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两只小奶猫

过客——两只小奶猫

01

我这个人哪，特别喜欢小动物。

尤其是那种刚出生的，软软的一团，只一眼，心都酥了。

可我讨厌猫。

说起来，这还要追溯到儿时那次不愉快的经历。很多年前，有个亲戚家养了只猫，黑色的毛，一双蓝色的眼珠隐匿在一丛茂密的毛发里，闪闪发光。我心生好奇，伸手就要去摸，谁知道我的指尖还未触及到它，那家伙就炸毛了。不由分说地挠了我一爪子，脸颊登时只觉得火辣辣的疼，我很快便撕心裂肺地哭，亲戚瞧见我脸上细小的血痕，二话不说就操起走廊的扫帚，撵着肇事者满院子跑。

后来，我只记得那家伙身姿矫健，三两下就上了树，坐在枝丫上挑衅地看着我。

自那以后，我便再没撸过猫了。

就这样，我安心地做了十几年的狗奴。

直到高二那年，两只小奶猫突然闯进我的生命里来，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当时我刚经历完一场仅次于中高考的的大型考试，身心俱疲。

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胳膊上还搭了件外套。彼时艳阳高照，刚修好的柏油路被炽热的阳光烤得冒烟，我热得说不出话，只有两只脚还在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抬起头的一瞬间，刺眼的阳光趁机中伤我的眼球，我下意识地闭眼，就是在那样短暂的瞬间，邂逅了它们。

起初，我还以为是只鸟，在马路中央来回踱步的样子，像极了旧时的私塾先生。之后走近一看，发现居然是只猫，而且还是只瞎猫，咿咿呀呀地叫着。我想应该是别人遗弃的，把刚出生的小家伙送在马路边，意图不言而喻。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回路边的草丛里，算是尽了最基本的人道。

02

我咬咬牙，抬脚正欲离开，却不料小家伙何时抓了我的裤脚，我看看它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少了那颗灵动的眼球，更让人心生同情。

我决定带它回家的时候，草丛里突兀地响起一声猫叫，我汗颜:莫不是这里还有小家伙其它的兄弟姐妹？

我伸着脖子四下望了望，还好，就一个。于是我索性好人做到底，把那两只猫一起抱回家了。

途中，那两个小家伙极不老实，在我怀里扭动个不停，好几次都差点掉下来。我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心软，回家要怎么解释呢？我妈向来也是不喜欢猫，这次看我擅自捡了猫回家，况且还是两只，不知道要怎么说我了。

快要到家的时候，我妹跑出来迎接，瞥见我怀里的猫，兴奋地大叫:“哪里来的小猫啊？”我心想，这下完了，她这一嗓子，我就是想藏也藏不住了。

我妈闻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带着意味不明的眼神审视着我，以及躺在我怀里熟睡的猫。

我低下头，等待着她的批判。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03

傍晚的时候，我将两只猫安置在一个小箱子里，在里面铺上几件旧衣服。这时，我听见我妈大老远的叫我，我急忙跑过去，只见她手里提着一袋奶粉，我心下大喜。屁颠屁颠地接过来，然后赶紧冲了一包喂小猫们。

得到老妈的默许后，那两个小家伙终于可以活在阳光下了。

爸妈跟我约法三章:

不能随地大小便。（这我哪管得着）

不能长期待在我们家。（到时候再看能不能找到下家喽）

不能偷吃东西。（这你们尽管放心，它们还小呢）

基于以上这些条例，我一概同意，于是便嗯嗯啊啊地接受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与两只猫咪每天腻在一起。我给它们洗澡，带他们晒太阳，也曾在它们的挣扎下毅然决然地剪了它们的指甲。不知道那两个小家伙有没有怀恨在心，希望它们能够理解我的善意，我只是怕它的利爪伤害到我爱的人。哦，对了，我还给那只瞎猫治好了眼睛，让它得以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

就这样，它们很快融入到我们这个大家庭里。

当晨曦的光辉越过地平线，它们会像公鸡一样称职，勤勤恳恳地充当报时器。它们在屋外不厌其烦地叫着，我爸挠着乱糟糟的头发望着还在熟睡中的我，发出一声悠长的悲叹:这还真是找来的麻烦啊！

虽然说的冠冕堂皇，可我们都知道，那是饥饿的哀嚎，它们这是饿及了所发出的求食信号，索性我爸那儿信号好，一大早就起来给它们冲奶去了。

当我睡到自然醒，推开房门的一刹那，看到的往往都是这样一副美好的画面——小灰猫虎头虎脑地左瞧右看，小黄猫安静地趴在太阳底下打瞌睡。一看见我，都兴冲冲地迎了上来。

04

上学的时候，家里没人，所以这个时候我通常都会把小家伙交给奶奶代为照看。学校人多，爱猫人士自然也不少，很快我就为它们物色好了宅心仁厚的主人。

每次看到小黄爱跟小灰打闹，我就在想，要是哪天分开了，它俩就再也见不到了。那，小小的它们，会思念彼此吗？

很快，我的困惑便得到了解答。

小灰死的时候，我还在学校。记得走之前，它还在为了一个小虫子横冲直撞，那股劲头，散发着生的气息，回来的时候，我没能见到它的最后一面。妹妹说，它是被狗咬死的，死在她的怀里，妹妹抱着它的时候，它还剩最后一口气，努力挥了挥它的小爪子，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我没哭。

我的反射弧有点长，大脑还处于一片混乱，直到小黄手足无措地闯进我的视区，我才感觉到内心的空虚。悲伤一点一点地蔓延，很快席卷而来，鼻子一酸，眼前的小黄也变得模糊不堪。

那种感觉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就像是胸腔里少了什么，空空的，很难受。

我哭着跑去奶奶家，奶奶被我的样子吓到了，连她的声音在颤抖:“好孩子，怎么了？有什么事跟奶奶说啊。”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奶奶抓住了重要的字眼，她一脸惊恐:“死了？谁死了？”

“呜呜呜…猫，是我的猫…”

“猫死了有什么大不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哭的跟死了人一样。”这话当然不是奶奶说的，出自一个中年妇女之口，她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循着我的哭声而来，听到真相后，大失所望，于是便对我冷嘲热讽。

她说完之后，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我定定地望着奶奶的眼睛，她是信教之人，对世间万物都怀有一颗慈悲心，我在她浑浊的双眼里看到了虔诚。再回过头看那个中年妇女，围绕在她周身的，是一股腐烂的恶臭。

05

小灰死后，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小黄身上。

它不再愿意睡在那个箱子里，它变得越来越胆小，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躲在我的脚边瑟瑟发抖。

几天后，它病了。不吃也不喝，就那么静静地趴着，我蹲下来把它抱在怀里，发现它的身子很凉。我突然有点害怕，怕它会像小灰一样一声不响地离开，于是我就用我的体温来温暖它，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我的怀里，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

后来，在我的细心呵护下，它又活过来了，偶尔也会主动跑过来找我，就连我在房间写作业它也要粘着我。它喜欢趴在我的脚上，大概是因为地上比较凉吧。

祸不单行，这话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那几天，小黄依旧好动，只是一张一合的小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在那之后，我已经决定把小黄留在家里了。我想，上天既然把它送到我身边，就证明我们有缘。它没了小灰的陪伴，要是我再抛弃它的话，那它就太可怜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过客”这个词的真正含义，那是注定要从我们生命中路过的一类人，他们来的时候你恶声恶气赶不走，走的时候你低声下气也留不住。

小灰和小黄便是我漫长人生里的过客。

07

小黄被鱼刺卡到的时候，我是知道的，因为鱼是我夹给它的。我想，猫最爱吃鱼，于是就好心夹了一整条金鱼给它。

看它吃的那么欢，我差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结果，我却成了一个杀死自己宠物的主人。

我真傻，那么小的猫，尖锐的鱼刺又怎么能顺利通过它那狭窄的喉咙呢？

我无力地看着它痛苦挣扎，直到四肢僵硬。第二天早上，我爸把它安置在小灰旁边。

这次我没有哭，它们一前一后只隔了半个月，黄泉路上总会遇到的。

初见之时，我自认为自己给了它们第二次生命。离别之后，我却只能自嘲地笑笑，连挥手告别的勇气都没有。

事到如今，我只愿天上的它们，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