有时还会拿走她的鞋。林月却始终没有反抗，只是忍耐，忍耐着有一天可以不被身旁路过的人冷落。林月总是狼狈地回到家，她也不怕，因为不管多晚，爸妈永远是最迟回来的，永远都看不到。
林月渐渐也学不会哭了。只是习惯着这样的日子。可是，那次，断送了她一生引以为傲的纯粹。
等待她的不是她们，是群男生。他们堵住林月，像一群挣脱牢笼的野兽，向林月扑过来，林月四肢被生生抓住，衣服被撕碎了，那道刺青，露在外面，可又有谁看呢？他们一个个饥不择食，像一个个影子压了上来，林月喘不上气，只觉得那晚月亮都是那么皎洁，白的圣洁，照射在她的周围，唯独她还在黑暗里，放弃了嘶哑，沉默着冷落自己。只见他们尽兴地走掉了，留下林月在草丛里像一只掉了刺的刺猬，又重新一根一根装上她的刺，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林月没有回家，只是去了【冷落】。她直接走了进去。隔间里的冷忆还没出来。她便对着空气说“你画的刺青，我更喜欢叫它‘疤’，这样显得我比较无畏。”
“它是你的，它的名字也是你的。”他依旧冷冷地回答。
“你有疤吗？”林月又在无理地提要求。
“有，不过没刺青好看。”冷忆还是毫无掩饰地回答着。
“你可以帮我刺掉痛吗？”我有些累了。对待这些痛。
冷忆没有回答，只是如上次一样，静静地在林月的手腕上划着。画出了一朵怪好看的玫瑰花，只不过还没看一眼就要凋谢了。林月的泪簌簌地滴在冷忆的手臂上，滩出一朵好看的水花，可她却赶紧拭去，生怕脏了他。她抖着，控制不住的抖着。冷忆刺不下了，一把抱住林月，拍拍她，尽管他的手冷得刺骨，只想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心疼得就像最后一下刻在了他的心上。他不知道，她手腕上那朵凋谢的玫瑰还没有刺，更不知道，这朵漂亮的疤下有几个男人的抓痕。
林月哭着哭着，睡了过去。也许累了，也许是不想回家。她感觉到冷忆的呼吸声轻轻落在她的脸颊，只是一下，便没了踪影。她还好，可以安逸地睡一觉。
☞3
清晨，这间小房子里没有阳光，也被冷落了。林月看见冷忆就趴在床边，没有忍心叫醒，只是小心地盖上毯子，就匆匆回家了。
回到家里，爸妈还没有回来，他们的工作永远没有尽头，只有比林月更重要的事。林月洗漱好了，就去学校。可不知林月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说她是绿茶婊，还勾当上了混混，昨天还在一起偷情。林月还没踏进教室，就被老师叫了过去。
“林月，你的事，是真的吗？”
“老师，是……”
“好了不要解释，你以后注意分寸，不要再做出格的事情了。记得抓紧学习，一定能考个好大学。”
“嗯。”
林月走出了办公室，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如一阵微风，消失在了空中，无迹可寻。她回到教室，看见她们，一直盯着盯着，盯到她们心虚低头。课间在她们每人的桌子放了一张字条。
『你们觉得好玩的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们。』字是用红笔写的，像一张赴死的战书，但又好似一张咒符。诅咒着这个世界的秩序。
从那以后，她们再也没有来找过林月。可林月的目光却永远落在了她们身上。从此她们不再冷落林月，林月开始冷落自己。她不再和任何人交流，有时候都不想跟老师说话，开始把自己锁在匣子里，唯一的钥匙是冷忆。
☞4
她开始频繁地去找冷忆。借着想要学刺青的借口，就只是看着他给别人刺青，便会心生欢喜。只有那些时光是流着甜甜的味道，溜进她的生活里。林月开始讨厌上学，总是请假，就待在冷忆的店里，一待就是一天。
那晚，林月迟迟不肯回家，因为林月知道冷忆从不强求她，也从不说破他们的关系。可那夜，月亮最圆的那夜，所有人都在团圆的那夜，明明她陪着他，他却要催她走。月亮都在流眼泪，一束一束的月光砸在地上，一处一处的明亮被流浪街头的人踩出了缺口。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成了远方，反而思念被丢成了诗。
“林月，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你和我一样孤单啊。”
“我也有我的疤。一生无法治愈的疤。”
“我会陪着你的。”
“你不懂，我的心在去年的今天已经死了。我的前女友就是因为我死掉的。我不该抛弃她，我知道她有抑郁症，还一心远走他乡，她因为我死掉的，我杀死了她。她看见我爱你，一定会诅咒我们的。”冷忆的语调里藏着磨人的愧疚，即便他很冷静，也按耐不住他那份不会再爱的寂寞。这是他第一次揭开伤疤，如此赤裸地面对林月。那也是林月第一次觉得他是爱她的。
“那我们可以温暖彼此吗？”林月小心翼翼地问着。没有回答，这寂静好似纹身针一丝一丝地划着林月，画出了她的心跳声。林月觉得一直以来都是在自以为是，她要的答案他都不愿给。只想冲出去，回家去，一个人安心睡觉好了。
突然冷忆抱住她。“对不起。”
“我爱你，不是你的错。”
林月吻上冷忆，只是单纯的吻，那一刻，月光撒了进来，就好似一束聚光灯，告诉他们眼前人就是心上人。他们丝毫没有僭越之举。只是抱着，抱着，汲取温暖的养分，在漫长黑夜里可以安逸地睡着。
清晨，他吻在她的额头上，她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他们之间早有不可言说的默契了。
那天林月去学校办了休学，他没有告诉爸妈，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去办，就在昨天他们离婚了，商量着分割财产和林月，林月听不下去便打算再也不回去了。
☞5
林月从此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整个世界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日升月落，依旧阴晴圆缺，没了她，他们还是可以好好的。但只有冷忆知道，她有多重要，有多可爱。
有时他们闲得无聊，林月会趴在冷忆的肩上，给他讲她听到的客人的故事。“你知道小胖吗？他的纹身竟然藏在肉里了。你知道菲菲吗？她要我给她纹一坨屎粑粑，说是智慧的象征。你知道……”林月笑的像个傻子一样，把头埋在冷忆的脖间，冷忆却总是微微地笑。
“不好笑吗，你总不跟他们说话，他们都说给我听了。”
“我听你说就好了。”冷忆回头轻轻吻在林月的唇上，送上了刚刚还没吐出的烟雾，呛得林月竟给咽了下去，把她嘴里的草莓味硬糖塞进了冷忆的嘴里，烟草味的草莓糖只有他们知道。
冷忆咬着糖。“你还要吗？”
“不……要了。”
“以后不要抽烟了，我就天天给你糖吃。”
冷忆笑了，真心地笑了。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林月荡漾的心，痒痒的，暖暖的。他们都知道她还是会继续吸烟，他还是会继续吃糖。任何，都不及他们美好。
冷忆和林月，就这样平淡地生活着。她学着做饭，他学着笑。有时他在做饭，她就在背后搂着他，不时跳到他的背上，压得他拿起锅铲追着她跑。中午便是饭也没得吃了。有时晚上来些客人，冷忆会忙到很晚，林月总是不知疲倦地陪着他，跟客人聊天解闷，直到他抱着她才肯入睡。
“我想纹一个快乐。”林月又在无理。
“好。”冷忆笑着，弯弯的嘴角印在了林月期待的眼眸。顺着往下，一处都不肯放过。
“我不干净。”
“我不需要。”
“我不会。”
“我不要。”
林月哭着钻进了冷忆的怀里，她恨她自己不会，不能把自己给他，总是会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她只有那个时候又开始冷落自己。他没有继续，只是抱着她，知道她要的不过只是一个拥抱。那夜，她睡着了，冷忆在她的腰间刺上他的名字，轻轻在她耳边低喃“你是我的了。”熟睡的林月，把冷忆抱得更紧，好像他们变成了一个人。窗外的月光变成了厚重的雪花，飘了进来，落在他们的床头，只见他们盖紧了被子，给对方掖着被角，小小的床，附上了满满的月光花，就跟林月小时候梦里冰雪女王的宫殿一样纯洁。
☞6
“我们去找你爸妈吧，他们同意，你才好是我的。”
“他们不同意我也是你的。”林月傲娇地指了指腰间的刺身。她叫它刺身，因为她觉得这才是她身上最美的东西。
还是那条街，落叶换成了白雪、春风、夏日。唯一不变的是【冷落】里，他们拥抱彼此的身影。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曾经经历了什么。因为她也曾被他冷落，冷落在草丛里，看见他离去的身影。她知道她要的又不是那一份愧疚，她要的只是他每天的拥抱。
她只想明白，这个世界有一个角落能将她温柔敬养，有一个人把她捧在手心。从此不必执念，要把对世界的失望，变成更亮的光芒。
你说你很冷 。
我就很想陪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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