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镇盐井村帐篷学校
跟我暂时离开绵阳-北川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因年会临近,我需要转移大脑,作那方面的考虑。
所以,我需要在这几天里,把课程方面的事,托付给马玲;把公益方面的事,转交给刚到不久的朱寅年。并在明天高国军到来后,抓紧把到各个帐篷点交流新教育灾后教育重建课程的事,与他说一说。
今天的计划,是进入北川。
因为这几天来,北川境内的孩子们究竟怎么样,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北川教育局方面得到的消息,现在也既滞后又作不得准,最好的办法,是实地走走,而且这样才能发现许多真实的情况,想到一些更有效的对策。
在前几天的走访中,我们决定要配置一些油画棒-速写本、简易音箱设备(电脑小音箱+MP3播放器)、现场可拉接的电源设备,它们可让各个帐篷学校开展更有益有效的教学,这些小设施可以连同我们原先准备的音乐童话盒和各种图书,随着朱寅年和余春林、高国军三个人组成的公益组的车,赠送到各个帐篷点。
不到现场,你可能无法想像究竟什么是当下最急迫需要的。
现在的情况各地不一样,没帐篷与板房的点当然最需要这些,但这些正在被轰轰烈烈地建设中,相信会陆陆续续地建成。
而几乎所有的安置点帐篷学校,都缺训练有素关心体贴孩子而不是作秀的老师——在这里表现得最好的是志愿者,在他们身上,体现出低调、真诚、关切的精神,虽然他们在课程经验上有所不足,但是,非常时期里,最最需要的——孩子们最最需要的,是关心他们的人,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知识。除了老师,还缺乏最佳课程,这也是新教育灾后重建课程每介绍到一处,都得到肯定与欢迎的原因。如昨天一位志愿者所说的那样,大家实际上是太需要这些,可惜或者淹没于忙碌中,或者封闭于门户与成见中,来不及充分地交流、改进。
因为陈浩经理及其手下员工这几天忙于中华慈善总会与教育学会的一个心理学干预活动,所以今天没有车接送我们。只是新教育团队的生存能力是相当强的,每到一处,我们基本上都能自行解决几乎所有的困难——当然有一些必要的援助,展开工作会顺利得多。
于是我们打电话雇用了前几天遇到的一个司机朋友的车,将上次剩下的一张通行证暂时贴在他的车上(雇用结束后立刻拿下,我们不希望看到有人将它挪作它用而损害了公益形象),等超市进了寅年昨天订的小电扇,就往安县-北川出发。
我们到的第一站,是安县黄土镇一个叫盐井村的地方,这里有一所帐篷学校,条幅上打的是“安县黄土小学盐井村小帐篷学校”,据说,这是整个黄土镇惟一一所开学的帐篷学校。因为帐篷与板房等物资,首先支援从北川撤离出来的灾民,所以安县虽然也在地震中受灾,但因相比而言灾情较轻,就还未能考虑复课等事。应该说安县与江油市的老师们状态都相对比较好,大家的亲人受伤亡财产受损失的概率都比较小,老师们大都在等待时机复课,现在的困难是物资方面与教育局统一领导方面。因为昨天朱寅年发现这个帐篷点时,当天天气极为闷热,孩子们在帐篷里呆不了一二十分钟——尽管这个帐篷学校是我所见到过的帐篷学校里选址最好的一个,因为它利用了天然的树林。所以,他和余春林就决定今天送一些小电扇过来。
放下电扇,我们继续向北川方面前进。
进入北川县界
沿途有一支支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向里进发,有些车上写着横幅,让我们能够辨明他们的来处。
其中有一支车队来自河南焦作。因为在河南焦作有一大批热情的毛虫,所以我们看到来自焦作的救援车队,也感觉更为亲切一些。
一路平常,除了收费站里的消毒喷水装置外。
但过了安昌镇,道路临近山体,情况陡然就大不一样。
先是看到山上崩溃的滑坡,接着就看到路边大大小小的碎石,以及一些遭到毁灭性破坏的房屋——这种破坏与绵阳、安县非山区和江油所看到的破坏不同,它往往是整个地倒塌,在这样的倒塌中,人的生命存活将几率极低。
过了永安——亚洲最大的风洞基地,山势愈险,路与山愈近,最终联为一体,路边的滚石越大。司机开始战战兢兢,而小余听到车辗过铁板时的异常响动,大惊出声,因为这声音,在不知情的状态下,真以为是石头砸上了车顶盖。
过永安之后,路上出现一个羌族风格的牌坊,我们知道,北川到了,这个全国惟一的羌族自治县。全国唯一的羌族自治县,这是尚勇局长在来宝应考察新教育时,与我反复说及的,只是此行,我再也看不到尚勇局长了。
就这样一路前行,车到了擂鼓镇,向左转弯是擂鼓镇,向前继续前行,是通行北川县城。
那一条通道,由士兵把守,社会普通车辆,不得前行。
我让司机继续向前,要求他直到不能再前行了,再折回。
因为车上有特殊的标记,士兵没有阻拦。我问他前面有没有学生,他说没有学生了,全部已经撤离。我说我们是来实地调查一下学生的情况的,我要继续前行。
前面的道路上,除了军队的车辆,和极少数原居民的影子,人烟更稀。
司机嘀咕要不要返回,正好前面路牌上,出现“凉风垭”三字。我看过地图,知道这是距北川县城的最后一个小镇,所以告诉他,不久就会不得不返回的,因为前面一定有防化兵把守着,我们不必自行返回。
再向前,出现曲山镇的界牌。曲山镇,就是北川县城的所在地。
任家坪
下坡,遇到一个村庄,村庄的尽头,一队用白色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士兵在把守着道路。而村口的道路旁,我们就发现有一个孩子在玩。
于是我们下了车,问村民,这里还有没有孩子,有没有学校。
得到的回答是:有好多孩子,有学校,但没上课,还有老师在那里。
走几步便遇到了几个孩子,黑黑脏脏的,坐在道路旁,大小是四年级上下的模样。
我问他们,最近上课没有,回答是没有。
想不想读书上课?回答是想,很想。
像平时那样每天做作业也想?回答是的。
想在这里上课还是出去上课?回答是都好。
我们让他们带路,到了他们的学校。学校是一所援助的希望小学,不仅没有倒,而且除了台阶上地面的拱起外,几乎没受什么损失,现在也仍然在使用中——村民告诉我,这所学校的孩子,一个也没死。
回顾村庄,估计有一半房子已经倒塌或者严重破损——建一所不会掉的学校!这是对孩子宝贵生命的庄重承诺。
此刻,心里有一个非常非常迫切的愿望,希望在重建中的每一所学校,都不再出现偷工减料,不再出现玩忽职守。
而北川以外,汶川以外,四川以外的所有的学校,为了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为了孩子们都能够像任家坪小学的孩子们一样幸运,请建筑商们,不要在建造学校时,冀希发上大财而作出有违天良的举动。
学校教室前,五十来岁的朱云斌老师坐在那里,神情平静而有些淡漠。
我说明来意后,和他攀谈起来,周围的村民慢慢地汇聚过来。
他们用我也未能完全听懂的川语告诉我们:孩子们这样下去不行,要尽快复课,不复课,他们心里非常不安。但是九洲体育馆与八一帐篷学校,都没有同意任家坪的孩子报名。这个地方比较不合适孩子们继续学习,哪怕是易地到另外的省读书也行。
因为任家坪学校的校长申继斌在九洲体育馆,而一般的志愿者既难进到这里,也未能走到这里,所以,这里就成了没有任何复课迹象,没有任何人组织学生的“被遗忘的角落”——应该说前线。
因为我已经订下下周返程的机票,而队员中又少能够独力在前线展开工作的男性队员,所以,这次前线探访成了我们的一个遗憾——我们本该到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却为何无法像志愿者们那样“勇往直前”?
起身时,答应他们要把情况向教育部门反映,督促尽快解决这几十个孩子的上学问题。
路过一个残存的房屋时,一位母亲模样的妇女喊道:要记得哦,任家坪还有两个女娃要上学,一个上四年级……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防化药水味,在教室操场上搭建村民居住的活动板房的士兵们,戴着口罩在工作。
一个老人,在废墟里翻寻着食物和其他的生活用品。
三三两两的孩子,在废墟前的道路边,坐着。
离开时,向着那个山谷再望一眼,因为它挡着,不远处,转弯处,有一个叫曲山的县城,一个此刻没有活人的死亡之城,它是我们永恒的痛。
擂鼓镇
电视上有专家在分析,擂鼓镇是一个较为理想的作为北川新县城的地方。
在任家坪,有一家三口答应带我们到擂鼓镇中,他们在一辆摩托上前面走,我们跟在他们之后,重返擂鼓镇界,这次,右转进入了擂鼓镇。
任家坪只是一个村落,最高大的建筑,只怕就是那幢屹立不倒的希望小学。而擂鼓镇是北川的一个大镇——虽然四周是山,山与山之间,也不过几千米的方圆。因为是大镇,所以建筑就颇为不同,只可惜,我们看到的擂鼓镇,是一片刚刚夷平的镇中心的土地,和周边一些几乎不太可能住人的残破的房屋。那些还来不及推倒的房屋,保留着大地震来临刹那的狂暴的力量,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人的肉躯真的非常微弱渺小。
到处在搞建筑——有些是在拆建筑,有些是在建新建筑,拆的是原来的钢筋水泥,建的是活动板房。北川重建,只怕是一个相当漫长的时期,这个活动板房期,只怕不下三年。而且在余震不断的状态下,哪怕建成了高楼大厦,只怕也是极少有勇士愿意住进去。
靠近一个平衡山坡的地方,有许多安置点,许多是来自曲山镇的。幸存的人们,开始寻找废墟中的废铁卖点钱,捡些废墟中的木料当成柴禾烧,有一个年轻人在为一个老人理发,有几个小摊已经摆开,还有养猪养羊的人们……
走上小坡,便是擂鼓初中。非常幸运的是,这幢楼虽然千疮百孔,墙面与地面都严重损坏,但它居然没有垮塌,所以擂鼓镇中的伤亡也极小,除了一个学生因伤重失血过多不幸罹难外,其余学生都得以幸存。
在教学楼前,我看到了一幅孩子们画的漫画,被震落在地面上,我捡起来,原想把它带回去,不料后来放在一个地方时,被其他人的取走了。
这幅漫画,画的是一个人在海中遇到风浪必须抛弃一些所载物时,在“诚信、美女、金钱、权力、利益”五者间,丢弃何者的道德抉择困难。众所周知,故事中的主人公,首先丢弃的,是诚信。
这次地震,震出了人性中的高贵与卑贱——因为与地震中的孩子与灾民同胞在一起生活,负面的故事,是经常听到的,其数量显然不会低于忠于职守者和舍己救人者,只是“实然”的情况,并不能够成为“道德应然”的理由,无论有多少人在地震中不守道德的律令,哪怕只有一个人呈现出美德来,我们仍然应该相信,人性是一个复杂的混合体,它其高贵,有其卑劣。即使高贵成为高贵者的墓志铭,卑鄙成了卑鄙者的存活证,不能抹去的,是人类几千年来的道德规定,纵然是尼采的超人道德,也并不否定生命在关键时刻的牺牲意志。而这,就是这张画引起了我极大兴趣的原因。
破碎的教室时,一片狼藉,孩子们逃难时留下的课桌、本子散了一地。
在学校原来的操场上,排满了帐篷,并在兴建活动板房。在由几个活动板房组成的小院里,我们遭遇了几位志愿者,他们是在救灾过程中自然形成的一个临时小团体,现在带着两三个班级上百个孩子,让他们画画,唱歌,读书,下棋,他们的宗旨是:让孩子快乐,建立必要的纪律与秩序。
说实话,在这样深的灾区前线,这样混乱的背景下,能够看到有志愿者为孩子们创造出一片相对宁静安详的天空,这足以让我感动不已。
在交谈中,我们不时发出“深有同感”的共鸣。然后,我打开电脑,介绍了这些天来我们的一些课程及其理念,因为我们属于专业团队,虽然往往反应力不强,但课程体系的优势却是极为明显的。以故事为中心写绘日记显然远胜于儿童画,而晨诵诗歌与精选音乐、歌词的力量,又明显取得了道德教育、精神教育的效果。
寅年又细细询问了他们在此过程中所需要的帮助——志愿者们总是说,我们可以对付困难,所以,提供必要的帮助,也需要足够的耐心,尤其是先要仔细地聆听。
在擂鼓镇上目前有三支志愿者队伍,分别处理幼儿、小学生的教育和成人心理干预。
现在这所临时小学的困境在于,他们所使用的两个教室,正有可能被挪作他用——因为有老人和孕妇需要特殊的照顾。
老人和孕妇显然需要特殊的照顾,但是,这种挪用为什么要先从学校开始呢?尤其是当我亲眼看到孩子们奔进校园时快乐的样子,看到校内孩子与志愿者们的亲密无间,以及校外孩子在危险境地中的流浪以及麻木,我真心地希望,作出此决定的人,能够听得进志愿者们的意见,无论如何想办法优先解决孩子们的问题——当灾民同胞看到自己的孩子能够安心地在教室里读书唱歌时,我想他们也一定会更安心于灾后的重建家园的。
离开擂鼓镇中时,看到一个竹棚的墙上,密密麻麻地贴着用硬纸板写成的感恩的信——这是一堵会被雨水淋坏的感恩墙,但是,无论是恩情还是感恩的心,都将永远地铭记于这个民族的记忆里。
志愿者
“志愿者”,这是本次灾难中闪亮程度绝不亚于“子弟兵”的三个汉字。
在离开北川县境的永安镇的一个安置点上,我们又遇到了一群志愿者,在这群志愿者身上,我们看到了志愿者最可爱与优秀的品质。
这群志愿者是属于一个无组织的“希望九洲”志愿者联盟,他们在九洲体育馆相遇相聚,因为共同的语言与使命而暂时地走到了一起。
与我们交流的一些志愿者,他们先是在医院当装卸工、搬运工,又在病房当陪护,连重伤者的大小便都进行“服侍”,当伤员分流到各省之后,他们又赶到各个安置点,做起了孩子王。
在我们交流的同时,身边的帐篷里,一个在四川大学当外教的外国人,在给一群孩子上英语课。而我跟前的几个年轻人——非常年轻的人,他们中好几个是在美国留学,地震时刚好在休假,就赶回了做起了义工。当然还有从全国各地赶过来的年轻的志愿者,他们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学历高,基本都是研究生以上;年轻,年轻得你有些怀疑他们还只是中学生;真诚,他们会诚实地说出自己的不足,并请你帮助,而不自我封闭于学历的神话里。
这样的交流是极为愉快的,很快的,开始是三四个人,后来汇聚了一个圈子。
因为不断有事情要求某个志愿者出去办理一下,这时候,他会诚恳地要求你停一会儿,等他回来后继续这个故事或者话题。因为我们遭遇过并已经设法解决的那些问题,正好是他们目前也在遭遇并且深感棘手的问题。
譬如:
一个孩子说:我的心愿是那些死去的人能够复活。我们该如何面对并且回复?
一些孩子说:我们的老师逃得比我们快,而我们中好多同学却被倒塌的教室埋在了废墟里。面对孩子的质疑,我们该如何引导?
一个孩子说,我爸爸已经压扁成了一张纸。面对这样的话语,你还能说些什么?
以及,如何分析孩子们的文字及绘画,何谓过度诠释强为解释,何为真正的合理的解释。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一个漂亮的小女生特别招志愿者们的喜爱,大家都愿意抱抱她,与她亲热。这里有特殊的一个原因是,这个孩子本就在九洲体育馆里,曾经和志愿者们相聚过一段日子,现在在永安这个山里的小镇上,是分别之后的重逢,这是非常难得的缘份。
但是我提醒说,相比而言,这个孩子所受的伤害可能是极小的,而那些受到伤害的孩子,或许貌不惊人,或者脾气古怪,或者身上还肮脏不堪,在孩子们面前过于频繁地与公主式孩子亲昵,事实上会对大多数孩子,尤其是“问题孩子”产生不良的反应。
后来我跟余春林说起此事,认为志愿者、实习老师往往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是成熟的老师,尤其是成熟的心理辅导师,则往往会一眼发现那些躲在角落里的自卑甚至有自闭倾向的孩子,譬如我第一个发展关注的孩子,是前面故事里的“小静”,第一个成功解决的问题,也正是帮助小静从丧亲之痛后走向自闭的那种状态中解放出来,重现——或者说绽放出以前也一直罕有的笑容。
我们是来寻找需要爱护的人而来的,我们不是来寻找我们喜爱的人而来的。
谈着谈着,天色渐晚,我们几个没有吃过午晚,寅年与小余就拿志愿者买来的几个棕子吃起来。但不久又飘起小雨,司机极为担心这一点,因为雨会导致山体滑坡,山石滚落,所以催促我们快走。
一个来自云南的志愿者,仍然追问了一些疑难问题。我们起身时,她一定要送我们上车,这一刻,我感觉到自己也像一个志愿者,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身上有了一点值得骄傲与光荣的东西。
挥手道别之际,我不禁惆怅地问:
当我再次返回时,孩子们还会在这里吗?志愿者又将去了哪里?
天色苍茫中,山依然青葱,我们赶回绵阳高新区,与从八一帐篷学校归来的伙伴,分享一天的收获。
而今晚,唐家山堰塞湖,真的会泄洪或者溃坝吗?
干国祥2008-6-8 09:56:36
如何向北川的孩子,解释他们老师的逃跑行为?
在一些帐篷学校里走,有志愿者反映,幸存孩子,及遇难孩子的家长,对个别抢先逃跑的老师耿耿于怀。
我经常反问:您对这些行为怎么看?
志愿者中,有表示可以谅解但这显然是不对的,有表示不愿意原谅这种行为的。但他们普遍的困难是:如何向孩子们解说这一切?依据什么?还有,如何面对这些老师——他们可能也是灾后教育重建中的重要力量。
我首先强调:这些老师也是人,也是灾民,也是幸存者,首先要从人性的角度,理解、谅解、“恕”他们。而不能胁迫他们,甚至谴责他们,把他们赶下讲台(事实上已经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我不知道细节,不能判断这样的处理是否得当)。
其次,你可以依据以下图表(当时是在纸上现场手绘),来解释地震中人们的各种言行,让孩子们在以后的人生中,自行选择他的道德水平线的海拔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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