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情爱 | 木石前盟之动人心弦

“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

每每看到第一回里的这一段，我都要闭目停一会，或轻声朗读一番，然后摒弃各类考据和解说，单纯地浸入故事里，任动人、凄美、神秘、遗憾等感觉席卷全身。道不出的美妙，说不尽的缠绵……

且让我细细说来这故事。

灵河岸边，三生石畔，孕育绛珠草一株，虽木质草胎，却摇曳生姿，天生有一股性灵之气。奈何形单影只，并不曾有生灵撞进它的天地，唯有清风抚过叶尖，带走一声幽怅叹息。这世外仙姝，真真寂寞。

忽一日，赤瑕宫神璎侍者信步至此，见茫茫灵河水边，泠泠三生石畔，独一株弱草，绛赤纤长，迎风萧瑟，却天然有一段袅娜，兀自升弥。神瑛侍者禁不住频频顾望，怜爱可亲之情溢自胸间，遂跨步蹁跹而至，欲抚摸之，跃跃再三，终觉其袅袅风流，有女儿之态，不意生亵渎之念，只喃喃不止，有痴疯之气。

是夜，神璎侍者辗转不得眠，念及日间所见，弱草柔姿，似有干涸之状，更不得睡。复起，捧瓮于晨间林下，扫露珠于瓮中。至日出，始得半瓮甘露。急急赴于绛珠草畔，浇灌至根踝，仙草遂绛色尤炽，身形跃然，似饱餐甘露，得灵气更甚。

自此，神瑛侍者日日晨起，捡拾甘露，复灌溉之。日复一日，这绛珠草渐自混沌中醒来，修得仙心一颗，得见这神瑛侍者身量修长，玉面庞华，更着缥缈嫣然，仙心始鹿鹿奔跳，五脏内腑复和鸣。恨不能时时得见这赠之甘露者，遂朝朝顾盼之。由此，一个勤勉收集甘露，一个殷殷等待之，似有约定般，晨朝相对，如是经年。

又不知几多年过去，这绛珠草竟幻成人形，果袅袅如烟，婷婷若竹，只眉间轻蹙，郁郁不得解。

原来，这绛珠仙子自幻形之日起，日思夜想之事，便是如何酬报神瑛侍者灌溉之德，思之不得，故体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更兼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这悱恻之意尤为加重。日日坐于灵水河畔，愁肠百结，连警幻仙姑都为之侧目。

然此时神瑛侍者何在？说来又有一番交代。

话说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有一顽石，乃女娲氏补天时所剩。听闻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在其身前讲起红尘荣华富贵之事，不禁凡心大动，苦求一僧一道携其去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经一段生死离合，历一番人世悲欢。两人架不住他痴缠，遂将之变为坠扇大小一块美玉，刻上数字，带至赤瑕宫警幻仙姑处。

此时正值神瑛侍者见其灌溉之草已脱弱形，显勃勃生机，故放下心来，并起意去凡世造历幻缘，以补修行之功，遂去警幻仙姑处挂号，不日将行。仙姑见机缘巧合，故将僧道二人所带美玉，交与神瑛侍者，命其共赴红尘，共历劫难，历劫后回来销号。

可叹其未见那绛珠草幻为人形，便已携玉扑入了这滚滚红尘。

俄而，金陵贾家，一公子衔玉而生。这公子自小顽痴，异于常人。尤喜与女儿家为伍，曰其乃水作之骨肉，见着便清爽。且甘心为之调脂弄粉，拳拳爱护，仍似灵河岸边，浇灌甘露之举。或为等那个前世盟约者，也未可知。

可怜这绛珠仙子报德无门，郁结无欢。警幻仙姑见状，思之，何不让她追随神瑛侍者，与其在尘世经历一番纠结，或可了了这桩心事。绛珠仙子听闻，欢喜不已，只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自此，这金陵昌盛之地，开始上演“还泪”之红楼梦曲，木石之约再续前缘。

犹记得，当时初见，妹妹心下想：“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哥哥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的确，三生石畔，你们见过。

果然，泪水流觞，终其一生。

纵然落得“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却换来“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想来到底是了了，思来何等动人美哉！

斯人已逝，唯余回响：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旧，寂寥时，试遣愚忠。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