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故事
我的傻二姑叫慧钟（音），从我有记忆起，她的精神就不太正常。
听家人说，她因为小时候得脑炎，当时的医疗条件无法确诊，就在脊柱里抽取一些脊髓液，叫穿刺。结果手术不太成功，把人给穿傻了，身体也近乎残了，因为脊柱变形，后背隆起一个大包，走起路来手臂来回晃动，整个身体一高一低，看着都让人心惊。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傻二姑总是不可抹去的一部分。她个子不高，眼睛不大，双眼皮，眼珠混浊，地包天的牙齿，手的关节粗大。她饭量很大，衣服总是脏兮兮的。一年四季里，难得见她在屋里好好的坐一会儿，总是倚在外面的窗台上，时不时的透过玻璃往屋里瞧，有时在屋里不留神忽然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还吓人一跳。
傻二姑年轻的时候，家里人给她在很远的小山村找了个婆家，老公叫刘明月。有了婆家后，傻二姑就每年在婆家住半年，回娘家再住半年。送她回来的时候，刘明月也会来家里，还拎着几样点心，爷爷奶奶总是很鄙夷地看着他，也不多说话，有时他甚至不在家里吃午饭就返程了。
每年他送傻二姑回娘家的时候，我总是偷偷从门外看他，不明白他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为什么会娶我的傻二姑，现在想来，应该是爷爷奶奶给的彩礼比较多。
傻二姑因为精神上不正常，所以很多行为也很怪异。儿时的我们很怕她，因为不知道她会被什么事情刺激到，有时她会一整天一个人开心地自言自语，连说带笑。有时，会在半夜里从她的房间里传来她直声直气的哭声和叫骂声。还有些时候，可能我们有什么言行激怒了她，她会怒气冲冲地摇晃着身子追着要打我们。
夏天的时候，她会很勤快，找来一个大盆、肥皂等，在庭院中洗衣服，她总是放太多的肥皂，惹来奶奶的一顿斥骂。有时候，她赤裸着上身，佝偻着背，背部那变形的脊柱隆起完全暴露在外面，更显突出，脖子前的锁骨也尤为突显。她瘦瘦的身子，胸前是两只未曾哺育过孩子的干瘪乳房，即便家里来客人，她也从来不躲。可能她的意识里，早已经没有女人的概念，也就早没有女人的羞耻感了。
要是被奶奶看见了，就向她隆起的畸形后背使劲儿地拍一巴掌，大声训斥她，快穿上衣服，也不知道丢人！挨了打，她更加发狂起来，一边向奶奶挥舞着赤裸的胳膊，一边嘻嘻地笑着回应，我不丢人，你才丢人呢！
冬天的时候，她流着两条鼻涕，衣襟上都是吃饭时的菜汤或者抹上去的鼻涕，如果奶奶训斥她，她就慌忙地用黑黑的手随便再抹几下。她很有力气，而且不怕天黑，奶奶总让傻二姑去煤屋子收煤，等她趔趄着端着一锉子煤回屋，她的两只鼻孔和手都是黑色。
傻二姑也有温柔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我正坐在沙果树底下看书，她用那双骨节很大的手，带着剪得很不规整的脏指甲，捧出一把发蔫的沙果。对我说，老二，你吃！你吃！我抬眼看她时，那双昏黄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是真心的，也是最为质朴的情感流露。
原来，她把院子里掉落的沙果都拾起来，宝贝似的藏在某个地方，又拿来给我。我说，你吃吧，二姑。她便嘀咕着，拿着沙果往屋里走，一边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地说，酸，太酸。
有时我和奶奶一起摘豆角，她也能帮着摘一点，一边摘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咿咿呀呀的句子，我，我，我就有钱，哎，钱！那么多钱！哎！你若问她，哪来的钱？她就嘿嘿一笑，说，我自己挣的呗！然后声音再低下去，用力点着头，自言自语地说，嗯，我自己挣的。
有时，我对着她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她也会跟着唱几句，还突然地高兴起来，踮着脚，手舞足蹈地哼唱。我还曾经拿着书本让她认字，她一本正经地用乌黑的手指着上面的字，笑嘻嘻地说，我都认识，这个念人，这个念国。
随着时光一年年流逝，她手脚越来越不好使，脑子也越发愚笨了。她自己住在另一间房子里，房前有三个台阶，每个台阶只有一块砖的厚度。但她却总是得四肢着地爬上去。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总要晃几晃，然后手死死地扳住门框。有时她来月经自己也不知道，经常弄得哪都是。
夏天吃得不合适，她要闹肚子。平时小便还会尿在裤子里，而这时，她就更应付不了。常常衣服裤子都是屎，她就在茅房边把沾了屎的内裤脱在那，光着下身，来回甩动着不听使唤的腿往屋里走。照样是要爬着上那几个台阶的。
我注意到她的腿硬硬的，直直的，膝盖上还有平时走路摔倒留下的伤疤。每每看到这种场景，我都不知如何是好，斥责她？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帮助她清理污迹？太脏了我又做不到。当她这样的时候，儿时的我甚至都没有扶她一下，这些场面一般是奶奶去处理。
她安静的时候，常盯着一处发呆，不时用粗糙的手按一按她长时间没洗的头发，站在窗外向屋里看，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一边点着头，一边嘴里不时的说着，嗯，嗯！对，对！
有时邻居家的孩子来逗她，她会大笑着用劲儿甩着胳膊去追他们，有时她也会大骂，骂那些谁都听过的脏话，还有那些谁也没听过的，她自己创造发明的脏话。
后来，傻二姑似乎是越来越傻了，她的婆家也不再来接她，她就整年的呆在娘家了。有时候冬天自己又尿了裤子，奶奶给她收拾，总是对她说，你呀，你就是享我这块福，等哪天我要是死了，看谁还管你！
再后来，有一年的冬天，傻二姑晚上睡觉，铺着的电褥子半夜失火，她被烟熏死了。她离世的当天，小妹早上喊她吃饭，一进屋就把小妹吓得跑了出来，一边往前屋跑一边喊，奶奶！我二姑死了！
傻二姑离世的时候，我不在家，她的后事应该也很简单。傻二姑终于在奶奶去世前先去了天堂，天堂应该比她感受到的人间好吧。
想想傻二姑活着的那些年，我们都还小，除了害怕她，厌恶她，并没有给她更多的关怀和同情。当然，她可能也完全不需要，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无法体会到这样情感，而我之所以这样想，完全是为了安抚我自己吧。
童年故事目录
＊＊＊＊＊＊
感谢每一位简友的阅读与陪伴，我是妍乐团。
关注职场提升，形成你可以参考借鉴的职场系列文章；
关注我感受到的这个世界，形成一个个短篇，通过虚构，告诉你一个真实的世界；
关注我自己，重新梳理成长的过程，告诉自己如何成为了今天的自己。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