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
那时候还上小学，正是调皮的时候。印象中也就是三年级左右，我们还忙碌于警察抓小偷，下河捉青蛙，地里逮蚂蚱的年纪。家是农村的，村东有条人工渠，每每初秋，堤上绿油油一片，花生、豆角、茄子、地瓜……你能想象的农村小吃，应有尽有，我们已经不满足于偷地瓜、烤玉米了，也不满足于煮花生、四季豆了……
如果说那些小偷小摸也算偷窃，您一定会笑掉大牙。在农村，偷瓜摸枣的事儿特别常见，如果有果园，摘几个苹果，弄两三个梨子，抑或抓两个桃子充饥，也是家常便饭。至于偷西瓜，算是大宗买卖，因为那时候穷，瓜田里总是有老农看护，一个白生生的帐篷搭建起来，突兀的摆在那里，总是有些震慑力。我也有些大胆的，半夜三更潜入地里，偷一个半生不熟的西瓜，已经是极大乐事，每念及此景，总是回忆起鲁迅先生写的闰土，他在月色里抓獾的故事……
在农村，偷牛头羊才算大偷。我们邻居曾经被人半夜推到了院墙，把一头牛偷走了。在我印象中，偷几百斤粮食，偷一些实用家具便是大事儿。如果有人斗胆偷了女人，那将是炸锅的新闻。不过，多年来从未见到偷女人的传闻，以至今日，仍引以为憾事。
我印象中，偷过很多东西：曾经在我们房上，偷窥到邻居老太太家鸡窝上有些铁锅，于是我和堂哥自制工具，用一根绳子，拴上一个铁钩，愣是把人家鸡窝上的铁锅勾了过来！曾经潜入老太太家，偷了几个鸡蛋、一个西瓜，几盒蜂王浆……为了这次行动，我用祖传的红缨枪，在她家老房子上钻了个洞……小时候总是那样执着，执着于那些无 聊却自以为有趣的事儿~
我们还以探险的名义，去一些陈旧的老房子里探险，每次我都身先士卒，率先垂范，一马当先，绝不退缩。我们一次次翻越坍塌的院墙，拆掉木门下的高门槛，然后屈身怕入。每一次所谓的探险都是一次惊心动魄，又颇为期待，想起来都让人刺激的旅程，每一次体验都如同和少女的约会，那样让人冲动。现在回想，才发现，原来偷窃是一种潜意识的冲动，一种让人沉醉的刺激感~
那次探险在那老房子里弄了不少东西，有很大的铁块，大大的扳手，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说来那些都是垃圾，基本没啥用处，但是我们就是沉迷于每次的探险，那种刺激总能撩拨我们年轻的神经，让我们痴迷，沉醉。
这些终归是些小事儿，如果说能体现我意志的小偷小摸，算是我们学校旁边那一片老房子了。那片老房子从我记事起一直没人居住，上学途中我总是经过它，回望它，甚至深入它。也不知它触动了我那根神经，我突然对它的玻璃产生了兴趣！于是，和一小伙伴，趁周末潜入，我们准备了手套、钳子……我们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人家四排房子，差不多十几间屋子的玻璃全部卸下，看到那丰硕的成果，我们惊呆了！足足几百斤的玻璃，我们如何运出？
于是，我们退而求其次，只能把这些玻璃藏到其中一间屋子的石台之下，那石台是屋里放物品的石桌，我们摆了满满一桌，然后用一些拙劣的手法掩盖……后来，后来我们放弃了那些玻璃，再后来，我再次光顾那老房子，玻璃还在那里放着！每想到年轻时的这些故事，总是为自己的毅力感 动，那时候竟然为了兴趣，做出那样的惊天伟业，却不收回报！
如果说我们花了一下午，翘完了所有玻璃体现了我的任性，那么我可以说，这是一次失败的经历，我每撬动一块都是一种收获，如果说每一次收获都有一点动力的话，这一下午对我来说是很幸福的，因为我活动了一下午，收获了一下午，于是，我充实了一下午。但是，终归我们只是一时冲动，图个手瘾罢了，并不能体现我的耐心，而下一个故事才是我耐心的真实体现：
那是在我们村南面的苹果园，我亲叔叔和院里的大爷们承包了那片苹果园，叔叔在镇上粮所工作，那时候不愁吃穿，是吃国粮的人。我爹曾在棉厂工作，后来棉厂倒闭，下岗了，只能回家务农，因为苹果树之间间隙很大，我叔不种地，让我们来种，算是沾光吧。由此，我经常出没在果园，我是很老实的人，知道苹果是人家的，干活之余，很少偷苹果吃，只是捡些落地的解馋……
但果园毕竟是别人的，我叔一般不在村里，也就是苹果打药施肥时来看看，那些大爷大叔们终归远一些，我见到他们总不好意思。院子里有一片是村西头一户人家的，论辈分我得喊他爷爷，和他更是疏远，他却喜欢种些甜瓜之类，总能吸引我得目光，见到就给我几个甜瓜，那种甘甜或许只能在记忆里寻找，现在却寻不着那样的味道了。我没偷甜瓜，但是我看到一个南瓜！就是那种红彤彤，圆圆的，直径二三十厘米的大南瓜！
我看到后突然想，多好的南瓜啊！这南瓜肯定熟了，这么大，不行，我得把它弄回家炒菜！这个念头像着了魔似的钻入大脑，我踅摸良久不敢下手，心想天还早，还是等黑了再下手吧！
正在我思忖之际，那个大爷爷咳嗽了一声，吓得我赶快藏起来，恰巧园子西北角有个小屋，他们在小屋里铺了床，中午可以休息，晚上可以看果园。我就在那屋里藏着。用余光瞟了一眼外面，糟糕！那爷爷竟然朝这里走过来了！我大惊，浑身出汗！心想完了！咋办？急中生智间，我爬到了床底下，大气不敢出，又怕他进来看到我，偷偷把身子贴近墙根，默不作声，心砰砰乱跳，又怕心跳惊扰了他！
最可恶的是，他竟然做到了床上，在被子下翻起一本破书，看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我听到他打鼾，却怀疑他没睡死，如果我这时候出来，他或许会被惊醒……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我悄悄把床沿下的床单往下拉，慢慢的，慢慢的，那被单都快贴近地面了……然而我还不放心，生怕他看一眼床底，把我抓住！于是，我开始挖洞，我想，这是土墙，挖开土墙就是果园外面……挖了一会儿发现行不通，太难挖了，没有工具，这个愚蠢的念头又放弃了！
没办法，只能等……果真度日如年啊！惴惴不安中不知过了多久，反正从下午一两点我就在下面呆着，那爷爷睡到四点多，才起床，他出去了，我仍不敢出来，总是怀疑他发现了端倪，或者他正在外面劳作……如果我出去，正被抓个现形，多不好意思！
就这样，夜幕降临了，秋虫唧唧，昏暗中我一身疲惫，终于瑟缩的爬出了那地狱般的床底！偷偷看看四周，确实没人，我才小心翼翼的走到南瓜前，抱起它迅速向东面跑去。我没敢走正门，但我知道有个狗洞可以爬出果园，我抱着南瓜在最东面的狗洞处，接着枝叶的遮挡，看这路上行人下晌，直到月明星稀，我才拖着一身疲惫惴惴不安的回到家中……那晚默默回想，这是多么愚蠢又令人煎熬的一天啊！从那之后，我知道囚禁是啥滋味~
如果说这只是对我耐心的考验，那么下一次就是对我脸皮的考验。简短说吧，那是村大路旁的老太太，独居一屋，有时候她去孩子家住，几月不回，我和一哥们盯上她的屋子，也算我们和她有仇，因为我们曾经做过一些小鸟，被她孙子孙女偷去了，我们有些记恨。趁她不在，我们潜入她屋子，偷了她的鸡蛋、做饭用的篦子，一些铝盆，甚至农村那种烧饭大锅下面的铁棍都弄了出来。那哥们提议，把她的锅砸了卖铁吧！我们那时还上小学，不懂砸别人锅是多么严重的事儿，结果我们做了，这真是一个奇迹！
那老太太回来，发现失窃，在路口骂了一周。我们就当没事儿一样，仍旧打闹，听着她骂。也怪我们没经验，把那些东西卖给村里一个破落户，那破落户找到老太太，暴露了我们的事儿。学校罚我们每人十元钱……或许是小孩子那种单纯的报复，或许是我们少不经事，反正那次事故让我终身难忘，那老太太如今已经仙去，她的老房子已经拆掉，每次回家，我总能想起那一幕，如此令人心酸~
心酸的故事不想再提，那就简单说说最有收获的一次小偷摸吧。那时也是小学，我叔叔他们承包的是苹果园，在苹果园东面是村中央的大路，路东一片果园是山楂园，很大一片，被东头的住户承包了。恰时秋季，秋意正浓，已然是穿秋衣秋裤，夜凉如水的时节。那时，山楂已经成熟，红彤彤的山蛋蛋挂满枝头，我们村的水土好，山楂品种也好，那个又大有红，吃起来又酸又甜，口感好，健胃消食，确实很诱人~
于是我和那经常行凶的伙伴，连同他弟弟，还有我大伯家的一个孩子商量定，计划那晚行动。我们在那哥们新家中商议行程、路线、手段，我提议凌晨一点半下手，工具就用毛衣，一切安排妥当，我们和衣假寐，等待时针指向一点半，时间一到我们没有半刻犹豫，如夜猫一样悄无声息向山楂园进发。进去我们才发现，原来山楂已经被打落，我们原以为要在树上采摘，这下可好，直接在地上拾取就行，效率更佳！
我们把毛衣紧紧扎入裤带，抓一把从脖子的领口放入，一把一把，每一把都是丰收的喜悦，就这样，第一轮完成了。我们兴高采烈的满载而归！我们如此激昂，如同凯旋的斗士，充满了激情与力量，那种高峰体验，恐怕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感吧。一晚来回三次，我看时间差不多，就没再去，结果那晚偷了一百多斤山楂，果然是收获丰硕！
这或许是我最后的记忆了吧，以后上学之余，虽看到路边有些花花草草，水果蔬菜，不过很少提起兴趣，也就是抱着坦然的态度，以一种超然的姿态拿上一两个，再也没有那种收获的快感。或许是看透了，或许是没了年轻的激情，也或许是成熟了吧，说不清楚。每当回忆这些年轻的往事，总是被年轻懵懂的情怀逗乐，那时候没有对错，只有快乐，如此美好的童年，就在这些或悲或喜的故事中消磨了，我只能回忆，却永远不能再次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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