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卡（五）

充卡

      文／木依岸

        （五）

    一下车，一个崭新的城市格局在她眼里焕发着光彩。 这里道路宽阔，环境优雅。临街的楼群高低错落，形成一种流畅的曲线美。公路两边的绿植葳蕤葱茏，其间还夹杂着盛开的各类花儿。街道干净整洁，虽是中午下班高峰，来来往往的车辆、人流不是太多。走在这里，她有种走在省城大道的感觉。

  她一边走，一边问路。很快就找到森林绿地楼盘。这是一个低层建筑的楼群。旁边虽有几座摩天大楼，但是因为这个楼盘，使这个地方变得特别敞亮。这个楼盘就像开在城市的一扇扇窗户，使这条街道，这一处的环境变得明亮又通透。而不像有些地方，到处是耸入天空的高楼，你走在那些地方，感觉四面都是墙壁，这些墙壁形成钢筋水泥的森林，遮蔽了阳光，挡住了空气，把天空隔成一块块的方格，让身在其中的人有坐井观天的困惑和不适，时时感到压抑和束缚。

    她东张西望好奇地看着这条街道的风景，心里感叹道：“多亏森林绿地这个小区，让Z市保留了一处独特的风景。”

    远远地，她终于看到“真味鲜”水果店。这家鲜果店果然搬到森林绿地的西门了。看到水果店，她的心踏实多了。今天总算没有白来啊。

    在水果店附近的马路边，有一车甜瓜。卖甜瓜的人看她走近，就向她炫耀着自己的蜂蜜瓜。他切下一块甜瓜让她尝尝，果然名副其实，像蜜一样甜。她迟疑了一下说，等我到里边办了事拐回来再买。她看看男人，卖瓜男人长得精鼻子精眼，五官端正，洋气得像电影演员。如果有好事者，把他拍视频发抖音，冠名“最美卖瓜哥”，他也能成网红吧。她正惊叹呢，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热情地向她打招呼，男人站在一辆半旧的三轮车旁，三轮车上放满纱窗、雨搭、木头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大姐，买了瓜可以帮你送回家。”男人微笑着说，那微笑里满含着无奈和渴望。

  她正想开口回他，他好像看透了她的心事，又说：“帮你送瓜，顺便修纱窗。”这个男人肤色黑里透红，五官长得也是很精神。她就好奇，这片卖东西的商贩们长得都挺好看的唉。

  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可能是自己越来越老，所以看到年轻些的人，觉得好看吧。

  “纱窗没坏，还不需要修呢。”她友好地回复那人。

  到了果味鲜，她看看店里还是过去的那些东西。琳琅满目的水果、食品，把不大的店面塞得满满的，连大门口的地上都摆满了用竹篮、塑料盆等装的各样水果。

  她让收银员看看她的卡里还有多少钱，就按照那些钱，不多不少地买了苹果、香蕉、芒果之类。最后还剩一块钱，收银员给了她两个长条形状、包装精致的“新西兰牧场”。本来是一块钱一个的，显然这个收银员饶给她一个，或许是听说她从大南边跑来的老主顾吧。她看看收银员是小男孩，觉得他十五六岁的样子，就在心里纳闷，“这孩子咋不上学啊！”她想问他原因，看他正忙，怕打扰人家的生意就不再说什么离开了。走出门后她还在想，“这孩子看起来挺喜欢这份工作呢。”

  走到马路边，她怎么找也找不到卖香瓜的车了，就着急地问修纱窗的男人，“卖瓜的去哪啦？”

    “今天你算吃不到他的瓜了，刚才城管来了，他跑啦。”

    修纱窗的递给她一张名片，“这里有我的电话，你需要修纱窗可以打我电话。你想买瓜的话，我也可以给你送。”

“你认识刚才那个卖瓜的人吗？”她问。

“认识，你想买他的瓜，我可以给你打电话联系。不过今天他不会出来了。”

  她有些遗憾，转而一想，没买到瓜也好，自己可以在这一片转转。她把手提的那些吃的放在马路对面的一家超市的存物箱里，就又回到森林绿地的西门。

    小区的高约两米的铁围栏旁植被茂密。最外层的是大叶黄杨。它厚厚的、密密的叶子参差披拂，一层覆盖一层，形成天然的绿色围墙。偶尔在哪里露出一线缝隙，她就惊喜地站住，趴在围栏边，试图从那点缝隙往里看。可是除了隐约的亮光，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沿着围栏走了大半圈，都是这样。

  不一会她来到东门。这时是中午将近一点钟。小区的人大多在家里吃饭或午休。进出小区的人很少。她探头探脑地看着，引起保安的注意。

“你是这个小区的吗？你去哪个单元？”她说：“不是。”

  她看看戒备森严的大门，间或有人进出，他们都是直接刷卡。她觉得这个小区管理得很好。心想，自己若住在这个小区，晚上就不会害怕了。但是又想，不害怕活人是一方面，不害怕死人却是另一方面啊！夜晚自己恐惧的是那些曾经的熟人，他们如今已经作古，而当他们的音容笑貌浮现在她眼前时，她就会吓得打哆嗦。即便这个小区戒备森严又有何用呢，他们能管住活人，能管住死鬼吗？

  这几天，每到晚上，她的大脑中就会浮现出一个短头发圆胖脸的女人。这人只比她大一岁，是她原来的同事。可是这个一向开朗活泼的人因为参与了集资而将自己送入不归路。据说是她办公室的一位伶牙俐齿的男人忽悠得她上当了。这男人通过某种关系搞到一片墓地，他在办公室忽悠说他准备开发这片墓地，到时升值空间是很大的。不过现在他需要钱投资。他就让亲戚、朋友、同事、熟人入股说给他们分红，利息高得很。她开始还谨慎犹豫。后来看到对桌王老师投资了，当月就得到丰厚的利息回报，所以她也心动起来。她得知王老师投了三十万，这个心高气傲、什么都想比别人强的女人就将自己平素省吃俭用的五十万投了进去。她幻想着利用这些钱生钱，让她的五十万变成一百万，一百万变成一千万。头几个月，她的银行卡上每月按时有一笔利息的进项，她高兴得眉飞色舞，见了好朋友就说这事。每天到办公室，她都是挺直腰杆，唱着歌，内心憧憬着自己的钱像母鸡一样生出金蛋来。似乎自己很快就迈进有钱人的行列。那种骄傲、自豪无以言表。这一生碌碌无为，这次总算做成一件大事。多少个夜晚，这个和老公两地分居多年的女人从梦中笑醒。自己这次一定要给儿子挣够在广州买房的首付，然后她和老公还有儿子三人一起还房贷应该没问题的吧。她就这样每天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心里窃喜着，幸亏自己是能人，在时代里总不落伍。自己教英语，这业余时间和寒暑假辅导学生没少挣钱。她和老公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老公几年前调到省城上班，在那里住。她住着以前的旧房。现在她最焦急的事就是为大学毕业后在深圳上班的儿子买套房子了。

    头半年，她的银行卡里都有一笔不小的利息进项。可是好景不长，欢乐和希望昙花一现后，便是暗无天日的慢慢长夜。她办公室的那个男人靠拆东墙补西墙的方法去兑现高昂的利息，几个月后便资金链断裂，无以为继。眼看着谎言的窟窿在他面前越戳越大，越挖越深，最后成为望不到底的深渊。他只能断然止步，否则他会掉进悬崖，粉身碎骨。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家伙携着巨款潜逃了。据说是逃到国外了。这个良心被狗吃了的男人拍屁股走人，而留给那些受害者的是眼泪横流，哭天喊地，捶胸顿足的世界末日。

    这位吴秀芝老师听到被骗的消息她当时是怎样的痛苦，怎样的茶饭不思，怎样的放声悲哭，怎样的绝食抗议，怎样的蓬头垢面，怎样的恨不能以头撞墙，跳楼自杀，投水自尽，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可以想象她的痛苦。总之，她渐渐地消瘦，性格也变得沉默寡言。不久她就查出病来，癌症，肝癌晚期。一年以后，她就撒手人寰了。

  前几天她听一位熟人说吴秀芝不在了，半月前不在的，还没过五七呢。她听老一发的人说死去的人没过五七，灵魂还在人世游荡呢。只有过了五七，这人的鬼魂才会去该去的地方。

  吴秀芝活着时，她很少想起她，一年也想不起她一两回。可是这几天不知怎的每晚夜深人静时，吴秀芝圆胖的脸和她嘻嘻哈哈的样子就会在她的大脑中浮现。同时一股凉意和悲哀在她心中长出恐惧的乱草。

    一阵清凉的风吹来，她从沉思中回到现实。她对门卫说，自己想进入看看。年轻的门卫一听她是想参观小区内部环境的，就高兴地让她填《来客登记表》。她如实地填了姓名，性别，时间。填手机号码时，她对年轻人说，你知道人家填的手机号码是真的吗？如果人家乱编一组数呢。还没等门卫说话，她又说，放心吧，我填的都是真实的数据。

    门卫开了大门，她迫不及待地跑进院里。那是什么树，碧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鎏金的光。她拿出手机，用“识花君”软件一查，原来是荷花玉兰。满树的清香，让四维的空气也氤氲在梦幻般的氛围中。她贪婪地呼吸着，恨不得一气呼吸个饱，让这些来自大自然的清新空气像山涧的泉水一样尽情地洗漱她的肺吧。

    她往里走，满眼的绿，满眼的葱茏。她发现这个院里种的大都是荷花玉兰树。这些树粗壮挺拔，叶片饱满厚实，色泽靓丽，天生华贵的姿态。她看到间或有几棵婀娜多姿的红枫参杂期间，让人的视线变得不再单一。

    在一楼人家的院里有开着红花的石榴树，开着黄花的丝瓜架。她发现一家院落，半人高的铁栏杆围成的不大的院里，开垦了菜园，种植着茂盛的蔬菜。这个院里还搭个凉棚，一副复古的样子。不过凉棚里放着电动车、凉衣架、废旧物品之类现代玩意。晾衣架上用衣撑撑着衣服，微风一吹，衣服在轻轻摆动，给此时无人的小院增添了一份人气。

    她绕着人行道继续走着，看到一个个双扇、硕大的门，那一定是别墅了。落地玻璃门窗透着时尚、典雅的气息，气魄雄伟的大铁门彰显着豪华和贵气。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走着走着，她似乎听到小孩的呼喊声，她停下来，又什么都没听见了，只有一两只鸟儿忽地从枝头上跃起，给这片院落增添点生气。

    哦，她来到一片池塘，潺潺流水，奇形怪状的石头，一片地毯般长在水里的香菇草。池塘旁边丛生着剑似的鸢尾草。这片池塘虽是人工布局，却有天然美感。她从心里点赞。她走走看看，发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闲走。旁边的空旷处停着一些私家车。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她。于是她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贬不是这个高档小区的住户了。

    “此时美好的风景被我饱览，那么此时这里的设施就被我拥有了。即便那些住在这里的业主又怎样呢，他们每天走过这里，熟视无睹。那么即便他们占有了这里的风景，但是他们也没有真正地拥有它们。”

  她继续走着，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画廊幽径在她面前一一展开。那是什么，她加快了脚步，一片静静的水塘，满池硕大的荷叶，五彩缤纷的荷花，花团锦簇，鲜艳夺目，这些花和叶以及水草簇拥在水面上，有半亩见方。荷花的倒影在水里清晰可见，栩栩如生。荷花们与自己的倒影形成一副立体的空间画。这幅画在微风里摇曳生姿，美伦美幻，让人叹为观止。她走在曲径通幽处，忽然几只鸟从前边茂密的树林里飞起，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是麻雀还是大雁，或则鸽子，它们就快速地飞过去。只有鸟儿的鸣叫声清晰地传来，使此处的环境变得更加清幽。

  前边是什么？靠近水边的几棵石榴树上结了好多石榴。那些石榴还很青涩，青涩得让你想到嘴上还没长出胡子的少年。但是可以看出这些石榴长势喜人，不久就会果实累累，满树繁华。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一边用手机打电话一边走来。走到她跟前，他友好地对她点头笑笑。她好奇地问：“这些石榴是公共的吗？这个小区的人都可以吃吗？”

男人点点头说，“可以啊！”

“那真好。”她羡慕地说。

“不过，还不等石榴长熟，孩子们就把它们摘得差不多了。”

男人走远了，她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哦，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她抬头看看四周，这里离西门比较近，但是她想到刚才在东门登记了，便原路返回。

  “这里的环境真漂亮啊！”她向门卫夸奖说。门卫听了她的话，高兴地附和道，“就是啊！你在这个城市再难找到超过这个小区的绿化了。”

      走出这个小区她在心里感叹道：“是啊，我们希望生活在交通便利、生活设施齐全的城市，我们厌恶农村的闭塞、落后，但是我们却希望把农村的山山水水、田园风光移植到自己生活的环境中……”（未完待续）

    2019.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