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媳妇

听说老刘家那媳妇又把窗户砸了，大伙急匆匆往那儿赶。

在农村，谁家要是闹腾点啥事儿，人们比看电影还积极，连跑带颠的恐怕落下啥，那劲头你让她去当记者都行！说到记者，你说这事儿咋就不打电话让记者给他曝光呢，看他个孰是孰非看谁挂不住脸。

咱别扯远了，这嘴大舌长的娘们儿边走边议论：听说老爷子把孩子给她送回来了，不给她照顾了，说是吗，她能经管得了吗，自己吃饭还糊弄呢，这家有个傻媳妇可咋整！

此时的院子里已很多人，窗子底下的碎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晃眼睛，框上的玻璃没几块好的了。

她则耷拉两条腿靠着窗台手拄着下巴坐着，右脸有道血痕，看来是手伤蹭上的，齐耳短发，耳洞无饰，条状毛衣外套蓝坎肩，脚下趿拉着两只破鞋，眼神直直地望着窗外，好像这一切与她无半毛钱关系。

老太太猫着腰收拾残局，也不抬头，爷们蹲在墙角处抽烟，你说这烟也神了，这么大个事儿愣把个大老爷们整稳当的，这玩意到底是谁发明的，让人类对它有这么大的需求，看来关键时候这还真他妈是个好东西！

有再来看老爷子，唉声叹气地走来走去，老婆子，锤子呢？快帮我找找，下屋有块塑料布，先把这窗户订上啊，哎……

这么一砸，村里人更都认为她傻了，淘气的小孩儿围着她傻媳妇、傻媳妇地喊着……她也不生气，半大小子逗他，傻媳妇，你傻还知道给铁哥生孩子，赶明儿给我生一个呗！我看你家两铺炕，你俩分居啊？那多难受啊？滚……关你屁事！傻媳妇说着脱下趿拉着的破鞋就撇出去，小蛋子们撒腿就跑。

前些天，老爷子张罗给她办低保，没少往村上跑，她也跟来过一次，看到我还想挤出点笑，我不想办低保，我钱够花，我不想要共产党钱，她直直地看着我和我小声嘟囔着！那呆滞的眼神里好像有话……我极力躲避但又逃不掉，就像粘在衣服上的口香糖——很难抠掉。

但被扣上精神残疾的她，我又不太敢相信她的话，只能递过一瓶水，招呼她坐下。没见过大世面的她看来有些紧张，白净的脸有些涨粉了，但又好像还是有话说……老爷子还一个劲说，别听她的她有病！

就这样，在整个办理低保的过程中，我都是和老爷子联系，老爷子虽说口吃，说话不利索，但总还是精明啊！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傻媳妇的话、傻媳妇的眼神……

那日，我需要她的银行卡号，给老爷子打电话，可接电话的竟是傻媳妇，我把需要和她说了，撂下电话又怕她听不明白，可没过多大会儿，她竟然用她老公的手机把银行卡号给我发过来了！我很高兴，这傻吗？还是有人帮她？我越发对她的眼神有所推敲，欲言又止的态度有所回味。

这心满是疑惑？

果然隔日在下班的路上接到陌生电话，是傻媳妇打来，说昨天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可算听到我的声音了，说老爷子对她不好，不给她钱花，让我说说他家老爷子！

我是满口答应！

可心绪难平啊，“傻媳妇”真是把我当神啊，这事儿我能管得了吗？可处于本能还是给老爷子打了电话，让他以后对傻媳妇好点，如果我再接到类似电话，我就去找你。撂下电话的我颇有些放松，像是为傻媳妇尽了绵薄之力，又像久汗的大地，下了那么一点雨！

依旧是电话打破我本就不平静的心，老爷子来电话了，告诉我傻媳妇电话号，让我把这号拉黑，美其名曰说：怕她打扰我！这老家伙懂得还挺多，还他妈知道拉黑，这是怕傻媳妇跟我说啥咋滴？我默默地问自己！这老东西够狠，这越发让断定：傻媳妇在家肯定受气！

不多日，老爷子又来电话了，说傻媳妇喝药了，但抢救过来了，妈滴这是给人逼啥样啊？负罪感油然而生，再也坐不住了，决定还得去一趟！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但我不觉得累，老爷子打车到车站接的我，说话本来就不利索，还想跟我解释：没 ……  没  ……没事，没……  没喝多……  少，就  ……就是吓  ……  吓唬人，还说吓唬人，这都把人逼喝药了，还说吓唬人，这要是出人命，看你怎么收场！

余下无话，到家中，她依旧在炕沿耷拉腿坐着，看我来立马下地，露出笑容，我是不是够呛了，咋吃啥吐啥呢？没事没事，你这不是好了吗？胃受了刺激得好像养养，其实在我看来，也已经是没事儿了。孩子趴在炕上写着什么，余光瞄我几眼，依旧是写。歪扭的字让人很难看出写的是啥？晒得黢黑的手和脸，要不是马尾辫，都看不到出是个女孩！

屋里真热，迈步往外走，傻媳妇马上跟着出来了，我不用办低保，我有钱，就是老爷子不给我，院子里那倒粮机是我家的，老爷子不让说，就说是别人家的，那不是撒谎吗？我不撒谎！对！不撒谎！我拍拍她肩膀，鼓励说，不过以后可不能做傻事了，你要死了，谁管你闺女啊？老爷子也是怕你攒不下钱，替你帮闺女存着！我没喝多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他们对我不好，我要去医院住，在家总得干活。那怎么行，医院是给病人住的，你是好人，怎么能去医院住呢！你不是说孩子离不开你吗？嗯！孩子离开我就哭！

这样的家庭真是不易，磕磕巴巴的老爷子，猫腰弓脊的老太太，一个心眼的傻媳妇，不尖不傻的爷们，经管两个上学的孩子！

临走时老爷子塞钱给我说是路费，还是留给孩子上学用吧！

傻媳妇更是舍不得我，一把拽住我，又忙点撒开，看看自己的手——笑了！我这手太埋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