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风

一把春剪，裁开了碧绿和柔白，万千朵轻雪，落满无边绿台。

春天慢悠悠推着一架犁，将云和泥翻新、播下种子，风一吹，长出了诗一般的路。千丝万缕的风，像流动的绢帛，漫射金光和柔软。

我跟着风走，它什么也不说，只在我迟疑的时候，摇动某条小径上的花枝，引我来到一条白绣球与红枫交缠的甬道面前，那像是绣在春风里的一幅画，又像是一条神秘深邃的时光隧道，直通蓝天。

里面有什么呢？小小率先跑了进去，仔细在每一棵树下嗅，替我寻找着未知的秘密。它跑远了，像是跑进一个长长的故事，又像是被吸入了一段未知的时光。

我喊它，半天才听到一声——汪！

我追进去，里面哗地豁然开朗。一片极目无边的白绣球海，层层叠叠、密密匝匝。蓝天似大海，无数白色灯笼在里面浮沉。

小小甚为得意地看着我，它认为是它发现了这个好地方，迫不及待地在一棵花树下坐好，摆出最端正的姿势，示意我拍照。它从小当我的模特，对我的要求已经耳熟能详，不等我发指令，便自动地每间隔几秒就换个姿势——看左、看右、看天、抬左手、抬右手、嗅花……拍完，它又恢复了老样子：在花间埋头耸背地嗅来嗅去，看能不能再找些好东西给我。

蝉声突然响起来，它立刻竖直了耳朵，警惕地——呜～汪！即刻想窜出去，又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窜。

蝉噪林逾静，春蝉早早鸣起来，好像要帮时间唤醒这片沉睡的林子。绣球花在春风里绣出一幅静止的画面，静得纤尘不染。

远处的人语声像一颗投入湖水的小石子，让我眼前这个画面动了起来。

“不知天上翩翩公子，可识人间抛出的白绣球？”迎面来了一位花臂公子。他一只手举着手机，360度向自己的观众直播花开盛景：“本公子已经接住啦！这么多！家人们快来！花开不等人，来晚了花就谢了！这里有花间一壶酒，来了报我的名字，可送花下一杯咖啡！记住了，报我的名字送福利啊……”

春风被直播小哥的文采和热情感染了，打着旋儿吹过他头顶，揉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发型。花开的消息被他俩传播着，越来越多的人来了。

各式各样的彩衣点缀在白色花海中，也像是春风绣出来的。

姑娘们身着精致的汉服，巧笑嫣然，顾盼生辉。青春无敌，无论穿什么，她们都潇洒自信，只接受欣赏的目光；

一双情侣同款同色走来，相牵的手染上了甜蜜的花香，绣球树下一个吻，所有花都在为他俩开放；

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在花间嬉戏，他们把幸福穿在身上，溺在眼里；

年长的人把自己拾掇一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是参加一个隆重的节日……

他们三三两两绣进春风里，让蓝白绿的画面鲜活起来……

拐角处，茂盛的大绣球树下，几个年轻人正享用着花下咖啡，他们惬意地望着花、聊着天。一只松鼠从枝间飞快跑过，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晃，满树的白绣球欢快地晃悠起来，像是要抛出去。

“妈妈！看，有小松鼠！”稚嫩的童声叫起来。

“乖，别动，马上就拍好了。”

年轻的母亲扮作淑女，小绅士一边弯腰吻她的手，一边嘟囔：“妈妈，我想看小松鼠！我想吃冰淇淋！”

担任摄影师的父亲哄着他：“快了快了，坚持一下喔，妈妈平常辛苦了，今天我们给她拍最美的照片好不好？一会儿我给你买个最大的冰淇淋！”

“嗯！我以后要当摄影师，给妈妈拍最好看的照片！”

一朵白绣球抛在年轻母亲的心尖上，她接住了，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亲一口。

往里走，白色更加灿烂。木绣球踩着一层一层的绿，结着雪的琼花，蓝天醉了——醉得发紫。

人也醉了。老闺蜜们三五一群，纱巾、墨镜齐上阵。她们头靠头对着镜头摇摆，嘴里哼着老歌，陶醉地拍着小视频。一个不好意思入镜的婆婆在一旁见我看她们，自嘲地说：“你看她们好妖艳（成都话臭美的意思），啧啧，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妖艳！”她其实也想加入的，只是扭扭捏捏放不开。

我大笑道：“就是要这么妖艳才好！老了更要潇洒自在！”

她也笑了。她们除了面容和服装敌不过岁月，心里永远住着小姑娘。

转进另一条小路，那对小情侣正坐在树下说着悄悄话，对面是一对老夫妇，老太太负责换各种纱巾，搭配各种姿势——撩纱巾、望远、扶花枝、充满希望的眼神和微笑……老爷爷费劲地弯腰，举着胸前硕大的相机寻找各种角度……

拍完，老太太美好的表情瞬间收起，快步过来检验成果，一边看一边嫌弃：“哎呀，你咋个把我拍这么胖？花都没装进去！看嘛，我脸上一半亮一半黑，你也不晓得喊我盏（挪动）一下……”

老爷爷不还嘴，红纱巾恰巧被春风吹起，遮住了他最后的倔强——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转头拍风景、拍那些潇洒的年轻人去。

老太太坐在花下的长椅上生闷气。过了一会儿，老爷爷走过来，把红纱巾轻轻拢在她头上，举起相机咔嚓咔嚓。老太太一看，又笑了。

对面年轻的情侣看到这一幕，相视一笑，依偎得更紧了。两种爱情面对面，把时间拉得这么近，他们像是跨过了几十年的时光，看到了从前和未来的彼此。能在现实生活中跨越几十年光景，还能在一起看花，是年轻的情侣们多么向往的未来啊！

人们在春天徜徉，他们满眼沉醉的视线在风里交织，像是在春风里穿针引线，留下曾来过这个春天的印记。

他们背后、面前、头顶，满天的白绣球飞舞，有爱的人用心接住了。真爱落下，心有所属，无论是情窦初开，还是相濡以沫，都绣在春风里，一帧一帧展开幸福的画面。

小小好奇地看不同的人走来走去，突然和一双同样好奇的眼睛对上。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摸小小的头，小小跟他玩了一会儿，突然被远处一只狗吸引，转身毫不留情地走了。小男孩还站在那里，恋恋不舍地对它摆手。小小一溜烟跑没影了。小男孩还是站在原地，对着它消失的方向，对着记忆残留的空气，慢吞吞地把自己该讲的话讲完：“小狗狗，谢谢你陪我玩。明天我放学了，还来找你玩，拜拜。”他奶声奶气，认真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才不管那只没耐心的狗听不听得见、听不听得懂呢！任务完成，他高高兴兴看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转身向父母那边跑去。

一个新生长的生命，对其他生命充满了敬意，在他眼里，一切都可爱，一切都是他该礼遇的朋友。孩子的可爱之处，就在他们的心灵还在春天萌芽，眼睛像木绣球一样纯洁无暇。

微风轻拂人面，花枝斜侵幽径。鸟鸣声声，一曲清歌令人痴痴醉。我听着，向来时的路走去。

三个年轻的女人刚来，还未往里走就被一棵花树惊艳了：“好多绣球啊，我们就在这里等，等这些人拍完我们再接着拍照。”

我正从繁华处归来，看见她们傻傻等在一堆人后面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别等啦！里面大得很，一路全是绣球花，人还少！”

她们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个急忙问：“有多大？”

我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说：“是这里的十几倍！有长椅、电话亭、春枫……还不快冲？”

“冲呀！”她们跳起来，欢快地叫着往园子深处跑去。

大家都笑了。

春风带来各种相遇，各种各样的的人经过了这片木绣球地。我走着走着，开始好奇这片木绣球是谁种下的，花了多大力气才有了这样的盛景。人们惊叹它现在的灿烂，却丝毫不会去想是谁让它从无到有，从纤弱稀疏到花球挂满蓝天。不过，无论是谁，我想他也不在乎——他的手已经给世界增添了一分别样的美，改变了每一个路过的人脚步的方向——人们情不自禁拐进来，情不自禁赞叹：春天可真美！他们呼朋唤友，把春天传播、歌颂。

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平凡而伟大。无论是种花的人，还是赏花的人，都在创造美好。生活在这样一群人当中，在这里，在当下，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喜欢北岛的一句话：春天是没有国籍的，白云是世界的公民。

大地春雷阵阵，万物蓬勃生长。人类拥有共同的春天，它永远不可能被独享。世界另一端，那毁灭别人春天的野火依然燃烧着大地，但终有一天它将烧尽世上所有贪婪，在焦土之上重新长出一个清明的春天。

我站在这里，看丝帛般的春风漾漾吹着，看洁白的木绣球自由自在地生长。风把年轻人的潇洒自信吹到老年人身上，又把老年人的相濡以沫吹到情侣眼里；它把情侣甜蜜的爱意吹到夫妻身上，唤起一些同样甜蜜的回忆，又把夫妇的美好期望吹到天真的小孩子身上；小孩子天真的眼眸看过来，把纯净吹进我心里，又把我心里的某些希望吹向远方。

一年又一年，春风是用幸福绣出来的，一阵一阵谱成了动人的春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