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破碎
文丨素国花令[莫落血棠]
温从戈抬手指指南坡:“南坡每年春天会有蝴蝶迁徙,在南坡有一块儿新辟出来的地方,来年会有百花盛开,在那片土地之下,全是霍潭害死的漂亮美人儿。”
那是温从戈去过篁山道,从那里带出来的,没有墓碑,只有棺冢,那场迁移他没有去,也不敢去,因为他的长姐在列,他心心念念却又不敢再看一眼。
他怕啊,怕他压抑不住怒火,所有算计都因他的一时冲动毁于一旦。
可从云鹤嘴里,他还是知道的。
得益于他用温墨煦的衣冠冢占据南坡,有他的人层层把守,那场声势浩大的行动,没有惊动楼中任何人。
乔忆柳目光一滞,像是没听懂他说什么,指尖微微发颤,怔然开口:“什…什么?”
温从戈嗤笑一声:“你这么闲,替本座去拜祭一下如何?”
乔忆柳瞪大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他抬指点点额头,嘴角一抹弧度破具嘲讽:“哦,忘了告诉你,那些美人儿都是本座派人从老东西的收藏室原封不动带出来安葬的,或许,你还可以挖出来看看。”
乔忆柳薄唇轻颤,手指捻住衣角死命揉搓,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垂着头静默思索着什么。
会不会…是误会?
看起来那么风清霁月的一个人,怎么会这样?
乔忆柳向来是想不明白就不去想,素白的指节按压住太阳穴,她有些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温从戈一路爬上来,洞悉人心已经是家常便饭,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怎么想?他又怎么能放弃这个机会?
温从戈从袖中抽出册子,拍在乔忆柳怀里:“你那么爱霍潭,他的笔记,你不会不认得吧?”
乔忆柳抱着册子,怔怔点了点头:“认得…”
她曾收藏了很多霍潭的字画,尽管那些东西没什么实质用处。
“看看这本册子,再去一趟南坡,那边儿有本座的人守着,会有人招待你,让他带你,好好核对一下——”温从戈讥诮一笑,“看看那些只剩下全身上下最漂亮部位的美人儿们,生前到底受了多少折磨。”
乔忆柳猛地抓着册子,颤抖着指尖快速翻阅,目光所及之处,墨字触目惊心。
“啪嗒”——
一两滴泪溅在上面册子上,泅开字迹,她呜咽一声,将册子远远丢开,捂着脸不可置信的啜泣起来。
“不信?由不得你不信。本座留你一命,一是好玩儿,二是…你很幸运。”温从戈轻笑一声,垂首拨开乔忆柳的手腕儿拉下,看着她的泪眼,轻声开口。“本座的阿姊,被锯断双腿,下毒剔肉,活扯内脏,你叫本座如何放了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恨只恨本座让他死的太便宜了。”
温从戈只是觉得她幸运罢了,如果他的长姐有她那么幸运就好了…
小姑娘的爱恨固然有趣,可温从戈却不想她一直囿于此道。
乔忆柳满是泪痕的脸蛋面无表情,嗓音沙哑麻木:“确是前楼主罪该万死,楼主仁慈…”
乔忆柳反手从袖间抽出鸳鸯短刃,温从戈的话,是有实质证据的,而这本证据,是不能作假的。
乔忆柳身为四卫花魂,见过温从戈的字,他不可能仿照出霍潭的字,只因他写任何字体,都会下意识带上杀伐笔劲。
除非温从戈刻意仿写,但他向来明谋深算,不屑此道。
一切都颠覆了乔忆柳的认知,这让她一时间很难接受。
这一刻她竟然不知道,拔刀是为了杀了温从戈,还是羞愧自裁。
“本座向来恩仇分明,他做的事,跟你没关系,不然你也活不到现在。他已经死了,可你活着。”温从戈俯身握住乔忆柳执刀的手,扣住了她的脉门,他喉结滚动,哑然失笑,不自觉放柔了声音,“小丫头还挺爱哭,明儿起来眼睛该肿了。不过,你真的很幸运。”
乔忆柳怔怔看着他,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说她幸运了。父母双亡,流落雾孤山,爱上了人渣,她好像没什么幸运的,可若是和那些美人儿比,她确实很幸运。
而温从戈却是货真价实觉得乔忆柳幸运,逃过了霍潭的毒手,后来上有他暗中庇佑,下有师兄们维护,难道不幸运吗?
若非如此,这丫头也不可能这么天真大胆。
温从戈抬指擦掉人脸上的泪:“天意让你躲过一劫,本座顺应天意罢了。过去的过不去的都已经是过去式了,活着的人,该好好儿活着。”
这句话或许是对她,也或许是对他自己,可这丫头能奔去的未来,却不是他的未来。
……
温从戈把人送回去,便踩着积雪沿着花园漫步,午后昏暗的阳光下,园中梅花枝条散发着清浅瑞香。
一身白袍,衣角绣飞鹤连云的戚白微站在不远看着他,待他走近,方才拢袖弯脊行礼。
“见过楼主。”戚白微直起身,“劝不过那丫头,是属下无能。只是…您的手段,是否有点太过火了…?”
戚白微不止一次同乔忆柳说过,不要去找温从戈麻烦,在霍潭那件事上,他没做错什么。
可那小丫头一根筋,一条路走到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于是戚白微只能求到温从戈面前,即便不能改变乔忆柳的想法,起码也要留那丫头一命。
哪曾想,温从戈行事雷厉风行,压根没有转圜余地。
“这样对一个小丫头,确实很过火。不过,你若是永远把她当一个小丫头,她便永远也长不大。”温从戈抬了抬下巴,“小丫头远没你想得那么脆弱。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是假的,但欢喜可以是真的,本座并未苛责她什么。”
戚白微沉默了一下,弯了腰身开口:“是属下将她护得太好了,日后若非必要,绝不会如此。”
不止戚白微,同期身为乔忆柳师兄的,都在用自己的办法护着那小丫头,说乔忆柳是被宠着长大的也不为过。
可若是当时没有温从戈干涉,他们这帮师兄,也没办法护着乔忆柳。追根究底,还是温从戈保留了他们的赤忱之心。
他淋过雨,所以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为别人撑起了一把伞。
温从戈抬手扶起他,笑着摇了摇头:“本座没有怪罪的意思。”
戚白微目光关切:“楼主若是下山,一切万莫小心,楼中有任何异动,属下都会传信于你。”
戚白微饱读诗书,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他最在意的是乔忆柳,也并非是不知好歹的人,温从戈不是个彻底的坏人,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帮衬,权作恩念。
“本座知道了。”温从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找那丫头吧。”
戚白微点了点头,行了个礼,越过温从戈向乔忆柳的房间走去。
远远的,戚白微便看到院中升起的烟火,他疾步走近,才发现是乔忆柳在烧东西。
乔忆柳红着眼眶,抱着霍潭的字画丢进火焰里,火焰腾起高度,窜出烟雾,地上的积雪被热度融化成水,渗透进地面。
戚白微唤了一声儿:“丫头。”
“白微哥…”乔忆柳转过身,往日灵动的杏眼盛满枯泽,“我那么欢喜一个人,到头来,却是一个笑话。”
“我告诉过你,你没听。”戚白微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发顶,“现在,也不晚。”
霍潭自己也知道做的事有悖纲常,所以行事只有心腹知道,是以,乔忆柳只知道楼中人做事肆无忌惮,却不知道霍潭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可楼中人都那样,身为一楼之主的人,又怎么可能是个善茬儿?
戚白微不是傻子,在知道温从戈庇护雏生馆的时候,便选择了与他联盟。是以,即便温从戈不会告诉他什么,他也尚能猜得出一二。
事实上,直到八年前温从戈杀掉霍潭,都没有将其罪行公之于众。
一是没有切实证据,二是,在这大部分人是恶人的雾孤山,那些事即便公布出来,也会被认为根本不重要。
“楼主会不会杀了我…?”乔忆柳瘪着嘴巴,有些后怕起来,“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还想过杀了他…”
戚白微温和的安抚着:“楼主是个好人,不会同你计较的。”
乔忆柳可不这么想,毕竟在她眼里,温从戈是个眯眯眼的大坏人。
待地上只剩一滩灰烬,乔忆柳蹲下来,双臂环膝,拿着树枝拨弄着灰烬,眼泪垂在地上徒留破碎痕迹。
当年霍潭的君子风度,一言一笑,都不似假装,如今这一泼灰烬,盛满了乔忆柳可笑的爱慕。
……
雾孤山梅林,大片大片的梅花于寒风中盛放,馨蕊悠扬,浅蓝色的天空浮云暗沉,阳光都稍霁几分。
温从戈折了一枝梅花在手里,他微微转眸,淡笑着开口:“阁下是自己出来,还是本座,找你出来?”
他在判断,躲在暗处的人是敌是友。
魏烬:……完蛋,要死了。
宴清看着如同石化的自家教主大人,小声问道:“教主,怎么办?出不出去?”
魏烬回过神,推了一把宴清,险些把宴清推树底下去,宴清一把抓住树干,方才稳住身子,幽怨的看了一眼魏烬。
魏烬毫无所觉一般,压低声音开口:“你去应付一下,要是让他发现本尊在这儿,你就死定了。”
宴清:……
宴清有一种错觉,魏烬好像很怕这个旭暗楼的楼主?
宴清摸了摸鼻子,认命地运起轻功掠去,千万梅花中,温从戈负手而立,把玩着一枝寒梅。
那一抹红,比这万千梅花还要艳丽。
温从戈听到动静,微微挑了挑眉,看着脚尖点地平稳站在身前的人。宴清着一身深紫色暗绣长袍,腰上悬着一块儿银制令牌。
温从戈手中的梅花枝一点,细细辨别了一下他腰际的令牌,弯眸开口:“魔教的人,来雾孤山作甚?”
宴清微微抱拳,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有怪莫怪,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来山上取一株药草。”
“魔教与旭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温从戈指尖,寒梅摧折,他目光流转,顾盼生姿,“本座竟不知,这山上有什么草药,是值得让你们蹲守几日的。”
“倒也并非是我等刻意蹲守。”宴清微微垂眸,一脸无奈,“说来惭愧,如今凛冬,大雪封山,我等只是想走走不了罢了。阁下可否通融一二?”
温从戈皱了皱眉,轻轻点了点头:“如此,待过几日大雪消融,请尽快下山。”
宴清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多谢阁下。”
宴清转过身,松了口气,就听身后那人开口——
“魔教确实能才辈出,居然能找到上山的路。”
宴清心下一跳,他们能上山,其实也多亏自家教主带路,不然就算上来,恐怕也是要死几个人的。
宴清扯了扯唇:“说笑,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喔,最好是这样。不过,那可得小心点,尤其是晚上。毕竟这座山,吃人。”
宴清脊背发凉,胡乱点了点头,紧忙离开。他怎么觉得…温从戈话里有话呢?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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