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之死

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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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是我喜欢了二十年，却未曾表达过心意的姑娘。

我们坐在地沿边缘，半夏的身子离我有一拳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药香味。她遥望着斜前方的圆月，双腿交叉悬在半空，我偷偷瞥见她浓密的睫毛像两只翅膀一样，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真美啊。”我在心里暗叫，可这种美只是一种整体感觉，正当我打算细致观察她秀美的五官时，半夏突然转过头来，恍惚间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我竟看不清她的脸。我挠挠头，佯装镇定望向脚下的梯田，双腿不自然地前后摇摆。

“你喜欢我，对吧。”半夏不经意吐出这句话，我能感觉出她眸子里的坚定。

我吃了一惊，低下头没有说话。并不是不想承认，而是对于半夏能说出这句话感到疑惑。她可是对于我们俩的关系，相当谨慎。

不远处的小山丘发出红红绿绿的光，点点星光盘旋上天。半夏抓起我的手，朝山丘走去，这是我第一次摸女生的手，那感觉像锦缎滑过皮肤，随之有千把小针刺得我痒痒的。

我鬼使神差地被牵着走了几步，溜走的理智才重回了大脑，“半夏，我们不能去那边。”

“为什么？”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犹豫着，“都这么晚了，那里可是墓地啊。”

半夏停下脚步，背对着山丘，嘲笑道，“阿成，你还害怕啊？”她继续往前走，“你别忘了，我奶奶可是灵婆，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小鹿乱撞地握着半夏的手，内心激动到觉得一切是那么不真实。

就在一瞬间，半夏的脸在火光的映射下变得斑驳起来，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到了山丘脚下。

上下跳窜的火苗势头凶猛，一股浓烟滚滚而来，我被呛得说不出话。浓烟消散开才发现，火苗后边藏着一位白发老人。她佝偻着身子，干瘪得像个纸片人，五官模糊不可见，只隐约瞧见那突起的颧骨。

半夏松开我的手，蹲到婆婆身边，顺手拿起什么丢进火里。我才看见，他们扔的是纸钱，不禁后背发麻。

火苗越来越小，婆婆机械地往火里扔着，也不回答，然后直直地盯着我，“时辰到了，跟我走吧。”

“去哪？”我疑惑，顺势拉起半夏的手，将她护到身后。

“回家呀。”半夏盯着微弱的火苗，挣开我的手，向火堆走去。

我一把揪住半夏的衣服，“你疯了吗？你这是在自焚！”

半夏停下脚步，垂着头，碎头发遮住了她的双眼，她失落地说“阿成，这不是真的，我们中了邪，火是‘他们’的大敌，所以我们必须自焚才能避开他们，回到现实。”

我掐了自己一下，有些生疼，“可我能感到疼痛啊？半夏，我们不能做傻事，阿婆还在家等我们。”

半夏有些生气，“那是你意识中给自己灌输的痛感，你做梦的时候是不是也感觉一切都是真实的？只要不醒过来，一切都是那么逼真。”

我无可否认，没有人在做梦时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梦境当中，可我还是害怕火焰，惧怕不前。

“火快灭了，来不及了。”说着半夏将我向火里推。我挣扎着后腿了几步，眼里布满恐惧。

“你不是喜欢我吗。”半夏的语气没有半点疑问，似乎早知道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那就跟我走吧。”

我犹豫着跟在半夏身后，就在准备跳的一刻我似乎瞥见她嘴角狡黠的笑，“不。”我挣开她的手，冷然喊道，“你不是半夏。”

我撇下半夏，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方向跑，月亮隐藏不见，周围一片漆黑，甚至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我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摸索。突然，我被什么东西绊倒，摔在地上，周围的烟味越来越浓，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拼命想爬起来，但除了意识是清醒的，身体丝毫动弹不得。

-2-

接着，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我缓缓地抬起头，黑暗散去，烟雾笼罩下的世界，一片惨白。

“你终于醒了。”李婆婆不紧不慢地说。

“我怎么会在这儿？半夏呢？”我搓着脑袋问，李婆婆是半夏的奶奶，她一定知道。

李婆婆指着身旁的一处空地，小声说了句“在那”，便继续整理眼前的火堆。我顺着指尖望去，刚想过去扶起半夏，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那分明是一座矮小的土坟，碑上的字模糊不清，大约刻着：柳半夏之墓。

“你中了邪，一直不肯醒来。”李婆婆叹了口气，香火燃尽的轻烟盘旋在她头顶。

“半夏怎么会死？”我几近哭出声。

她没有回答我，似乎在自言自语，“死去的人是不能再回来纠缠活人的，赶紧去你该去的地方吧，遁入轮回，转世投胎去吧。”

我偷偷地抹眼泪，努力回忆过往，却记不起分毫。半夏为什么会死？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半夏晃悠悠从坟墓后面出来，她脸色惨白，头发蓬乱，“阿成哥，跟我走吧。”说着过来牵我的手。

我退后两步，闪过一丝惊恐，“半夏，你不在人世了对不对？别再纠缠活着的人了，回去吧。”

半夏焦急地看着我，眼里噙满泪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欲言又止。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我哭不出声音，一阵窒息感袭来，仿佛有人在我胸口刺了一刀，难过得要死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阿成，八月初八那天你还记得吗？”

我努力回忆，那是县城赶庙会的日子，难道半夏是在那天遇害的？

半夏见我点头，继续说道，“那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因为那天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仿佛看见半夏高举着小手，手上的戒指闪着光亮。

半夏宝贝似的摸摸手指，右手中指果然戴着一枚银白戒指。她再次试图靠近我，却险些跌倒。

“不，你别想骗我，刚才我差点被你骗去自焚。”我有些生气。

“刚才是我奶奶和六阿婆布下的巫术，为了让你记起之前的事，你难道都忘记了吗？”见我不答话，半夏有气无力道，“但那天也是我最不愿意回忆的一天，因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阿成哥。”半夏失声痛哭，她伏在坟前，哭到抽搐。

-3-

我心疼地望着半夏，难过地说不出一句话，坟前放着编好的狗尾巴草戒指，上面的蒲公英肆意飘散，不知去向了何方。

我试图拿起那枚戒指，可自己仿佛隐形人一样，拿不起任何东西，再一看，墓碑上鲜明几个大字：柳在成之墓。

是的，我记起来了，真正死的人是我。

半夏高举着小手，开心地笑着，却被迎面冲来的男人撞了个正着，男人身后不远处一孱弱女子边哭边嘶吼着，“抢劫啊！大家救救我，那是我半辈子的积蓄……”

我扔下半夏，奋力急追，仗着年少身强力壮，我轻松将歹徒制服。正当我起身准备向众人炫耀时，歹徒一个急转身，从衣袖里掏出一把刀，直接刺向我的胸口，只感觉眼前发黑，胸前发烫，汩汩鲜血喷涌而出……

“救人哪！”半夏嘶喊着，泪水像瀑布一样覆在脸上，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以前我常想，人死后还能记起之前的事情吗？事实上，死后的意识是凌乱的，换句话说，我分不清潜意识和意识，那感觉像是整日活在梦境中。死去的人本就只是一口气儿，一缕有意识的灵魂，可脱离了躯体的魂魄是不该单独存在于人世间的，但我偏偏因为放不下半夏，留恋人世，而迟迟不肯遁入轮回。

李婆婆和六阿婆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我离开了半夏的身体，那个我纠缠了数天的躯体。虽然难过，可我却感到无比畅快，我回头看了半夏一眼，毅然转身回到坟墓，等待我的不知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