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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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傍晚，日已西斜，热浪还未退。白瞎子坐在白庙门口的树荫下，面朝着庙门前的小河。他是个瞎子，真瞎子，瞎了五十多年了。几个放暑假的孩子围着他缠了他半天了。

“瞎子爷，叫我们下水去玩一会儿吧。我们都大了，上初中了，没有大人带着也没事，再说了，咱村的河越来越浅了，比你小时候小多了。您就放我们下去玩儿会儿吧。”

“不行，没有大人带，上高中也不行，谁也不行。”白瞎子威严而坚决的说。

“走走走，不浮水了，死瞎子。”

一个顽皮的小子狠狠的骂了一句，然后一溜烟跑了，似乎怕瞎子追过来。剩下的几个也跟着溜走了。

瞎子笑笑。用没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早就该死了”。

白瞎子是白村的象征，七十多岁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住在白庙里，算是白庙的看守，也像是白庙的庙主。白庙本是本村白姓人的家庙，后来成了学校，后来学校没了，又成了没人管理的白庙。那时，白瞎子的父母突然死了，他本就不好的眼睛哭瞎了，后来他自己搬到白庙住，这一住就是五十多年。

白庙门前有一条小溪，白瞎子小时候水比较大，深水处能把人淹了，算是一条河。五十年过去了，原来的河变成了小溪，水深大约到10岁小孩的膝盖处。

水越来越浅白瞎子是知道的，但是他就是不允许孩子们自己下水。每到夏天，不管天有多热，他都坐在白庙门前的树荫下看这这段河。他是瞎子，看不见，但是他的耳朵极灵敏。几个人下水？这几个人中有几个是白村的，有几个虽不是白村的但是他认识？是大人还是小孩？游泳的水平怎么样？他都能听出来。一旦听到有小孩偷偷下水，他便毫不犹豫喝骂起来，迅速骂到悄悄下水那些小孩的爸爸、爷爷的名字。这些孩子终于在水里呆不住，便都溜回家去了。溜回家的孩子往往在晚上或者第二天领受一顿竹板炒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多了，便很少有小孩敢偷偷下水游泳。

白瞎子三十来岁时庙门前河里淹死了三个孩子。从此坐在庙门口看河，一看就是四十多年。刚开始听他话的人不多。看几年后，听话的人就多了。到后来，白村的孩子们绝不敢在白庙门口玩水，别的村很多孩子看见瞎子在门口坐着，扭头就走。要么不再玩水，要么去远处别的地方玩水。像今天这样的很少，都是外村的孩子。

白瞎子不图利、不求名。看水看了近五十年，一直是义务工作，每年从五一看到十一。看到十五年时，有记者采访他。他听说是记者，拒不接受采访，说的急了，干脆闭嘴不说话。记者无法，只好讪讪而去。气的乡领导当着瞎子的面骂了起来，说他活该瞎了。还说，乡里要是评不上文明奖，叫人来把白庙砸了。后来，乡里组织了材料，文明奖评上了，白瞎子也出名了——一篇名为《残疾人义务守河十五年》的文章登在了报纸上。

孩子们走了，白瞎子还在树荫坐着。

远远的，一个走路微微晃着的男子走了过了。老远就喊：叔，我来看你了。

“为本来了。”

“叔，我来看你。”为本走到瞎子面前，恭恭敬敬的说：“叔，天不早了，回庙里吧。”

“不慌，再坐会儿，有啥事你说吧，这儿就咱俩”。

“叔，你二十年前说的话灵验了，小成没考上大学。叔，陈家岭的人把咱村害了。”为本说到这里，话里带了哭腔。

白瞎子的脸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为本，闭嘴，再提二十年前的事我扇死你。”

为本咬咬牙，“叔，这事烂在我肚里，到死不提。我孙子小成你是知道的，学习是真好，去年考一门出车祸没考成，今年高考第一天晚上竟然莫名其妙拉肚子拉了一夜，考试完孩子躺床上不起来，哭了三天。成绩出来了，这分数连一本线都没上~！别人家出这种事是意外，咱家根本不可能出这种事，出了就是有人害咱。”

为本压低了声音“家里保姆肯定没问题，小成是她带大的，对小成比白金都亲。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化验了，没问题。叔，肯定是陈家岭的事”说到这里，为本竟抽泣起来。这个已过花甲之年的村里公认的强悍男人竟然无奈的哭了。

他扭头看看，四周无人，扑通给瞎子跪了下来，“叔，我错了”。他抬手用力的抽自己的脸。

三十五年前，三十岁的为本家里添了人，老三呱呱坠地。为本爹眼看着家里住不下，找村长要宅基地建房子，准备让为本分出去住。村长给指了两块地，一块在村东，一块在村西。为本爹准备让为本选东头的，因为东头的宅基地离井近，挑水方便。为本去找了瞎子，瞎子说“东头儿发闺女，西头儿发儿子”。为本选了西头，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十年后，为本的大儿子白金考上了人民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成了全乡第一个在国家工作的人。这段时间，村东头也有几个考上师范、大专的学生，都是女孩子。

为本去找瞎子感谢，瞎子不承认他说过啥话。为本心中疑惑，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又过两年，为本的二儿子白银考上了南京大学。震惊全乡，两个儿子两个顶级大学。从此为本在全乡横着走。

又过两年，为本的女儿勉强上完高中便被她大哥安排去了一个厂里上班了，白玉的学习成绩实在是差。

三个孩子都应验了，村东头的女孩子也应验了。瞎子成了为本心中的神。

白玉上班后，为本清闲的不得了。

隔三差五给瞎子送吃的喝的，找瞎子聊天。

有一天，为本对瞎子说：叔，咱这里要修高速路，听说李村的石伟要承包陈家岭的石头山办石料厂。叔你说这事能弄成不能？

瞎子听了，沉吟良久，对为本说：陈家岭的人应该不会同意办石料厂吧，炸山对陈家岭可是不好。

“他们合同已经签了，石伟找我，因为咱那俩孩子混的不赖，他想让我算一份儿。我没答应，来问问叔。”

“为本”，瞎子严肃起来“你现在去找陈家岭的村长陈亮和他们村年龄大的那几个人，问他们知不知道他们村岭下那100亩水浇地是从哪里来的？”

“叔，咋回事？”为本一下子紧张起来。

“为本，今天这话只有你知道，我知道，要是第三个人知道了，我瞎子死都不饶你。”

白瞎子的祖上精通风水，知道陈家岭是白村的风煞屏障。而陈家岭的石头山是很多人眼中的宝山，多少人都想去采石条。于是白家的先祖与陈家的先祖达成协议，用白村与陈家岭交界处的100亩水浇地换了陈家岭的石头山。

这石头山是属于白村的。

百年后，这山被分给了陈家岭。而100亩水浇地却没有还给白村。

“为本，一旦这石头山被挖走，咱白村可就完了，轻则风水变化，李村变富咱村变穷。重则咱村人绝房塌地归他人。别看现在咱村比李村富的多，到时候就完蛋了。”

“为本，你得想办法，不能让他们把这事办成。但是这中间的缘由不能讲出去。”

事情没办成，陈家岭没人知道这100亩水浇地的来历。为本又去找石伟劝说他不要炸山，要保护环境。石伟压根不听，还放出风来，说：别人不敢惹白金、白银。他石伟敢，他敢让那两个家伙不敢回老家，回来了就走不了。

石伟是当地的一霸，手下有一帮子人，没人敢惹他。

为本也不敢惹石伟，他不想孩子们出事。为本知道“山高皇帝远”，自家儿子虽然能干，毕竟太远，远水解不得近渴。石伟真欺负上门了，儿子们赶不回来，自家岂不要吃大亏。

为本把这些事告诉了白金，白金说不让为本在家里乱管闲事。过了几天，石伟到为本家赔礼道歉，说自己身边的几个混球乱说话，自己对为本叔是非常尊重，绝对不敢胡说八道。

当为本嗫喏的向瞎子诉说这件事的时候，瞎子喘着粗气握着双拳，没了眼珠的眼眶似乎都要冒出火来。他愤怒又无奈的说：算了，命呐！

这件事没办成，为本去瞎子那里的次数少了很多，有时甚至要躲着瞎子走。

为本每次看见瞎子都愧疚又惶恐。愧疚瞎子帮了他们家大忙，让他帮忙的事却没有办成。惶恐村里究竟会降临什么灾难~！

时间一天天过去，山一寸寸变低，村里那冬天的风似乎一年比一年凛冽，夏天从北山吹过来的凉风多了起来。

不知不觉，二十年过去了，陈家岭的石头山被挖去了近一半，白村却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为本一度以为瞎子弄错了。直到他孙子在北京参加高考时遇到车祸，为本一下子害怕起来，难道这要报应在他家人身上？他把这话含糊的告诉了白金。已经成了领导的白金没说什么，只是请朋友给小成配了个司机，这个司机同时还是保镖。没想到，学习成绩优异的小成第二年高考时拉了一夜肚子。

“起来，别在我这里丢人现眼”白瞎子怒喝一声。

为本顺从的站了起来。“叔，我该咋办？”

白瞎子抬起头，似乎在盯着为本看。为本心中害怕,不由退了一步。

“叔，我都听你的，你叫我干啥我干啥。”

“你叫白金动动嘴，把石料厂停了。再让人在石料厂原址种树。”。

“叔……！”为本想说些什么。

瞎子拦住了他：“天快黑了，你回去吧。我也回庙里了”。

晚上，为本把老伴赶出去凉快，自己关好门，拨通了大儿子的电话，把这三四十年的事都告诉了大儿子。这电话，竟然打了一个多小时。忙碌的儿子难得的听他絮叨了这么长时间。

第三天，白金回乡省亲，他专门去看望了瞎子爷。对陪同他的市县领导介绍了瞎子爷五十年义务劝说孩子们不去游野泳的事迹，还讲了当年瞎子爷不让自己游泳骂自己的往事。大家纷纷赞叹不已。

当着瞎子爷的面，白金谈了保护环境的重要性，说地方发展经济不能忘了保护环境。说了一些外省市保护环境的先进经验。他提到浙江省有地方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非常先进。

他还说了很多话。市县领导听的都非常认真。

晚上，他住在家里，说要陪陪父母。市县领导走了。

夜里白金单独去见了瞎子爷。

一星期后，陈家岭石料厂因为安全生产不合格被责令停产。一个月后，石伟因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陈家岭的村支部书记陈亮因为贪污受贿、侵吞集体财产被刑事拘留。半年后，石伟被判处有期徒刑18年，陈亮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这年新加坡国立大学迎来了一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白孝成。

三年后，白瞎子死了，老死的。他死后，村里人按照他生前的意愿，把他埋在陈家岭石料厂那片种满树的林子里。

白瞎子死后不久，白金家的保姆辞职回家带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