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七个小故事

文/名贵的考拉熊

第一个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的屁股后面就长了条尾巴。

它很可爱，毛茸茸的，但搭配上我光滑无毛的臀部就不再可爱而是可怕。

邻家上高中的哥哥说这是部分的返祖现象。这条尾巴穿越了时间的瀚海降临于此，像落难的船被拍打在沙滩上。真是不幸的沙滩。

长大一点后，朋友们好奇地问我：“你是不是超级赛亚人啊？”

我苦涩地摇头。我不能控制我的尾巴，甚至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我说：“它就像是我的呆毛。呆毛是无法被驯服的。”

朋友们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一哄而散。

这些年来，远离人群使我倍感寂寞。我常常端详这根尾巴，不发一言。无论切断它多少次也会再次生长，月光下它又很无辜。

我在心里使劲儿想：“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很多年后我的裤子依然藏不下一条尾巴，但我已懂得不露声色地恋着某个人。

我也不知道她的出现意味着什么。她像这条尾巴一样成为我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她向我走来，脚步声像礁石沉入大海一般传开了。我夹起尾巴慌张地闪躲。

她笑着摇头，说：“如果我说，我也喜欢你呢？”

我说：“啊？不是，你说？……你……谁说我……开啥玩笑……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得意地指了指我的身后。她说：“只有看到我时才会这样，我调查过咯~”

我转过身去，惊奇地看见我的尾巴正左右左右欢快地晃动，仿佛来自某种蠢笨的犬科动物。

第二个

菲欧米克是宙斯的儿子。他并不像他的兄弟们一样强大，他只是一朵小小的乌云。

伟大的宙斯赐予他的小儿子一项神力：他从权杖上摘下所有闪电中最弱的一支，交给菲欧米克保管。

菲欧米克不能住在奥林匹斯山上，也不常常下凡。他知道人类对乌云的感情并不是正面的。

菲欧米克觉得多数人生活得很辛苦。他常常哀求自己的姐姐雅典娜再多分一些智慧给可怜的人们。

“神的尊严不允许我这么做。”智慧女神说，“人类应该有直视苦难的勇气。”

菲欧米克无比敬仰这位高贵的姐姐，但依然不悦：“如果父亲赋予我同等的神力，我一定不顾尊严。”

雅典娜笑得很开心，她摸了摸菲欧米克的头顶：“可是他没有，我的兄弟。你注定无法成为万人敬仰的神，但你依然可以成为伟大的神。”

菲欧米克不懂得那是什么意思。他浑浑噩噩地漂泊了很久。

菲欧米克只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光临人间。当所有人都进入梦乡后，他才觉得这世界可爱了一些。

忽然他看见一个蠕动的人影，似乎在费力寻找着什么。

菲欧米克落在地上，问：“你在干什么呢？”

那个衣衫破烂的人回答：“看书。可是今夜没有月亮，我看不清了。”

菲欧米克怜悯他的贫穷，不去过问他白天忙于何事，而是问道：“书里有什么呢？”

那人回答：“智慧。”

想了想，他又说：“娱乐。”

菲欧米克如大梦初醒，理解了雅典娜的伟大。神的馈赠不强加于每个人，有人视而不见，有人孜孜以求。这不仅关乎神的尊严，同样属于人类。

菲欧米克重新回到天空，长久地释放出最弱的闪电。

“这不会伤害你。”菲欧米克解释说，“它会为你照明。”

菲欧米克的闪电一点也不可怕，人点点头。当他心满意足地合上书本，夜晚已过了大半。

他起身，郑重地躬身：

“感谢你赐予我光明，伟大的神。”

第三个

猎人缓缓吐出一口烟：“你怎么没往南边儿飞，你不大雁么？”

被捉住的大雁叹了口气：“半路上遇见一条蛇，想陪她过冬。”

“真浪漫。”猎人说：“蛇要冬眠的，不懂？”

“懂。”

“那你怎么陪？”

“她睡她的，我盯着。”

“......痴汉。”

“你怎么回事儿？这个天了还出来打猎？”

猎人不予理睬。猎人很酷。

大雁说：“行了甭废话了，我认命。把我带走吧。”

猎人还是不予理睬。猎人说：“那条蛇有什么好？”

“没什么好。”大雁想了想，有点儿憋不住笑：“就是我一不在身边儿，她怕。所以……”

“你可是要等一个冬天啊。”

“没有怀疑的等待是很幸福的，虽然时间因此变得缓慢。”

猎人把烟碾灭，松开手：“你走吧。我不拦着你。”

大雁惊喜交加，说：“你怎么回事儿？这个天了还不珍惜猎物？”

酷男人说：“我不是猎人，我是一名守望者。你知道，每年暮秋都有那么一群大雁飞过麦田。几千几万的大雁，附近没有一个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我的职务就是在此守望。要是有哪只大雁落了单，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大雁们都在狂奔，不知道自己的伙伴迷失了方向。我得从什么混账地方走来，把他捉住，带他回我的小屋过冬。我整个冬天就干这样的事，我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大雁笑得直不起腰，说：“于是你抓住了我。行，等雪化了我领她去见你。”

守望者哼了一声，走得飞快。

忽然他停下来，解开大衣，扔到大雁头顶。

“披着。痴汉也会感冒。”

第四个

一只蝉终于化羽而出，他抖落一身的尘土，飞上柳树的枝头。

他是一只盲眼的蝉，无法凝视昏昏欲睡的行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参差不齐地落下来，盲蝉觉得很幸福。

他听见麻雀的叫声，于是打招呼：“嗨！你好！

麻雀说：“你好。”

盲蝉说：“天气真热啊！”

麻雀说：“是啊。”

盲蝉充满了对新世界的期待。他说：虽然还不到六月，可我等不及啦！我要告诉大家夏天来啦！

盲蝉快乐地飞走了。

一直沉默的柳树说：为什么你不告诉他真相？

麻雀似乎没有听见，踱着步。

柳树说：告诉他错过了夏天，告诉他现在是十月而不是五月，告诉他是孤独的，他的伙伴们早已死去。

麻雀说：蝉和鸟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光是飞到你的枝头就花费了他数年的光阴，又不得不在夏天结束之前死去。这些话我说不出口。相比真相，他理应得到更多。

柳树晃了晃自己的木头脑袋：你在说什么呢？

麻雀笑着说：如果知道夏天结束了，他就不会再唱歌了吧。而唱歌是很重要的。

麻雀离开后，柳树还在苦苦思索。盲蝉却飞了回来，他说：“为什么世界是安静的？我的同伴们去哪儿了？”

柳树支吾着说：“嗯......啊......”

盲蝉说：“会不会，夏天已经结束了呢？”

柳树终于下定决心。他说：

“夏天，你最爱的夏天才刚刚开始。现在，请你为我唱首歌吧。”

第五个

在我年轻的时候，曾走进一个热爱故事的国家。

这里的每个人都钟情于故事，热爱倾诉，热爱倾听。他们的听觉十分敏锐，他们的口才令人惊叹。由于长时间的闭目凝神倾听讲述，他们的眼皮更宽更长，双眉保持紧锁。

听到陌生的脚步，他们缓慢地抬起眼皮，看到一身风尘的我，激动地握紧我的手，想要判断我是否一个好的听众。

我一生关于讲述的天分都来自于那些日子。这并不奇怪。但丁从这里路过，写下了《神曲》；普鲁斯特在这里的井汲到一桶水，写下了《追忆似水年华》；金庸本是这个国家的子民，后来走得太远，一直没有回家。

我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直到所有人的故事我都听过，而且表示倒背如流之后。

有天我坐在一个寂寞的山丘，思索将往何处。当我回过神来发觉身旁坐着一位少女。她像是异乡人，有着不一样的眼睛。

我说，看到你，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她说，哦。

我说，传说中有一位少女，是神的后裔，她在苍凉的大地上走过，落下的足迹开满了纯白色的花。

她说，这故事很美。

我忘记了之后我们谈话的内容，过多的故事盘旋于我的脑海，搅乱我的记忆。

但我记得，她向我告别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惊异地看到，月光下，她的脚印里开出了花。

这世界太多有故事的人。

她是我见过最美的故事。

第六个

差不多十七岁吧，我坐在书桌前，头顶的破风扇吱呀吱呀地摆动，吹来黏稠的风。

“太热了！”我眼冒金星地摔下五三，蒙头大睡。

醒来后世界一片银白，像是圣诞老人的故乡。

那一年穿越还很流行呢。时尚的我毫无预兆地从初夏的中原小镇穿越到寒冷的冰雪荒岛。

“太......冷......了......”我哆嗦个不停。

一个包裹成大粽子的身影路过，我呼喊：“喂！你好！请给我一件毛衣吧！”

可是这里过于寒冷，我的声音被冻成冰雪，无法传达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好奔跑到那个人面前，手舞足蹈地表示我需要帮助。

大粽子吓了一跳，看清楚我是个只穿了短T的怪人后轻松了不少。大粽子把围巾解下交给我，我才看清楚她是个女孩儿，有着漆黑的眉眼。

裹上围巾后，我很忧愁如何向她说明。语言是我惯以信赖的工具，不忍舍弃。即使话语会变成雪球，我还是自顾自地说了长长一串。

同时冰雪女孩也开始发言，大概是声音很小的缘故，她生产的雪球规模要小得多。

情绪安定下来后，我失去了倾诉的欲望。冰雪女孩见我停止，弯下腰把我脚下的雪球捧在怀里，朝我微笑。

思忖着或许是一种习俗，我也把她的雪球捡了起来。指尖触碰到最后一个雪球时我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再次睁开眼睛，我看到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

还有滚落了一地的，大大小小的雪球。

在十七岁的夏天，这清凉对我意义非凡。

后来我再也找不到去那里的路。每当我对这个世界失望、不满，为它原本清白的脸孔被恶意涂满而伤感时，总能记起那个夏天，一闪而过的纯白世界和一条围巾的余温。那就是我的少年时代。

第七个

如果你执意向北方行走，世界尽头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小岛。那里的人一开口说话就结成冰雪，对方听不见，只好把雪球捡起来带回家，用火慢慢烤来听。

因为话语传达的情感不同，烤雪的火有很多种类。如果对方说的是急事，你一定要选大火。如果对方只是闲聊，那大可以用文火。如果当时你在和对方吵架或辩论，请不要吝惜燃料，用噼里啪啦的烈火还原那时的战况吧。

情人的耳语最适合烛火，还可以向雪球里加上一杯酒或咖啡。至于讨厌的人，就把他的雪球摔在墙壁上，听听破碎的只言片语就好啦。

女孩是一位煮雪师，根据雪的成色、大小、坚硬程度，为客户挑选最合适的火。某天女孩外出时遇见一个奇怪的男孩，像是稀里糊涂从未知世界远道而来的客人，穿着滑稽的服装。

女孩安慰他不要慌张，后来男孩果然平静下来。可是他走得太快，女孩来不及问他真正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的。

回到家后，女孩把男孩的雪慢慢煮了起来，她听见男孩说：“你家里是不是住着驯鹿”，“北极熊跟人哪个跑得更快”，“有机会请你吃西瓜”。

女孩笑得很开心，又诞生了很多雪球。女孩不知道男孩为什么没有惊慌失措，她还不知道的是，男孩回到家后发现了雪球的秘密，却不懂得煮雪，只好把雪球捧在手心等它融化，边融边听。

男孩听到女孩温柔地说：“这里很冷，可是很安静。如果你回不去了，就留在这里吧。”

男孩很高兴。人人十七岁的时候都渴望逃离。可无论他趴在桌上多少次，也再也找不到通向那里的路。

后来的日子里男孩总是在计划，如果某天女孩来到自己的世界，一定要把她从未见过的夏天传达给她。

不会再用雪球了。用一段蝉鸣，一把蒲扇，一只吐着舌头的狗，半块儿大西瓜和一把小钢勺，或者和雪球很像的雪糕吧。

女孩什么时候才会从远方赶来，男孩不知道。男孩只知道六月要来了，充满告别和重逢的六月，终于要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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