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作者: e1efa4e7cdaa | 来源:发表于2018-05-30 20:57 被阅读1次

      去年暑假,我十八岁,考上大学。切身体验了生命中第一出人间悲剧,步入成年。

      夏天的晚上总是睡不安稳。早上吃饭,无意中跟我妈提起,昨晚上做梦,梦到自己牙掉了。我妈吃着饭,没看我,话却意味深长:“梦见掉牙,要有不好的事发生了。”“迷信!”我不以为然。

      在农村,总是流传着各种说法,大人们常常视为真理,但时代变了,科学在发展,我早已对此不屑一顾。然而,到底是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这次,它真的应验了。

      我爷总是说腿疼,贴膏药,打针,吃药仍不见好。家人带去县城里的医院检查,回来后并没有多说什么,我也没有在意。直到一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妈来到我身旁说:“以后多去看看你爷。”我没应。我妈欲言又止,最后说:“你爷患的是肝癌晚期,医生说没有几个月了。”有时候你觉得平淡的一天,平淡的人和事,可意外总是猝不及防地到来,让你无招架之力。我一震,脑子乱哄哄的,意识好像飘了很远,这个事件太大,我还消化不了。不就是腿疼吗,怎么就发展到肝癌晚期了?那检查结果对吗?不是听说那县医院治死过人吗,那或是庸医给检查的,他弄错了呢?然后又想,没有几个月是什么意思?到底几个月?是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四个月?万一我爷熬过了好几个月,又熬过了一年,两年,说不定奇迹就发生了呢!我没有动作,脑子胡乱地想着,手仍摆弄着手机,不停地滑。可是,为什么眼睛越来越模糊,为什么我看不清手机屏幕了?我妈走了,我眼泪立马就吧嗒吧嗒下来了,止不住地流。我只是,只是接受不了一个生命中至亲的人马上就要离我而去了,而且我都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我如惊弓之鸟,不知所措,就只是哭。我不停地想,爷不是还在吗,他还在呢。

      我去他房里,他还和以前一样,非常有精神,双目有神,吃饭也很好,看着电视里的戏文,偶尔还跟着哼唱一段。家人没有告诉他他的病情,我多希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啊。晚上睡觉前,我想,这是个梦吧,明早醒来,一切还和以前一样。

      第二天,一切真的还和以前一样。我爷照常起很早,站在院子里伸伸腰,然后捧着饭碗蹲在门口吃饭,很大声,很大口地吃。我想,日子就会这样照常过吧。我爷不像我奶,我奶呢,一天到晚待在家,也不出门,天天忙这忙那,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也不闲着。我爷在家待不住,也不喜欢瞎忙活,他喜欢出门。早年他买了一个定制的躺椅,得意地跟我说:“拿壶茶,背着椅子,往村口一坐,喝茶听戏,困了往那儿一躺,多得劲!”后来他年纪大了,背不动那个椅子了,就又买了一个小的,照样每天吃完饭到村口,一坐就是一上午。现在的他,还是每天到村口坐,每天神气活现,毫无病态,回到家就兴高采烈地跟我们讲村子里又发生了什么什么事。有天我看见他拿着那个被撕了标签的药瓶找到我爸,说:“我这药啊,快吃完了,你再给我买点儿吧,腿还是有点儿疼,不过感觉快好了。”我爸神情复杂,应到:“好,好,我这就给你买。”有时候我好恨,又不知道该恨什么,为什么剥夺他生的权利,他想活,为什么不让他活,他从苦难中走来,好不容易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

      后来他开始感到困倦乏力,但还是坚持到村口,有时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自己毫无所觉。然后家人不让去了,他也没有力气去了,就把椅子搬到院子外面,跟来往的路人打个招呼,说几句话。某一天,他在椅子上坐久了,想要起身走几步,本来以为很轻松地就能起来的,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劲儿,身子像坠在椅子上似的,怎么都起不来。他双手扶着椅柄,身子吃力地往前倾,一点一点向上起,以为要起来了,一松手,又坐了下去。他不甘心,又试了几次,还是没能起来。困窘,不安,他双手搓着 ,还想再试。我跑过去:“爷,我拉你吧。”我两只手臂拉着他的双手,往后拉,他吃力地起来。我拿着椅子,扶着他,往家走。一路上,他一言未发。

      后来,他上厕所也需要有人搀扶着,由刚开始的羞愧不安到后来的静默无言。他饭量开始减少,他越来越瘦,他的腿肿的越来越厉害,他的话越来越少,他脸上再没有往日的神采......本来他还让人把椅子给他搬门口,他就坐在那儿,看看院子,看看天。然后他就躺床上起不来了......

      知道我爷生病后,我天天往他屋里跑,一天跑好几趟。我爷刚开始还嫌我烦,说:“你这丫头,你这一趟一趟的是干啥啊,没事就出去玩去。”后来到他躺床上的时候,我去他房里,他看见我,就笑笑,不再赶我,偶尔跟我说几句话。后来我再去,他双目无光,眼神空茫,仿佛没有看见我。后来啊,他整夜整夜的呻吟,喊疼,饭再吃不下去。

      我奶端着碗,一勺一勺喂他吃饭,他摆摆手,一脸痛苦的样子。我奶说:“你吃点儿吧,吃点儿呀,不吃饭可怎么活啊”我把脸扭过去,看天,天上疏疏朗朗挂着几颗星,闪着微弱的光。折腾了一晚上,终是没吃。第二天一大早,我奶佝偻着腰,端着药水给我爷洗脚和浮肿的腿。我爷躺在那张躺椅上,神情呆滞。我奶满头花白的头发 ,一边洗一边自言自语:“看看这腿,软的跟棉花似的,还能不能好了?”看着这情景,眼泪唰就下来了,吵吵闹闹却也相互扶持走过大半生的两个人,一个人离开了,另一个怎么办?

      许多年前的一天,我在院子里写作业,写的累了,就往四周看。那时阳光正好,有风吹过,空气很静。我奶在院子里洗衣服,我爷在洗菜,他俩挨的不近,也没有言语,各干各的。可我就觉得岁月静好,仿佛时光都变慢了。这也许就是有你在,就心安吧。我那时就想,如果我不长大,你们不老,该有多好。可是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时间真残忍,一刻都不曾停留,它总是把一切美好都撕碎了给你看。

      我爷生病后,每天家里都来很多人,见过的,没见过的。带着礼品,到我爷房里慰问,像是做最后的告别。待他们走后,我爷把我叫到他房里,掏着东西要给我吃。我记得那时候我爷进食都已经困难了。再一次忍不住哭了,这样的场景我以前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回,可是,我是真的不知道,以后如果你不在了,还有谁能这样待我。

      2017年8月23日,正午,天气极热。吃过午饭,姑姑们先行回家了。她们已经轮流回来照顾我爷很多天了,走的时候还说今天我爷都没吃下多少东西,明天回来再弄点儿别的吃的。爸妈在商量一些事,都是很沉重的话题。我奶在厨房忙碌着,我爷仍在他房里躺着。外面太阳很毒,明晃晃的照的人睁不开眼,空气闷且乏,门口那只大黄狗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目光无神。屋内大人们窃窃私语声夹杂着电视机里嘈杂的声音,气氛很沉闷。我待不下去,就回房睡觉去了。原本想着先去我爷房里看看他的,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想着醒了再去。或许我是无法独自承受他渐趋颓败的身体,而逃避吧。

      睡梦中,好像来到一个地方,各种嘈杂的声音响着,哭声,笑声,人说话的声音,各种动物声混杂在一起,各种人影晃动着,来来往往,辨不清脸。越往前走,声音越小,人影越少,可总走不到尽头。而后,周围一片漆黑,感觉身体在下陷,落入一个空洞的,深不见底的虚空。忽然,一个巨大的锤子直直击到我头上,我一震,猛然惊醒,从床上忽然起身,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个梦我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我奶突然跑到屋里喊我爸,说,我爷不行了。后来我知道,我奶忙完事后打算回屋给我爷洗脚,她总觉得那东西是有作用的。她喊我爷,我爷没应,她以为我爷是睡着了,上前推推他,发现我爷张着嘴,闭了气。随后踉踉跄跄跑去喊我爸。我不知道,这段路,她是如何走过的。我爸冲了出去,我坐着,没有动,脑子空白,思绪又远了。刚才那个梦我还没有想明白,一个更大的事件向我袭来,你让我如何接受。我听到隔壁一屋子的哭声,悲天怆地,撕心裂肺。过了一会儿,我老远就听见姑姑们的哭声,我出门,看到她们头发凌乱,互相搀扶着,每走几步就摇摇欲坠,声音嘶哑,呼喊着她们的父亲。她们也许刚到家,也许还在半路上,突然被人通知又回来,说她们的老父亲没有了。她们想着还有明天,明天过后还有明天,可造化真是弄人,谁说明天就会如期而至呢?谁成想就这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就永别了呢?有时,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这一秒和下一秒,沧海变桑田,生离变死别,一个时空变两个时空,心安下一秒就是剧痛。人明明那么渺小,何以承受这些?

      后来,人们各司其职做该干的事去了。灵堂设起来了,唢呐班请来了,唢呐奏,哭声起,葬礼开始了。

      唢呐声响了三天。这三天,我看到人们拿了纸钱,挽联,花圈来了,对我爷磕头又走了。我看到有人老远就哀号起来了,脸上并无哀痛之色。我看到有人在我爷馆前痛哭流涕,被旁人拉起来后转而恢复常态。我看到平日里不常来往的邻居在家里忙里忙外。我看到从外地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二伯招待完亲友默默躲到角落里捂脸痛哭。我看到我奶,被人搀扶着,脚步虚浮,眼睛红肿,一趟又一趟往灵堂去,趴在冰棺旁看我爷。我看到我弟,懵懂无知,假装从馆旁走过,瞥一眼,再瞥一眼。三天里,我好像看尽了世间百态。

      这三天,我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我从小就不喜欢扎人堆,凑热闹,每每家里来了许多人,我就躲到我爷房里,然后翻箱倒柜找吃的。我总是有一种幻觉,我爷就坐在我身边,又是得意地跟我说:“今天来这么多人啊......你坐在这儿干啥,走,上我屋去,我屋里有好吃的......”我不相信,这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这葬礼为谁而办,唢呐为谁而吹,人们又在为谁而哭呢?

      我爷下葬的前一天晚上,伯母对我们这些晚辈说:“明天你们爷下葬,你们就使劲哭,大声哭。”我有时候就想,我是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整整三天,没有哭一声,没有流一滴泪。下葬的那天,我看着他们把我爷从透明的柜子里抬出来,放进棺材里。看着他们封棺,钉死。看着他们把棺材放进墓穴里,封土。送葬的一群人,走几步路就要跪下磕头,我照做,周围人哭成一团,我静默。我只是一直在想,我爷死了,那躺着的人是谁?现在他们把棺材往墓穴里送,那个即将永远被留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的人是谁?我爷死了,死,什么是死?死又是什么?死是上天堂,还是入地狱?是做孤魂野鬼,还是渡六道轮回?不,这都不是,这是前人编造的,不可信。我极力搜索学过的知识,妄图寻找一个答案。生命最原始的特征是细胞,那么人死后,细胞即分解,历经数年后,它又能合成别的生物吗?它是一朵花?抑或一棵草?是昆虫?还是鸟兽?那么,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新生?但是,这还是他吗?我又该如何找到他?死亡是意识的丧失吗?人没有了意识,前尘往事一并抹去吗?我不懂,生命科学太广袤了,许多人极尽一生都没有搞明白的事,我又怎么会懂呢?小时候搞不懂生,长大后不明白死。

      就在我爷的坟对面,也有一个坟。上面已经被青草完全覆盖住,坟头上有一颗树。他们说,那是我爷他娘的坟。我爷也有娘吗?那为什么只见我爷他娘的坟,而不见他爹的坟呢?这其中有什么故事吗?我爷也曾是少年啊,他这一生,经历了多少,我竟全然不知。我只参与了他的老年,那是一个脾气暴躁却也慈祥的老人。他生于离乱年代,是否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离家或逝去,他是否也有很多兄弟姐妹,是否家庭的重担过早的就压在他身上。他参过军,打过仗,是否也曾经历过命悬一线,是否也曾想过生死,想过永别。在漫漫长夜里,他是否辗转难眠,想过家乡和亲人。在那样一个艰苦卓绝的岁月,他和我奶是如何把七个孩子抚养长大。他又是怎样一步步老去。在他晚年的时候,我二姑不幸突发急病去世,我奶哭的歇斯底里,他又是如何隐忍不发,承受苦痛的。这些,我都不知道。其实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部厚重的史书,书中人经历的苦难,他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值得被书写。然而,我却是没有这个机会叙述了,他的一生。一个逝去的人曾经存留于世的证据,若单凭亲人的记忆,又能停留多久呢?若保存记忆的人都逝去了,他就不复存在了吗?

      等到所有事宜完毕,人群散去,我爸一个人蹲在坟前抱头痛哭。这三天他一直在忙,疲惫不堪,或许都没有时间整理悲伤。此时应该是全都发泄出来了吧。我爸是最小的孩子,应是受了家庭无尽的宠爱。记得我爷还没生病的时候,有天我爸喝醉了回家,摇摇晃晃,说胡话,疯言疯语。我妈气的不管他。我奶拉他,他一把甩开。我爷一生气,大声呵斥他,他立马就安静下来了,低头回屋了,跟个小孩似的。有时候就觉得人注定是要孤独的,当那些至亲之人,尤其是你上面的,一个一个都离开你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庇护了,没人再拿你当孩子了。那时候,人真成了天地之间,沧海一粟了,所有辛酸苦楚都是自己来背了。当父亲没有了父亲,该怎么办?

      上午送葬,下午设宴款待亲朋,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人们好像全然忘记了悲伤,尽情吃喝。而后,本是曲终人散,各自归家之时,却又出现了一小段插曲。都是我们很亲的人,因为葬礼上的一些事吵了起来,就在我家,原本设灵堂的地方。开始是两个人,后来就演变成两家人之间的争吵,再后来又牵扯出许多陈年旧事。我奶就在隔壁房里坐着,一言不发。有人劝解,有人愤怒,有人悲伤,有人沉默。人世间的事啊,就是纠着,缠着,牵扯不清,乱的很。心内平不下一口气的时候,哪还顾得了其他?

      晚上我早早回房,锁门,关灯,躺床上,闭眼。该是我的时间了。过往种种,一一浮现,模糊又清晰。

      “你吃不吃?”我爷怒吼。“我不吃,不吃,我爸妈去哪儿了,我不吃你做的饭!”我哭闹。我爷伸出手,手上青筋暴起,还在微微颤抖着。我害怕了,以为他要打我。可谁知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到自己脸上 ,狠狠地甩,一边打一边说:“怨我,怨我,我做的饭不好吃,行了吧!”把碗往桌子上一摔,气冲冲出门了。我呆了,从没见过人这样,还自己打自己的。我学着他,一巴掌呼自己脸上,生疼生疼的。赶紧端起碗,把饭往嘴里扒拉,恨恨的想:暴脾气的老头子。

      “你快点儿,快点儿,戏台子都搭好了。”我爷在前面匆忙地走,一边招呼我说。“我走不动了呀,你背着我呀!”我磨磨蹭蹭地在后面喊。我爷停下来,叹口气,弯腰让我上去。“你太高了,我上不去呀,你弯腰,再弯点儿,再弯。”“好了吗?走嘞!”我爷背着我,健硕有力。

      我上小学,每每下午背着书包顶着落日一摇一摆回家,走到村口,在一群老头老太太中间一眼就望到那个熟悉的面容,高兴的冲他喊一声“爷!”他冲我会心一笑,弯腰背着椅子走到我面前,接过我的书包,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我,拉着我回家。

      初中过星期,我刚走到家门,我爷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对我说:“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我说:“什么啊?”跟他进屋。他宝贝似的掏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金黄的奖章,他指着,一字一字念给我听:“党龄五十周年纪念奖章。”一脸得意。我奶撇了一下嘴,说:“不知道给多少人看过了。”我弟躲在我后面,小声地说:“咱爷就爱显摆。”“哈哈哈哈!”我大笑。我弟也笑,我们都笑,我爷也笑了起来。但他笑的时候啊,眼睛有光,笑容里满满的都是自豪。我想,在他心中一定有高贵的信仰。

      我高中,每次回家爸妈都做好多菜给我吃。我爷年纪大了,耳聋眼花,口味也重了。但他仍不甘示弱,买菜做饭,手忙脚乱的在厨房忙活许久,也一样一样往桌上端。菜太咸,吃不下去,有时候我都原封不动地给端回去,有时候就偷偷倒掉。我也不知道,当他看到那原封未动的菜时是什么心情,从满心欢喜到心灰意冷,是什么滋味。我爷生病后就再也没有做过饭了。年少时犯的错,如果还可挽回,或许弥补可以换回心中的不安。如果无可挽回,可能就是这辈子再也无法痊愈的伤。

      往事一幕幕,开心的,不开心的,一旦撞上那个你至亲至爱的人已经不在了的事实,痛,心揪着一般的痛,无法言说的痛,什么生死之间,什么生命科学,再也无法阻止此时此刻决堤一般的泪水。我想起那个梦,那个锤子直直击到我头上,让我惊醒。是否,那一刻,就是你离开的时候。是否,击打我的,就是你。你以这样的方式让我知道,你走了。我奶说,你走的时候是张着嘴的。我想,你肯定不舍,你肯定留恋,你肯定恐惧,你肯定痛苦,你肯定遗憾。你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出口,你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你还有很多亲人没有见到,你还没有活够。可你口不能言,你张着嘴,无法呼喊。你体不能动,你伸着手,无法起身。或许我们甚至连你都没有想到,这一天,甚至这一刻都来的那么突然。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一个人在你身边。你肯定挣扎过。你就那么孤独而痛苦地走了。念及此,就突然痛恨起所有人了。为什么,为什么在你生命体质日益衰弱的情况下,我们还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不是应该所有人都赶回来,围你床前寸步不离守着你吗?等你走了,再一个个痛哭流涕,有用吗?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自以为为你好的瞒着你的病情,导致你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无法预料,什么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你无尽的遗憾又去哪儿排解,随你一起离去吗?灵堂之上,我甚至都没有勇气走上前去看你一眼,连你留在这世上的最后面容我都没有看到。我看着他们把你从透明的柜中抬出来,放进棺材里。看着他们封棺,钉死。看着他们把棺材放进墓穴里,看着他们封土。无动于衷。那一晚上,我好像把十八年来的泪水都用尽了。那一晚上,痛彻心扉。

      你知道吗?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他离开了,而是在他走后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行为举止,还深深的刻在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刻骨铭心。你走到村口,不经意地往那个角落里望,看是否有那个熟悉的人,冲你笑。回到家,你不敢去那个屋子,你怕你一进去,前尘往事一并浮现。在正屋,你不敢抬头,上面挂着的,就是他的照片。大街上,你看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弯着腰走,你都赶紧避开。因为你怕你忍不住冲上去看,那是不是他。看到军人,你莫名的想起很多年前他突来兴致,给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时,你称他为“老宋同志”,他唤你“小宋同志”。你不敢看新闻联播,不敢看戏曲频道。因为记忆中总是有一个人,聚精会神地看,不许任何人打扰。不要跟我说什么最遥远的距离,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那就是生与死,是我站在你坟前,你在里面,我在外面,但却是两个时空了。

      时间过去大半年了,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伤痛,或许吧。如果说真正的死亡是遗忘的话,我宁愿苦痛再长一点,记忆再深一点。

      最近,我老是做一个梦。日落时刻,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撒向大地。一个老人弯腰背着柴火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提着小篮,里面装着小花小草,一老一小的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小女孩走着嘟囔着:“还不到家呀,还不到家呀。”老人说:“快到家了,就到了,到了......”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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