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劫难

那一场劫难

赫伯特说:"在我们了解什么是生命之前，我们已将它消磨了一半。"生命有时真的很顽强，生命有时又真的很脆弱。经历了生死，我才真正看清了它的两面性，不由得对生命充满了敬畏。                        ----题记

胸心外科重症病房的病床上，我从开胸大手术的深麻醉中苏醒。努力睁开沉重的双眼，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身体仿佛沉到了海底，连呼吸都没有力气。眼前有人影晃动，我想说话，张了张口，竟然发不出声。母亲伏在我脸上问：姑娘，疼吗？我痛苦地扭曲着面容，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吐出三个字：别说话......

好困，我昏睡过去。有人轻拍我的脸，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小姨，小姨，醒醒，不能睡，医生说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我听出是外甥女的声音，使劲睁了一下眼，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这样，不停有人拍着我的脸，呼唤着我名字，叫魂似的。我一次又一次努力睁眼，和死神展开了一场生死拉锯战……

终于清醒过来，从早上八点进手术室，直到下午六点多才出来，现在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我想动动身子，竟发现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悄悄掐了一下大腿，一点知觉都没有，好奇心促使我不停地抚摸着大腿，就像是在摸别人的一样。

左边病床还空着，那个早上和我一起去手术室的男子还没出来。这么久了，不禁为他担心起来。听说这天同时做开胸手术的患者有好几个，我清醒后就左右观察了一下，没有看到他。我不停地问母亲，怎么还没有出来啊？......

他叫杨兵，31岁，因为咳血，从距昆明50多公里的宜良县城来到这家省级医院。认识他，是因为我们是同一天办的入院手续，一起称体重，一起抽血。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聊起了各自的病情，也就熟络了起来，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各自病情的严重。

住院期间，两个病房间的频繁走动，让我们成了病友加朋友。他一米七五的个头，看上去非常壮实，留一小平头，浓眉大眼，很帅很精神。他老婆瘦瘦高高的，很文静很善良的样子，两口子都挺随和。

突然，重症病房门口一阵嘲杂，他出来了！只见推车上方挂着两大袋血浆，暗红色的血袋，在白色病房的映衬下是那么醒目。周围人很多，他老婆眼睛红肿地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我有些惊恐，同情之心隐隐作痛。看样子情况不乐观，我都没挂血浆啊。

转眼，推车已到左边病床，我看清了脸色惨白，昏死着的他。四五个大汉掀开盖被，吃力地抬起他八十多公斤重量，只缠绕伤口绷带，几乎赤裸的身体，送到病床上。那一刻，我看到了他身体的全部，不由侧过了脸。转头惊慌地问母亲，刚才谁把我抬到了病床？母亲说是我前夫和他同事，这么说我的身体同样暴露在了别的男人面前？我一时无语，不愿再想下去。你说这人要是病了，连尊严都不值钱了。

清醒后问过家人，我是什么病？家人以检验结果还没出来为由，没有给我明确回答。从他们躲闪的眼神中，我似乎感觉到有些不祥。

同事来了，几个最要好的伙伴，放下鲜花和果篮，齐刷刷站在床前。我努力微笑着听他们轮番说着问候的话，竟没察觉有两个同事什么时候出去了，等她俩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她们的眼睛通红通红的。我一下大笑起来说：你们干嘛啊，肯定是出去哭了！一阵疼痛袭来，我咧了一下嘴角......

同事走了，家人也回去了，只留下前夫。夜渐渐深了，麻醉慢慢减弱，一阵阵疼痛袭来，靠着肩头上埋置的止痛泵，一次一次挤压按钮，缓解难忍的疼痛。我到底没能忍住问他，他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出来。突然很烦躁，语速有些急促：别废话！你只要说两个字就行了，良性还是恶性！他看着我，轻轻从嘴里说出两个字：恶性！“这不就结了！”说完这句我再没吭声。那一刻出奇的平静，我知道，或许生命能量已被透支完了，我累极了！既然别无选择，只能正视死亡。我不怕死，只要能让我死得痛快点就行。

胸心外科的重症病房挺大，可以同时住进十几个手术病人，基本都是开膛破肚的大手术。一般手术后要住一周左右，身体指证基本稳定，才可以转到普通病房。重症病房区别于普通病房的，是每一个床位都装有设备齐全的监测仪器，病人大手术后还没有度过危险期，通过身上连接的各种仪器，可以随时监测病人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也是医生和护士特别关注的病房。

当天夜里，就有一位老先生因为呼吸衰竭，被紧急抢救切开喉管，上了呼吸机。医生和护士轮流挤压着手动气囊球，急送ICU病房，吓得我一夜没睡着。那个场面紧张惊险，让我在后来的几个月里，一想起那种剧烈的喘息声就呼吸急促，条件反射的喘息不止。

在重症病房这些天，病人出出进进，我也总结出一个规律，谁的肿瘤是良性谁的恶性，基本上能看出来。病人被推进重症病房之初，亲人的眼睛如果是红的，可能就是恶性，亲人的表情是喜悦的，就是良性。我也总是随着别人脸上的表情猜测着结果，时而同情时而羡慕。说来搞笑，那些诊断结果是良性的，真是命运的幸运儿，比中了大奖还要让人兴奋。做这么大的手术，家人还要高兴庆贺，谁能说这不是一个冷幽默。

每天早晨交接班结束，护士都会来拍打开胸病人背部，这是病人最恐惧最痛苦的时刻。为什么不让家人拍呢，是因为家人下不去手，起不到排出血痰的作用，容易引起肺部感染，那可是致命的手术并发症。这些娇小温柔的护士小姐，下起狠手来，一点也不比黑社会的女打手逊色。只见护士挨个下手，稳、准、狠，啪啪啪几下，保准让你痛得想晕过去。随着有力的节拍，护士口中严厉地发出命令：咳！使劲！咳出来！拼死配合着，每使一次劲，刀口和肺部像撕裂般剧痛，肺里的血样残留物，随着一阵阵钻心的痛楚，喷涌而出。

度过了危险期，我和杨兵先后出了重症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我们的病房刚好是两隔壁，他老婆每天都来看望我，我们也经常在走廊里挪动的时候相遇，简短地交流几句。出院前，我们留下了各自的电话号码，相约一起来做化疗。

肺癌病人的化疗一般为四个疗程，分四个月做完。所谓化疗，就是静脉滴注化学药水，起到杀灭体内残留癌细胞的作用。这类化学药物最大的毒副作用有这么几个：一、好赖不分，杀死体内残留癌细胞的同时，好细胞也一并遭殃。二、白细胞剧减，造成人体免疫功能降至极低，容易染上病菌，引发危险的并发症，威胁生命。三、肝肾功能损害。四、毛发脱落，一头秀发一个疗程就有可能掉光。五、黏膜损伤，难以进食。六、剧烈呕吐，吃不吃都吐，吐个天翻地覆、死去活来。

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护士配化疗药水都要全身防护，若不然药水染到皮肤就会溃烂，眼睛更是重点保护器官，为什么打到血管里就会没事呢？好奇妙的。化疗都是由家属签定了生死协议的，不愿意你就等死，愿意你就画押，死了医院也不负责。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可想而知，亲人签字的手，有多么沉重。

身体的痛苦可以忍受，心灵的摧残却让人难以自禁。一头秀发对于一个女人，是何等的重要，何况还是一个极度爱美的女人。艰难的治疗没有让我退缩，只是一想到将要失去满头秀发，就让我寝食难安，恨到无语。家门口的街道旁，有一家专营假发的商店，以前从来不曾留意，自从病后，每一次回家，我都会静静地站在橱窗外一小会儿，想象着那些假发，戴在我的光头上的模样。

有一天，橱窗里展示出一款新的假发，齐齐的刘海，垂直的发型，大方简单，发质逼真。进去试试，哇！就像是专门为我定做的，那发型配着我当时清瘦的脸，漂亮极了！一问价格，1800元，营业员介绍是真发做的。我吓了一跳，这么高的价格，有些承受不了。之后每次母亲扶着我出来走动，我的眼光总是不由自主停留在那款美丽的假发上。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姑娘，如果你的头发掉光了，老妈就来给你买下来，只要我的姑娘漂亮了，老妈就开心了。母亲一生省吃俭用，为了女儿，却可以一掷千金，倾其所有，这就是母爱！

因为各人的治疗方案和药物配比不同，还有各人身体差异的原因，我的头发竟然没有掉光，只是头顶部分的掉了。这样的情况，相比癌症病人放化疗清一色的光头，真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买了一顶漂亮的帽子戴上，基本还看得过去。真是天助我也，为母亲省下了那笔不菲的冤枉钱。

第三个疗程的化疗，杨兵一直没有入院。眼看着再来晚几天，就出不了院，要在医院里过年了，忍不住打过去一个电话。电话里，杨兵的口气有些虚弱，但不失平静：我不来了，已经全身转移，胸部鼓起了拳头大的包块，已经不能下床了！我惊呆了，本能的恐惧，使我大叫起来：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我哭着哀求：你来呀，不要放弃，你来呀！电话那端除了喘息，是无言的沉默。电话挂了，我流着泪跑去找到他的主治医师：你救救杨兵吧，怎么会是这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行了，晚了，开刀时满胸壁都是了，肋骨都有两根变形了，没救了！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死神的逼近，狰狞又恐怖！

过年了，想起杨兵的境况，又难过又心痛，都不敢再次打电话问候。过完年，我鼓起勇气发过去一个问候短信。不一会，回短信了，我一看那信息，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见短信赫然写着：姐，我是杨兵的爱人，他已经走了！天啊！这么快？那一刻我心痛极了，没有一丝犹豫，颤抖着手就把电话拨了过去。流着泪，听他爱人哽咽着诉说。第二个疗程结束后，杨兵就起不来了，呼吸困难，疼痛难忍，仅靠吸氧和杜冷丁支撑。就在三天前，他突然回光返照，清醒很多。他说想吃糖鸡蛋，等他爱人做好端过来，看见他安静地靠在床头，一双大眼睛睁着，眼神失去了光彩，已经停止了呼吸。想起第一次化疗结束，他说每天下午可以吃进去八个红糖煮鸡蛋，我佩服并羡慕不已。那么壮实的一个人，短短的时间内就没了。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生命的脆弱。

离去的病友有好几个，由于写作水平有限，无法在文中一一提及，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朋友，一路走好！

病后才知道，其实，人一旦有了求生的欲望，忍耐力和承受力就会变得强大无比。那有什么办法，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反正横竖都是一拼，伸头缩颈都是一刀，来啊！都到了鬼门关了，怕有什么用！为了延续生命，再痛苦再残忍的治疗，都可以咬牙挺住，一声不吭。有人出现多次转移，动了无数次的手术，依然顽强地活着；有人做了数不清的放化疗，生存质量令人堪忧，仍然执着地坚持。这些例子，以及对生命的渴望，给了我们坚持下去的信念。想起一个病友说过的话：这是他妈什么酷刑啊，抗战时期用这个，老共产党员都要招供啦！当时听到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不是都挺过来了吗，可见人的生命力又是多么顽强！

病后才明白，其实，人一旦接受了残酷的事实，就会变得镇定自若，视死如归。癌症病房，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悲悲戚戚，泪水涟涟。和普通病房一样，你不会从病人的表情里，读到死亡这两个字的恐惧。我们的表情里，有的只是安静和沉默。相反，倒是那些守护和探望的亲朋好友，从他们的眼神里，透出太多的悲痛和哀伤。上次去复查，在CT室门外看到一辆手推车上，一个晚期癌症女子正在等待检查。那是怎样的一副画面，让人唏嘘不已。那女子骨瘦如柴，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只剩下一副骨架，看情形就快不久于人世，但那眼神依然透着灵秀，和陪伴在旁的爱人手拉着手。看到他们十指紧扣，深情对望的那一刻，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眼泪夺眶而出。女人的眼神里充满了依恋，男人的眼神里满含着悲痛。那深刻的场景，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病后才懂得，其实，人一旦经历了生死的考验，才会更深切地体会生命的珍贵和生活的美好。艰难而痛苦的治疗，时达半年之久，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过程，又是一个多么深刻的体验，足以使一个人，从茫然走向坦然，从脆弱变为坚强。还有什么，比能活着更让人庆幸的！生命于我来说，虽然是个未知，那么谁又敢说，自己的生命就能一帆风顺，不出意外？虽然每个人都无法掌控生命的长短，但是我懂得了，今天就是生命，是惟一我们能确知的生命，珍惜每一天，才是生命的主题。

印度有句名言说得好：“没有一个朋友能够比得上健康，没有一个敌人能够比得上疾病。”当命运给予我们磨难，当生活赐与我们艰辛，当人生赋予我们拼搏，我们一定要坚信，有生命，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