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拖着沉重的马丁靴回到宿舍时,天空暗了下去。
我放下书包,从穿衣镜里反射着看到了晒在阳台上孤零零的棉被,早上我把它捧出去时,太阳还非常耀眼。
Z市的天气就是这样,反复无常会让人有丝期待,但最后还是会让期盼阳光的人失望,鸽子灰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阴翳,像孤独患者内心的独白,这种痛苦,擦不掉也挣不开。入秋之后的Z市,偶尔大风,偶尔大雨,天地之间的云雾蒙蒙若湿,一副楚楚可怜将要落泪的样子。这座城市,不喜欢日光倾城,不喜欢雪漫枝桠,没有明艳的色彩,总是满城混沌。庆幸的是,校园里的时光并不喧嚣恼人,缓慢而温柔地如春风拂过你的脸颊秋雨掠过你的发,波澜不惊又余香阵阵,若你坐在小绿皮车上向外寻去,便可见肆意的生机迎面而来。可惜,随着天气的愈发转凉,秋高气爽的痛快也少了几分,林荫小道上只听闻匆匆的脚步声,陌生的面孔专心致志地走着路,不曾抬起头,来来往往。偶尔从背阳的自习教室走出来,已经是手脚冰冷,步行回宿舍的路上,一瞬间开启的灯光却又像上天的庇佑一样,让我的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就这样,偶尔欢喜偶尔忧愁的日子,开心也好,难过也罢。
大三那年因为各种各样生活的不如意,硬生生地把自己吃成了个胖子,和我喜欢的作家蒋方舟在她的那篇抗敏感文章里写得一样,介于标准体型和臃肿之间的那种尴尬体型,就像《蝴蝶效应》里的压趴我的那只蝴蝶,整整重达15斤。那个时候正巧奥利奥饼干出了“巧轻脆”系列,作为从小吃到大的忠实粉丝我也耐不住嘴馋瞒着妈妈偷偷买了两袋,可吃完以后看见包装我就后悔了,上面印了个大大的“Delight Thin”,连奥利奥都从“Fat”变成“Thin”了,我还在喊着口号和肥胖继续抗争。于是我不顾家人反对剪短了头发,想迎接我的新生活,但事实证明了,我只是从一个长发胖姑娘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更过分的短发胖姑娘,并没有像韩剧女主角有美丽的奇遇,顶着油腻腻的短发和皴的有些发痛的脸颊,站在人群中的我还是会因为小小的自卑和狼狈而手足无措。可是,日子再难过也要过,那些散落在理发店的青丝,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让我自信满满的长发?
(二)
2014年的11月19日是星期三,是原来班级的同学拍毕业照的日子,一时间QQ空间,人人网,朋友圈一个接一个地发着毕业照,他们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有的说着“茄子”,有的比划着“耶”,有的站在教学楼前,有的满操的跑着,我尴尬又忐忑地删掉他们空间我的来访足迹,心酸地笑一笑。不是有句话这么说么,大四的满校园地跑着拍毕业照,大三的坐在教室里准备期末考试,大二的在谈着恋爱花前月下,大一的还在没日没夜的上网打游戏。只不过,拍照的人群里,漏掉了一个我。
是的,我得接受这个比别人慢了一步的我。
2013年的春节,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的日子里,我极度不情愿又羞愧地告诉爸妈我要留级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立马把全家人过年的好心情夷为平地,也像是受了凉堵在心里胃里积聚已久的呕吐物,打开了闸门哇地一下喷涌而出,一时间,悲伤的情绪像致命的传染源迅速感染了所有人,不愿相信,不敢相信。但确实,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这也是我迫不得已做出的决定,我总该为自己在每一堂会计课上的神游和厌恶付出代价,凭借着那一点点勇气,我扬言要承担所有的压力。
从乡下赶上来的爷爷得知这个消息,按耐不住着急的情绪和我大声争辩起来,关于我的前途,关于我的未来,以及身无一技之长的我要怎么才能在社会上立足,何时才能长大。被否定了一切的我,冲进房间就蒙着被子大哭起来,凄凄惨惨地想着自己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幸而妈妈苦口婆心地一阵劝说以及我对爸爸的一番保证,才使我有了“重生”的机会。
“留级就留级吧,只要你能好好学,我跟你妈再苦一年。”
我知道,爸爸这一句平静的陈述意味着什么。
这表示他快五十岁的人还要扛着几百斤重的机器爬上六楼爬一年,两千块的月收入里要给我一半的生活费给一年。
也知道,这表示妈妈要继续在食堂洗她那不尽的碗筷洗一年,擦她那擦不尽的桌椅擦一年。
像冰冷难捱的寒夜,摸不到温热的光火。
寒假结束后,我在宿舍宅了一个月,安静又焦虑的等着辅导员的转年级通知。我没有去原本的班级上课,那样的日子,或许是因为觉得丢脸,整天不想见人。
辅导员是个刚毕业两年的研究生,长相不丑但个子不高,整天阴沉着脸,走路时有只腿一拐一拐,只会给家长报忧不报喜,属于典型的“班主任”作风。在和她“交过几次手”之后,转年级那天,或许是觉得她的冷言冷语刺伤了我的父母,要让从没有低过头的爸妈对一个年轻的研究生点头哈腰,我不知哪里来的怒火,从进到办公室的抬不起头到像打了鸡血一样,顿时挺起了胸膛,我开始壮着胆子大声说话,无视办公室其他人怪异的目光和小声议论,我在心里偷偷地大声哭诉着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要保护我的爸妈。
(三)
在我落队的这一年,有的人收到了我梦寐以求的银行的offer,有的人在忙着考研,有的人忙着相亲,有的人要出国深造,所有人的生活都过得风生水起,唯独我像被一只巨大的毛玻璃广口瓶罩住的小蚂蚁,在被隔离的世界里转了好久,连瓶口边儿都摸不到,也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走着。
偶尔在复印店遇到以往的老同学,我总是侧过脸去低下头来,怕被认出,可总有些不曾交好的女生和我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上次我们还在宿舍谈论到你,遇到你时是不是该叫你学妹了?这不,这就遇到你了,真巧!”一时语塞的我咬着嘴唇脑袋瓜飞快的转动着,想着说些什么话来反驳这“善意”的玩笑,但是一想到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会刺伤别人的心,让我俩四目对视狼狈不语,便打消了这念头,勉强的挤出一丝微笑,然后找个借口快速离开,摸着红的发烫的脸颊扪心自问:“我还要狼狈多久?”
曾经坐着公车路过Z市最豪华的银行门口,从窗口望去,高楼林立的大厦和气势恢宏的银行门楼,都在我眼中闪着熠熠光辉,还在施工的购物广场要到2016年才能完工,那时,几乎所有老同学都已经回家乡闯出一片天空,唯独我被命运留在这里,孤单地看着Z市冬天里天空中落下的雪。
后来的日子里,或许我体会到了“知耻而后勇,知危而猛进”这句话的含义,或许是想让曾经取笑我和轻视我的人对我刮目相看,更多的是或许我知道我该对自己的未来负责。
我一个人陆续完成了更换宿舍以及修改成绩的重大事项,尽管好几次灰头土脸的奔波在路上还吃了闭门羹,尽管负责相关事项的老师没有给我这样去“麻烦”他的学生好果子吃,但我还是咬着嘴唇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我还是壮着胆子跟那位老师大方地说话,要求他立刻帮我修改成绩;
到了新班级我认识的人寥寥无几,到了大二我要重修很多门未曾上过的课程,但我还是继续硬着头皮,每次上课都突兀地坐在最前排,尝试跟每个坐在我身后的人自我介绍;我还是咬着牙齿在每个寒风凛凛的周末早早的从床上爬起来去冰冷空旷的教师办公室重修。
我知道,我顶着灰色的光环,因为留级被所有人轻视,因为肥胖被所有人忽视,可是,如果我不拿起武器武装自己,那么,我将永远会被那些不坏善心的人作为茶余饭后取笑的谈资,被抛弃在最冰冷的角落自顾自怜地自我安慰着,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妈妈在睡梦中说出的那句:“女儿,你不要留级。”
我相信,终有一天,我的短发会变成让我引以为傲的青丝;每节课坐在最前排的认真会变成成绩单上大大的优秀;那些我对着自我介绍的人,会因为一天天的熟识,变成真正的知心朋友。
确实,无痛的是人流,不是人生。
在经历了这么多外人看起来凄凄惨惨地经历之后,我心上的伤痕依旧没有恢复到光滑如初的地步,我的神经还是会被曾经的班级QQ群里老同学们发来的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所牵动。但现在,不是因为我狼狈和羞耻,而是因为我关心和在乎。我知道这多出来的一年是上天给我的又一次机会,少走了弯路也就错过了风景,无论如何,感激经历。我现在每一天为之努力的未来,都会变成在2015年的秋天让我安心的回应。
如果你没有拿起武器去战斗的力量,就会成为“逆境”这个坏家伙刀俎上的鱼肉,永远任它宰割,被囚禁在谷底。青春尚早,不要叹老,再拼一拼,再等一等,拿起你的长戈,握紧你的长矛,为了你爱的全世界去战斗,为了你要保护的人。哪怕是在我看来永远雾沉沉的Z市都会有放晴的时候,更何况你们那里的天空?
希望所有读到我故事的所有人,愿你有长戈,愿你有长矛,拿起它们狠狠地向那些在成长路上阻碍的你的狼狈、尴尬、懦弱和不可能,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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