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途

“我做了一个梦。”他逢人便说，显得很是高兴。

但是没有一个人去理会他，人们只是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或是走路或是工作。

几天后，他还是逢人就说：“我做了一个梦。”他的手里却多了一幅画，他指着画，说：“看，我梦到了这里，我要到这里去。”他激动地脸色涨红，像是告诉了世人一个天大的秘密。

出人意料的事，这次人们不再像上次那样的淡漠。他们看着那幅画在羊皮纸上简陋的涂鸦，犹如看着一只洪荒野兽，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甚至他们的身体都忍不住的颤抖。

这些当然都是有原因的。人们很清楚地看到那幅画画的并不是自己的小镇，而镇上的老人们常说：外面有恶魔。

那些老人常常在饭后无事时围坐在小镇中心的广场上，讲着外界是多么的险恶，多么的可怕，传来传来竟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这些荒诞的传言深深地影响了小镇上好几代人，自那以后再没人出去过。

那些谣言少年自然是没少听过。在他还很小的时候，那些老人就经常告诉他外界的凶恶，并警告他一定不要到外面去。那些话对于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而言，无疑是为他构建起一个世界的雏形，未知的认知对人的影响往往是极为深刻的。

这个世人皆认同的真理在他做这个梦之前，他一直都深信不疑。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好像找到了一片新的天地。他迫切地想要走出去 离开这里。正是这种内心的强烈的渴求，使他忘却了老人们的警告，忘记了外面那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此后的一连几天，他都沉迷于梦的喜悦之中，头脑中的热血不仅没有丝豪地冷却，反而变得更加的滚烫。

他对着羊群诉说，对着大树诉说，对着小溪流诉说，但他们都没有理睬少年。直到他爬上一个山坡，他对着山的那一面呐喊，而那大山也对着他呐喊。他高兴坏了，认为那是山神给他的回应。其实，他早早就知道那只是山谷的回音。

怀着一种期许的心情，他登上了小镇最东面的那座山。他决心去求问寺庙里的那位智者，但在此之前他是从来都不相信的。

山并不高，庙也并非宏伟。大殿的正中央，佛陀金身黄面双手合十，端坐在莲花台上，宝相庄严。供台上堆成塔状的供品把身子隐匿在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里，朦朦胧胧，活像瑶池仙境。

他仰起头望着佛像，心中的震撼越来越大，佛身之雄伟，佛法之无边。那一刻泪水泉涌般从他的眼眶中落下，他缓缓地跪下，稽首。

殿外忽然传来低沉的钟声，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拨动着心弦。

他在一位小沙弥的引领下来到了智者的房间。

他坐下与智者相视，双手抓着衣角，眼神中露出殷切的期待。

智者睁开眼睛，目露清明，脸挂慈祥：“阿弥陀佛，施主与我佛有缘。”

他若有所懂地点点头，拘谨地问道：“大师，佛是什么？”

智者心中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少年会问这样的问题。人们大多问佛人是什么，从未有人问佛是什么。

智者双手合十，眼睛缓缓地闭上，说：“佛是已醒人”。

他并不理解智者的话，以前的他认为佛就是那些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看透尘世的超然者，又怎么可能会是人呢？

于是，他又继续问：“那人又是什么呢？”

智者：“人是未醒佛”。

原来如此，人和佛的距离竟是如此的奇妙。佛就是人，人就是佛。佛不是纯粹的佛，人也不是纯粹的人。而他们之间的界限就是那个叫做“醒”的东西。

智者：“知苦思断集，慕灭乃修道”。

“大师，这”

“明白一切皆苦，才会断集。追求寂灭的境界，才会修道。去吧，遵从自己内心的召唤。阿弥陀佛。”

他听了智者的话，心中既惊又喜。这个世上或许真的有天启那种东西吧，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它肯定是存在的。

他辞别了智者，一路迈着明悟的步伐向山下走去。路过野花丛的时候，花苞逐渐开放；路过飞鸟的时候，鸟儿放声歌唱。他的身上似乎沾染上了一种魔力，那是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因为那一刻，他的身体和意志与宇宙融为了一体。

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经爬上了天空，就像是在黑色的帷幕上缀了一颗珍珠。

趁着夜色他要离开了。他伫立在这住了十几年的小院里，低头沉思着。他是一个孤儿，自幼就没有什么亲人，是靠吃百家饭长大的。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有着不可磨灭的意义，而这一走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回来，不觉间心中多了几分的惆怅。

但已经决定了的事又岂能随意更改？他虽不是那种意志特别坚定的人，但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还是一定会去做的。

“别了，我爱的地方。我需要前进，去到那未知的地方，所以别了，我的故乡。”

他开始前进了，经过了一番的周折，他终于是踏上了那条路，一段被天启过的旅途。他翻过重重的高山，穿过茂密的丛林，一路上跋山涉水，风雨无阻地前行着。但这般行程任谁也会感到茫然和劳累，内心的烈火需要肉体的干柴来支撑。终于有一天他累倒了，像那逐日的夸父一样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地复苏，但是很微弱，像点燃在风中的蜡烛，烛焰摇曳不定。

隐约间，他听到一些人说话的声音。

“看啊！这就是捡来的那个孩子吗？好可怜啊！”

“是啊，多好的一个孩子啊！你看，长的多英俊。”

“让我们一起为他祈祷吧，希望上天可以帮帮这个孩子。”

恍惚间，他真的听到了一群妇人在低声吟唱着，他努力尝试去听听她们到底在唱什么，可是无论他如何挣扎，原来熟悉的语言此时陌生的可怕。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男人们低沉的声音：

“看那个小子，居然敢一个人从那么危险的地方经过，真是厉害。”

“那一身的肌肉，当真是个好小伙，干活定是一把好手。”

在他即将再一次陷入昏迷的时候，他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

“好了大家，都先回去吧 别打扰了他休息。”

之后的事他不知情了。他是真真正正的昏睡了，意识一片空白，空白到和死了一样，哪里也寻不到。

但庆幸的是他并没有死去，上天怎么会允许他死呢？这个曾被天启过的勇士，他从束缚中解脱 从人格上觉醒。佛和人，踏出了那一步，结果便不言而喻。

幽暗的潮水退下了，露出一个个尖且圆的沙锥。那沙锥就是刺痛他肉体的饥饿，是一个恶魔 吞噬了他的胃，他的四肢他的大脑。他的意识出现最多的也是唯一的便是食物，他实在是饿极了，急需潮水再一次漫过那些磨人的沙锥，淹死那可怕的恶魔。

身体上的痛苦终于使他再无力于意识的遨游，他突然就清醒了，从未有过的清醒。现在的他非常明白自己想要什么，那是最原始的欲望，只是为了生存。

不得不说，这家主人想的还真是周到，肯定是有意而为之。鲜美的水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一股节日性的代表气味。他顾不得去感谢了，饥饿早已把他变成了饕餮。

在一番大快朵颐之后，他满意地拍了拍圆滚的肚皮。好久没这么饱了吧，也许是他从来没有这么饿过，饱的对立面才是饥饿。

他猛地站起来却因为头晕而差点摔倒。食物还没有被完全消化，更没有转换为他所需要的能量。他获得新生的肉体还脆弱地仍需要保护。

他来到门外，明媚的阳光透过他伸出的手掌的指隙，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幽暗的掌印。他微眯着眼睛，透过那道缝他看到了那在无尽星空中剧烈燃烧的火球，它静静地凝固在黑色里散发出足以御寒的温暖，带来了驱散黑夜的光明。是希望啊，在熊熊燃烧，绝望变成了灰烬，钢铁获得了重生。

远处一片连绵不绝的青山，一层一层的树木覆盖了这条巨龙的躯体。曜日在山的那一边悬挂着，牢牢地镶嵌在蔚蓝色的天幕上，白云轻轻地移动着，被风推着像害羞的新娘。

“你醒了。”这时身后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他循声望去。一个满脸笑意的少年正看着他，少年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更加的白净，仿佛阳光杀去了更多的污迹。他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身后肆意地披散着，唯一不足的是他没有双腿。

“是你救了我，谢谢”。他对着少年笑了笑，身体微微下倾。

这时他又有了一个新的角度去观察少年，他看到少年那耷拉下来的两节裤腿里空荡荡的，半悬在空中，让人心酸。不过令人欣慰和疑惑的是他为何依旧可以站立呢？他看到了少年身上架满了木棍。

“你的腿？”

“天生就这样。”

他点点头，心里多多少少对他产生了敬意，他看到自己双手健全，心中不免为少年一阵难过。“命运对你真是不公啊！”

少年大笑了一声：“相信命运？别自作多情了，命运那么大，岂会管你？看到了吗？”少年手指着那片让人赞不绝口的青山。“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那些树全是我种的。”

他惊地长大了嘴巴，再次望向那充满生机的山峰，青葱的树冠缀满了画卷，茂密的树叶发出生命的呼喊。就连泥土也散出生机的气味，很难让人想到这里曾是一片荒芜。

“人是未醒佛，佛是已醒人。”智者的话在耳边重新响起。他看着一脸坚毅的少年，内心逐渐的平静，他的心绪似水一般潺潺流动。没有风，却凉爽。因为他的面前分明站着一尊佛。

忽然远处传来的歌声惊醒了他，那声音清澈干净，语调婉转轻快。那唱的是一首关于爱情的歌，讲述的是在一个优美的小山村里，少男少女青春懵懂，羞涩的爱恋。

那歌声真美。陶醉之余，他也情不自禁的附和起来，也是一首关于爱情的歌：在一座小小的山头，英俊的小伙向心爱的女孩求婚，在夕阳的映衬下，女孩的脸红的像个苹果。

他来到她的面前，用手轻轻地为她撩起了长发。她羞得四处躲闪 红了脸颊。

“你要去哪？”

“去山的那边，采一朵春天的花。”

“我陪你吧，别被山上的野兽惊吓。”

春风带着春天来了，风吹向了大地，大地生出一朵朵仙葩。红的，粉的，白的，比彩虹还宏大。新的生命在生长，旧的生命在老去。下一个春天，新的生命又会开始，旧的生命又会老去。一年复一年，从来如此。

他摘下一朵滴染露珠的花，轻轻地插在了她的长发一边。她低着头不敢看向他，默许了这一朵象征初恋的花。那一刻，他吻了她。她却告诉他，你该上路了。

就这样怀着不舍与牵挂，他又要启程了，他不得不承认，遇见她的前后，他透支了全部热情。新的一天在等着他，他可以前进去探寻未知的一切，他也可以选择放弃，回头去找她，从此不再担心和牵挂。但他就是他，那个被天启过的勇士。

他在沙漠里穿行，太阳晒裂了皮肤，他在河水里游泳，流水拍击着心胸。他在都市里游逛，五颜六色的景色迷了眼睛。但他仍旧没有寻到梦中的仙境。

岁月像一池发红的铁水，把他的身体浇铸地魁梧挺拔。他稚嫩的脸上也已褪去了青涩，茂密的胡须杂草般在他的脸上生长着。时间这把刻刀在他的身上毫不留情地挥舞着，不知不觉就已变得沧桑。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马斯，眨眼间三个面目狰狞的悍匪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们要他交出钱财，他不允。

混着血水与口水的血沫在他的嘴里翻腾着，他倒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护着头部。他默默地承受着这匪徒的暴行。血从他的身上流下，也从他的心上滴下。

临终，他们狠狠地啐了他一口:“穷鬼，看你活的那个样。”

他们懂什么啊，一群谋财害命，伤天害理的恶人。天下有那么多可以谋生的路，他们却选择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他彷徨地坐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到底是为了什么，竟到了如此地步！他记不起自己得到了什么，却总是想起失去了什么。

灯塔忽的被大海淹没了，海面上黑黑的一片，狂风暴雨在汇聚着，它们要咆哮，它们要撕裂希望。

“佛是过来人，人是现在佛。”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轻轻地响起。似是佛陀在大彻大悟后的吟诵。

此刻，他激动地想要哭泣。那泪水将由咸涩变为清甜。

现在他终于理解了那条真谛。他的伤口快速愈合着，破烂的旧衣上的血迹逐渐散入大地，一株株生命在他的四周开花，繁盛。

他又踏上了那条路，他知道他其实早已到了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