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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的人声起起伏伏，有时夹杂着些许的河北口音。侧过脸去，空姐正温柔地提醒我身边的人放好行李。
我坐在靠近舷窗的位置向外望去，清晨的阳光干净而爽朗，天空万里无云。窗上折射着我一张不甚清晰的脸。
飞机是沧州直达西安。我此行的目的是去见一个老同学，老战友，或者说，老王八蛋。
雷子如果在这，一定会骂我。咦，你个瓜皮，你得丝含滴蛋疼？
大概意思是，你个傻x，是不是没事找事？
雷子大名叫付东雷，陕西人，是我在警校四年的兄弟。我睡这小子下铺，闻了他四年的臭脚，听了他四年的呼噜。
他长得高大，脸上写着陕西汉子的粗犷，每次合影都板着一张大脸往那一戳。如果不是穿着警服，凶神恶煞的，更像是打手或者保镖。
我们调侃他，雷子，将来别当警察了，去南非当雇佣兵吧，你准能挣大钱。
雷子冷眼说，瓜皮。
那时候的他在特警队，学校里训练最狠的体能社团。除非极其能吃苦的隐忍之辈，否则不可能在那么残酷的考核里留到最后。
然后傻呵呵的雷子就留了下来。他块大，当了师哥以后带师弟们做力量训练。每次他去带队都是，他冲师弟们傻笑，师弟们冲他苦笑。
别看他强壮，他一点都不笨拙，日常十公里拉练从来都是跑前几名。
雷子的体能和学习成反比，他对于未来的打算四平八稳。他不像我们一样好高骛远。
警校十点熄灯，有时我们睡不着就偷偷聊天。有一次说起未来的计划。老张说他想考海关，二条说他想回省会，团长要考研，卫东说争取考好点能选一个厅里的岗位。
我问雷子想去哪，他笑笑说，额就似个普通人，只要能回额老家那个小县城，好好当个警察，好滴很。
五个人异口同声：真似个瓜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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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的警校生涯转瞬即逝。
毕业献歌那天，我们哭着唱完了最后一首《鸿雁》，雷子唱歌本来就难听，一哭更荒腔走板了，我站在他前面，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放好行李后我和雷子坐在大巴车上，我拍拍他肩膀说，狗日的，我整整忍了你四年的呼噜，你得赔我。要不......就没事多想想我。从来不在嘴上吃亏的陕西人死性不改，他脑袋别过去说，咦，瓜皮，额才不想你嘞，一边玩去。但我知道他在忍着，我说，你他妈眼泪都快潮喷了你还和我装什么呢？
瘪犊子玩应。
大巴车开出去的时候，路两边挤满了送别我们的师弟师妹，就连路边拉面馆的老板也挥着手送我们。我绷不住了，哭成了泪人，雷子也哭，他说他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碎肉拌面了。
一届一千二百人，就这么散作了满天的星。我和雷子都回了老家，他也终于实现了在老家小县城里当个警察的愿望。
他老家位于陕西和四川交界，地方小，人口也少。在警校的时候，周六日我们和老乡聚会喝酒，他就去别的大市蹭吃蹭喝。吃得一嘴装不下还不忘和人家说咱们是亲老乡。
人家也从来不嫌弃他，只要出去就叫上他。而且从来不让他花钱。
说来也是，他们县城上下几届就他一个人。出门在外，一个人也不好过，好在警校的兄弟都会互相帮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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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子的警校生活过得没心没肺，学习，训练，吃饭，睡觉。连打游戏也不会。
记得是大三的时候，学校里开始流行手游吃鸡。宿舍里六个人，团长、二条、我、老张、卫东还有雷子。每次都是五个人随机凑四个开局吃鸡。他就躺在床上嘲讽我们，就知道打游戏，额滴瓜娃子们。
我们忙着打游戏就不理睬他，有时我们死得快空出手来，就去掀他放在桌子上的样品被，然后他就像老母鸡护崽儿一样从上铺飞下来抱住被子。有时速度慢了，板正四方的军被惨遭我们毒手，这小子就发出杀猪一样痛苦的嚎叫。
王八蛋，你不是内务标兵吗？自己叠去吧。
后来，有一次打游戏我闹肚子，实在撑不住了就把手机撇给了上铺潜心抠脚的雷子。我说，快快，扩毒了，替我舔了前面那个包，我马上回来。
我怕他坑队友，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上厕所，等我急匆匆跑回去抢过手机来时。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八字真言。
我的id比我走前多杀了6个人，我问团长咋回事，团长瞅瞅一脸憨厚的雷子，说，最后剩8个，这逼干死6个......
从那以后，雷子的二手智能机里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游戏app。雷子展现出极大的游戏天赋，玩了不到一个星期，整个区队都知道了他枪法好，争着和他组队。
雷子吃鸡有一个癖好，就是跳伞必跳机场，因为他觉得那物资丰厚。我们总是合起伙来坑他，跳伞时中途飘走，只剩他一个人跑去机场和人刚枪。
后来，他突飞猛涨的吃鸡技术足以带领其他兄弟从机场一路干到决赛圈。
但我们依旧集体中途飘走，留他一个人去机场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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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之后，雷子有时也会上线玩一会儿吃鸡。我们几个下班后，上线遇见了就从全国各地聚到一堆吃鸡，开着语音，操着六个省不同的方言吹牛逼，有点像是在警校里熄灯后的时光。
后来，雷子的id好久都没上过线。他的id头像很显眼，是他大一时自己画的一个警徽，歪歪扭扭的还有点可爱。警徽下面是一个冲着警徽敬礼的简陋火柴人，他说，嘿嘿，那小人儿是额自己。
再后来，我们在群里@他，给他发微信他也不回。让我们一度以为这小子回了深山老家，山里边不通信号。
直到我通过当时警校的师哥联系上了他那个派出所的副所长。
我给他发消息说，哥，雷子呢。
对面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说，雷子挺好的啊。
我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问，哥，雷子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对面发过来两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半个小时之后，所长和我说，弟，我给你讲一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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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我们接到线人举报，有两个贩毒集团将在我们县进行交易。因为毒品数量巨大，如果交易成功对社会危害不可估量。
我们辖区里有几个洗浴中心，所里抓过的这几个吸毒的都在那犯过案。那段时间我们就经常去突击检查，东雷也一直都跟着。
东雷这孩子实在，来了所里后有啥活都抢着干。平时出任务也是雷厉风行，有时审犯人，翻案底连饭也顾不上吃。
那天晚上，我带着他和几个所里同志去例行检查。没进去时东雷就注意到停车场有几个没见过的外地牌照。我们就觉得有蹊跷。
果然，我们进去以后，有几个人守着门乱转悠，贼眉鼠眼的。一看见我们就背过身掏出手机来发消息。
我们赶紧堵住出口，冲上二楼包房敲门检查。
大多数包间都敲开了，只有一个怎么叫都不开门。
东雷贴着门冲里面喊：
警察！请开门接受检查！
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就是不回话。
东雷一脚破门而入。
我们冲进去一看，桌子上摆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旁边还有残留的一些白色粉末。包间窗户被人打开了。
几个毒贩正在验货时被查了个措不及防，索性丢下货跑路了。
东雷身手好，跑得也快，他顺着窗户就追了出去。
那几个毒贩跑不过他，很快他就抓住了其中一个人，一个擒拿摁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看见同伙被抓住，抄起路边的石头就去砸东雷的手，东雷恶狠狠地瞪着他们，死活就是不放手。
那些贩毒的可都是亡命之徒啊！他们一看东雷不撒手，就开始打东雷的头。一下、两下、三下......可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还是不撒手。
东雷被这群王八蛋在地上拖着打。他就是死死地抓着毒贩的衣服不让他走。
等到我们赶到的时候，东雷满脸是血，我拍着他的脸叫他的名字。他用仅剩的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所长，我没事儿，如果我牺牲了......请......请别告诉我的兄弟们，好吗？
我说，你净他妈放屁，东雷？东雷你给我醒醒！
最后所里几个同志是哭着把东雷送上了救护车的。
我们尽全力给东雷治疗，但东雷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医生说，东雷的大脑受到严重损伤，现在是植物人，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孩子，我一开始不敢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科班出身的感情深，怕你们受不了。
东雷这孩子啊，他有时也和我提起你们来，他说，他小时候就父母离异，也没有什么朋友，后来上了警校遇见了你们几个，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收获。
他说他和其他五个兄弟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上课睡觉，一起去医务所骗假条。他从来没体会过这么幸福的感觉。
他觉得，他一个南方的孩子，在北方找到了家的感觉......
他有时很想念他的五个兄弟......
所长还在发着消息，而我早已哭得没有了人样。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只有六个人的群聊，“六省公安厅厅长群”，群聊的名字还是雷子大一的时候改的。
我把所长的话讲给他们听。
依旧是长久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是老张说了一句：
原进学楼422宿舍聚会。地点：陕西。时间：明天。
不 许 请 假。
老张是警校的班长，负责在宿舍群里传达命令和指示。
下面是四个斩钉截铁的“收到”。
那是我们在警校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只有我们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哪怕流离分散，都要对四年的兄弟感情无条件的“收到”。
五个人，五张最快的飞机票，从河北，海南，浙江，甘肃，广东开赴西安。
从来不去食堂三楼吃饭的团长，吃拉面必须加半碗辣椒的二条，喜欢坐在宿舍打dota的老张，不善言语却最最实在的卫东......
还有第一个到达医院医院依次迎接他们的我。
病房外二条来得最晚，他一看见我们四个就开始止不住地哭。
他呢喃着，老张、团长、我、老赵、卫东......
雷......雷子呢？
在学校的日子，六个人在一块黏着。
怎么突然就五个了呢？
他趴在ICU的玻璃上嘟囔，雷子，你别睡了，你醒醒啊，这群瓜皮等着和你组队吃鸡呢，三级头给你，八倍镜也给你...妈的，我什么都不和你抢了，真的，你醒来好吗雷子？
尽管他知道病房里不会有任何回应。
病床上的雷子此刻出其的安静。
那个画技拙劣的警徽，已经好久没有亮过了啊。
我们不知道雷子什么时候醒来，但他一定会醒来。因为他是我们的好兄弟，是一个好警察。
他会在某一天醒来，像以前一样操着我们听不懂的方言骂人，会像以前一样每天都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会像以前一样带我们吃鸡刚枪......
雷子，你听见了吗？集结号都响了，你再他妈睡该查寝了。
你个瓜娃子量化扣多少了？
你还想不想吃警校门口的碎肉拌面？我们去给你买啊。
你要是想当英模别怪哥几个大嘴巴子抽你丫的。
雷子，回来吧，哥几个等着你带我们吃鸡呢。
这次我们一起跳机场。
听你的。
必须跳机场
必须跳机场
（本文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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