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

挑水

里尔克：“艰难的生活永无止境，但因此，生长也无止境。”

那天打电话回家，老妈说家里通上自来水了。我说挺好的，至少比我们自家从地下抽的没有经过过滤处理的水好，没有杂质。

说起家里用水，我的思绪不禁飘到很久远的上世纪九十年代。

我的家乡身处偏僻，交通闭塞的农村。因为地处大水库流向的最末端，我们那个村子的主要农作物水稻基本处于靠天给收成的窘状。雨水适宜，水稻长势喜人，那么收成自然就好。而如果遇到大旱，那么那年基本就是饥荒了，虽然最上游有一个很大的水库，但是从水库的闸门一开，一路往北，经过几十个村里的充分灌溉之后，基本上种水稻的季节已经过了。因为自然条件上的劣势，所以村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还是非常穷困。

我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很多同学家里都已经装上了压水井，那个时候一口压水井的成本可不低，人工和设备加起来怎么也得好大几百块。那个年代，这对我家来说是一笔不少的开支，可能是我们兄妹几人全年的学费。

我之所以非常羡慕别人家装上了压水井，从此脱离挑水的苦海，是因为我从初中开始，父母把全家用水的重担给了我。

我还清楚地记得，妈妈跟我讲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就感到深深的不公，反驳说：“为什么让我挑水？为什么不让姐姐挑？”

妈妈头也不回，一边干活一边回答我：“你姐姐身体瘦小，没有你力气大。”

为此，从来没有嫌弃过自己身体的我，那一刻我特别憎恶自己的胳膊为什么比姐姐粗？姐姐从小到大，细胳膊细腿，细声细语，慢工出细活，所有跟细有关的词语，基本上都可以用到姐姐身上。而我，粗嗓门，曾经有一个堂婶娘这样跟大嫂说过我们姐妹俩的差别：“你家大妹妹从学校回来一天，大家都不知道她回来。你家小妹妹，每次她还在对面的山头，我就知道她放学了，嗓门大又爱说话。”嗓门大是因为中气足，中气十足的我，其实胳膊也就比我那长得精细的姐姐大那么一点点。

其实我知道，我的反对肯定无效。

那时大哥已经结婚分家，留下两个孩子给父母，跟大嫂去南方奔前程。二哥大学毕业，分到离家几百里里的外地。我唯一能指望可以分担一点的姐姐，也被妈妈毫不犹豫地否决，当然，其实妈妈能够答应，那也只能对我起到一点精神上的安慰，因为姐姐那时在读高中，住校，两周或者更长时间才回来一次。爸爸妈妈那时年纪已经不轻，特别是爸爸那时已经五十多岁了，除了供我和姐姐读书，还有大哥年幼的儿子女儿在家需要照顾。

事情就这么被定下来了。

每天从学校放学，从学校走七里地回家，夏天的话，到家天色还算早，吃完饭，还可以帮家里放放牛，天快黑的时候，把牛一关，挑着水桶去离家七八百米远的水井里挑水。我不愿意每天去挑水，除了觉得挑水这种体力活应该是男孩子干的以外，我觉得父母让我挑水的决定，是把我当儿子而不是女儿使唤了。还有就是从水井那边挑水回来，要爬三四个坡。家里的水桶是按照成年男性的标准打造的，一担水的重量少说也有百八十斤。那时我也就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满桶的水肯定挑不了，每次只能挑半担水，那就意味着本来只要挑三担水，来回走六趟，可是我挑半担，那就变成来回十二趟了，也就是每天我都要挑着水要爬二十四个坡，挑着空桶要下二十四个坡 。每次挑完水，我真的是累的虚脱。

为了挑水这件事，我无数字挑战过妈妈的权威，但是都以我失败而告终。

我记得有一次周末，姐姐从学校回来。我让姐姐去挑水，姐姐挑着水桶出门没多久，估计还没有走到井边，妈妈刚好干活回来。问我今天的水挑了没有。我说姐姐去了。

妈妈二话没说，放下农具就去接姐姐，还在路上边走边骂我，说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知道盯着姐姐干活，挑水这么重的活，她那么瘦，怎么干得动？

为了这，我曾经一度怀疑我不是爸妈亲生的。这也太偏心了，姐姐比我大几岁，重的累的活却都是我来干，我这肯定是捡来的娃，没人疼啊。做得很累的时候，我甚至梦想过我的亲生父母历经很多周折，终于找到了我，看到女儿在别人家干这干那，心疼得哭着要把带回他们家。

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想。

初中三年，我挑了三年的水。我初中毕业1.55 米的个子，在未来的二十多年里，我再也没有长高过。

为了我这矮小的身高，多年以后，我曾经开玩笑地跟妈妈说，都是小时候挑水挑多，被沉重的扁担压得个子都长不高。

妈妈一听我的话，眼泪一下就出来了，说我这么多年还在怪她。

其实，我想说的是，等我成年以后，我从来没有怪过父母，他们当年才是最辛苦的人。他们靠着两把锄头，两根扁担，把我们兄妹三人送进大学的大门，其中的辛酸和艰辛，都不是我们这些孩子可以想象得到的。谁不想自己的孩子一路轻松，快乐无忧地长大？可是，那样的出生地，不宽裕的家庭，谁家半大的孩子不帮父母干活？

自己做了母亲，也明白了妈妈当年舍不得瘦小的姐姐干活的心理。如果非得要挑一个孩子帮着做事的话，作为父母，肯定是挑那个相对体型比较健壮的，虽然我的体重一直在一百斤以下，但对于一直只有八十多斤的姐姐，我肯定具有干体力活的绝对优势。这就是“矮子里拔将军”，总有一个相对高的。

里尔克说：“艰难的生活永无止境，但因此，生长也无止境。”

随着我们几个子女成年，到后来，家里终于装上了压水井，再后来家里装上了自动抽水设备，再到如今家家户户装上自来水。老家的人们终于彻底摆脱了要到水井里挑水的生活，从此用上了干净，没有杂质的水。这不但是水质的改变，也是人们生活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