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菜

深秋的青海已经很冷，早晚棉袄已经上身了。

天未亮，妈妈在我耳边轻轻唤我，“我们要走了，你要跟我们去吗？起不来就在家里跟奶奶呆着。”

“我要去。”昨天晚上就告诉父母今天去换菜一定要带着我。

我一骨碌翻身起来，离开暖和的炕，一股寒气逼来，打了一个寒碜，穿着毛衣、套上棉袄，出了房门。

爸爸妈妈已经准备好出发了，我走到大门口，看到昨天晚上和父母一起装满大白菜、大头菜的手扶拖拉机，高高的一大车厢，菜上面昨天晚上就盖了一整块帆布，裹住了菜，以免早晨的霜太重，冻坏了菜。

我抓着绑住帆布的绳子爬到了菜的顶部，趴在帆布上。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车厢高处最安全的姿势。

深秋的霜像一层薄薄的雪，帆布已经潮潮的。这时妈妈出来了，棉衣上面套了一件掉皮的皮衣，手里拎了一个妈妈自己缝制的单肩包。

“来，接住。”妈妈说着，把手里的包扔给了我。我一伸手，准确无误的接住了，打开一看，是我们今天的口粮，几个花卷，还有两个杯子。

给了包包妈妈又转身回家，不一会儿拿了一件破旧的大棉袄出来，又扔给我，让我一半铺着，一半盖着。

说完，妈妈也沿着帆布爬了上来。坐在了我旁边。

这时爸爸提了一壶刚烧开的水出来了，穿了一件宽大的羊皮袄，看着年代已经很久远了。

爸爸将开水在拖拉机头的外面浇了一遍，又把剩下的水加进了水箱。

“我们准备走了。”爸爸说着，拿着摇把开始发动车。

只听见“突突突”的几声，车子动了。

天还未亮，路很黑，拖拉机前面的灯能照亮好几米远，我随着拖拉机前进的方向，看着周边熟悉的房屋。

这是我头一次跟着父母去换菜。

每年这个时候，蔬菜全部都收完了，一家人吃不完，大家都要用拖拉机拉着自己吃不完的菜，拉倒山区，用菜换一些山区里的土豆或者油菜籽。

天渐渐亮了，霜开始化了。妈妈把我身上的棉袄拉紧了些，又把头上的帽子帮我戴的更严实了。

“怎么样，出来美吧？”妈妈问道。

我笑着，傻傻的回了一句“嗯嗯”。

太阳出来了，气温慢慢在升高。我们到了一处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这里后面全部都是山，巷道也没有那么平坦，路的两边陆陆续续的能看到一些人家，并不密集，房屋的两旁星星点点的有着一些小树，有些家门口两边修了两个花坛，现在都已经枯萎了，只剩下一些枯枝烂叶。

也许还太早，这里的村庄似乎还在沉睡。我们的车，像一个背着重重的壳的蜗牛，小心翼翼的行走在这些父母都不熟悉的路上。而我和妈妈，紧紧的抓住身边的绳子，生怕一个摇晃就把我们俩扔下去了。

渐渐地，依稀听到大扫把扫院子的声音、猪啊狗啊鸡的叫声，好像一瞬间，村庄都要醒来了。

太阳已经高照，前方有一大块空地，有几个没人收拾的塑料袋，村里的垃圾似乎都是这么神奇，从来不需要人刻意去打扫，都会慢慢的随着时间的移动而自动消失。

“看来是人们平常晒太阳打扑克牌的地方。”妈妈说道。

车子停了下来，爸爸对着车上的我们喊，“今天就在这儿吧？”

妈妈也回道，“好，你看（决定）。”

我和妈妈抓着绳子下了车，爸爸怕我摔着，接住了我，将我抱下去了。

爸爸的脸被冻的通红，加之这会儿的太阳又晒着，冷热交替，脸上竟是满满的红血丝。

“好玩不，这里啥都没有，你还非要跟来。”爸爸笑着对我说。

“好玩好玩，不是没见过嘛！”我哈哈大笑。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们站在车子旁边，爸爸扯开大嗓门喊着，“换菜，换菜”，每隔几分钟喊几次。

“你们怎么换的啊？”一个中年大妈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对着爸爸问。

“土豆一斤一斤，油菜籽一斤十六斤”爸爸回到。

“噢，今年你们怎么来这么晚啊，我们很多人家都还没换到菜？”那个大妈闲聊着。

爸爸憨厚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今年虫子都把菜吃完了，收成不好，我们也就多了这一车，留了点自己吃的也没有了。”

“那还能再多换点不？”大妈问道。

爸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今年就这个行情，我换的也不贵，我都是跟别人打听来的行情，平常我们也不换，就是今年运气好，我家的菜收的好。”

“那你等等啊，我回家拿土豆去。”大妈转身走了。

山里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大地尘土的味道，时而清风徐来，伴随着一些牛羊粪的味道。虽然还未到冬天，但是这里的人都已经开启了懒洋洋过冬的模式了。

几个嘴里叼着旱烟的男人走过来，捡了一块大一点的土坷垃放地上坐了下来。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车边人也陆陆续续的多了起来，有嫌贵的，有嫌菜不好的，七嘴八舌的说着，父母倒也不在意，有意无意的随口应着。

到下午两点多，菜已经换了一大半了。

“妈妈，我饿了。”我摸着一天未进食的肚子跟妈妈说着。

“哎呦，今天我们忙的都忘记吃饭了。”妈妈恍然大悟。

妈妈从早上背的那个双肩包里拿出来几个花卷，分给我和爸爸，自己也拿了一个。然后又拿着杯子，对着刚才换菜的大妈说“大妈妈，你们家的开水能给我们一点不，车子上不好带水壶，我们没带水。”

大妈看了一眼，连忙说“好好好”，不一会儿就提了一壶水出来。

喝着水、吃着花卷，感觉舒服了很多。

“噢，对了，我包里还塞了几个西红柿，我们就着馍馍吃。”妈妈一拍脑袋说着。

我接过一个西红柿，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大妈看着我们，问道，“你们吃的这是什么啊？”

“大妈妈，这个是西红柿，来给你尝尝。可能山里种不了这个”说着，妈妈一个西红柿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大妈。

大妈端详了一下，把西红柿送入了嘴中。看着大妈仔细嚼了一下，妈妈问，“味道咋样？”

大妈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我们吃不惯这个，感觉有一股洗锅水的味道。”

说着大妈的脸上更痛苦了。

哈哈哈哈，大家笑成了一团。

吃饱喝足后，看着还有一些没换的菜，爸爸提议我们换个地方，再去看看。

水壶还给了大妈，妈妈又把车里拿菜时掉下来的菜叶全部装起来递给大妈，“这些菜叶你拿回去喂猪吧，我们带着也是会扔掉，说不定还能给你家猪长两斤肉呢。”

大妈连忙道谢，一手拿着水壶，一手拿着那菜叶，对着爸爸指着前面的方向，说，“你往前面走，走过那个巷道有一棵大树，再往东边开开，那里人家多。”

爸爸道谢完，我和妈妈上车，坐在刚刚换来的土豆上。车子沿着大妈刚才说的路线去了。

天渐渐黑了，我们的菜也差不多换完了。车上多了一些土豆和油菜籽。

“今天油菜籽多，这样更好，油菜籽16斤才才能换1斤，占的空间小。要都拿土豆来，咱们车都装不下。”妈妈对着我聊着。

“嗯，妈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这会儿已经很冷了。”我问妈妈。

“再等一会儿吧，还有一点点，换完了就回去。”妈妈回我。

其实车里也没多少，就几颗大白菜。我们开着车转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人来换。

“算了，回家吧。剩下的回去洗了跟之前的腌的酸菜放一块儿，腌酸菜吧。”爸爸提议道。

“嗯嗯，走吧，我看丫头也冷了。”妈妈答应着。

爸爸心疼的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拿着摇把去发动车了。

车子颠来颠去的，我跟妈妈靠在一起坐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醒来已经晚上九点了，奶奶做好了晚饭坐在院子的一盏灯下面等着，弟弟在旁边趴在凳子上写作业。

我脱下大棉袄去房间洗漱，父母把卸下来的土豆和油菜籽搬到厨房，第二天会把土豆放地窖里。

那晚，吃过晚饭，我们烘了一锅换来的土豆，奶奶说，还是山里的土豆好吃。一家人回应，“是啊是啊，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