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6日,晚上八点十三分,我坐在回家的大巴上。今天公司加班,终于在七点五十分左右忙完工作,出门步行五分钟,八点十分坐上公交车。车上的人很少,有对年轻的小情侣手挽手小声讲话,一个戴着耳机昏昏欲睡的二十五岁左右的白领,一个老人带着一个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的小孩沉默不语。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传来响声。我慢吞吞掏出手机,你的名字闪烁在小小的屏幕上。我心一惊,鼻尖分泌出一层细细的汗,几乎是颤抖着手划开那条短信。
你说:“我要结婚了,下一周,饭店位置附在了下一条短信的地图上。欢迎你来。”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十三分。
摁下锁屏键,把手机装进包里。掏出纸巾擦去鼻尖上的汗,握在手上等会下车找个垃圾桶扔掉。闭上眼睛,头靠在座位上。一系列动作自然又流畅。孙燕姿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我怀念的》,我觉得她真是个天才,这里每一句歌词,都是唱给失恋的人听的。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
“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我还是要想爱你的冲动。”
一座城市的辉煌全在于夜晚,你看窗外,红灯酒绿人声鼎沸,一座座看惯了分分合合的大厦像巨人一样以不变的姿势严肃地站立着,灯光映亮了整片天空。奢侈品的店布满了整条商业街,以骄傲的姿势打量着每一个人。
在一片繁荣一下,没有人知道我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波澜。
林音,我们分手快四年,你终于要结婚了。
2007年,我高三。
闷热的夏天,历史悠久的风扇咯吱咯吱地转着,教室里死气沉沉,汗液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教室。学生努力撑着眼皮,用笔有气无力地写下答案,数学老师用一口正宗的本地话站在讲台上讲课。我从后门逃出去,转个弯来到厕所,从包里熟练地摸出黄鹤楼和打火机,点烟。
“听说你是个T?”
你的声音在我背后幽幽响起,我转过身去,你穿着一件白色体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很长,扎得高高的,和教室里那些一心冲刺高考的人不一样。你对着我笑。你长得不漂亮,却很美,所有的五官都不精致,它们组合在你脸上,你却驾驭得非常好。
我当时头发很短,深深吸一口烟,眯着眼打量你半天才说:“嗯,怎么,想做我女朋友?”
你走近一些,一字一句地说:“对,我想做你女朋友,我叫林音。”
我拉着你的手走过操场,站在梧桐树下亲吻你的额头,亲吻你为前男友打的六个耳洞,在你耳边嫉妒地说:“林音,你记住,让这六个耳洞长合,忘记他。”
你比我矮一些,微微仰起头,梧桐书叶簌簌掉落,你取下六个耳钉,放在我手心里。是六颗闪闪发亮的小星星,你说:“好,我听你的。”
高考结束,你去了大雪纷飞的黑龙江,我的分数勉强过了广州的一所三本大学。
整个暑假我们都待在一起,白天我父母不在家。我坐在家里那个白色的沙发上看电视,把音量调到最低。你把头枕在我腿上看书,头发随意散着,拿一本《百年孤独》。窗帘未拉紧,盛夏的阳光给昏暗的屋子带来一丝光线。你的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电视里娱乐节目的主持人笑得前赴后仰,万物静谧时光静止。我无心看电视我看着你,你专心看着书,突然放下书来直白地迎着我的目光,伸手摸我脖子处的短发。你的手很温柔,声音在这里懒惰的午后响起:
“把头发留长吧,我想看。”
八月中旬,你家院子的桂花树飘香,你提着大包小包,穿一件灰色的连衣裙,颈子处绣了两朵白色的风信子,头发绑成一个大辫子,目光动人,好似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清澈透明。你笑意盈盈,我站在院子门口,建筑物撒发着陈旧气味,青苔长满了半面墙,你穿过一片绿意向我走来,阳光刺眼,你的额头上有一层密密的汗。你把包放在地上,用手取下黑色的头绳递给我:“别抽烟了,把头发留长,好好过。毕业我们结婚。”
我结果头绳的手一僵,停在半空中,微微张着口。半晌,才将头绳放进口袋里,说:“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每周三周六晚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打给你,无非是说一些琐事,你常常听得睡了去而我还在讲个不停。
我的头发又长长了。
你的生日要什么礼物。
开运动会了,我跑了800。
大一的国庆节,你有事不回家,我也留在了广州。十月二号那天晚上你迷迷糊糊打电话来说好像发烧了。我买了当晚的火车票,身上只带了五百元,没有包,拿了一个手机,穿越好几个城市来看你。出门匆忙,没有拿外套,穿一件长袖缩在座位上,冷得打颤。第二天一早,一下火车就奔到你的学校。
我的头发已经及肩了,你的烧也退了,正在和寝室同样没回家的姑娘说说笑笑。你见到我,有些惊讶,问我:“你怎么来了?”去漫不经心撘:“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从广州来的?”
“嗯。”
你身边的姑娘羡慕地叫起来:“林音,你朋友对你真好!”
我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怕多说一句话让你难堪。你走向我,看了眼身边的姑娘,再看了看我:
“超出朋友。”
大四的春节,我们决定向父母坦白了。
那天满街灯笼,从窗口望去,烟花在空中炸开,鞭炮声连续不断,一个个小孩儿穿得鼓鼓的,欢天喜地地满街跑。我爸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着小品的人指指点点。
我慢慢移过去:“妈,爸。”
他们转过头来冲我笑:“咋了,大过年的。”
是啊大过年的,我从没有觉得什么事这么难以开口,我不敢想象他们该有怎么样的表情。
“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艰难地点头。
我妈拉过我的手,特别高兴地说:“哎呀,终于找男朋友了。叫什么名字?住哪啊?什么时候一起吃饭让……”
“妈,”一双手狠狠卡住我的脖子,“林音,是个女生。”
空气停止流动,我妈拉着我的手猛地松开。就这么安静了两分钟,那120秒,比一生都长。
然后,我看见爸爸站了起来,拿起手上的杯子朝我砸去。玻璃杯在空中旋转,我闭上眼睛。它撞在我身上,我听见它破碎的声音,棱角划过脖子,剧烈的疼痛感传来。沾上了红色液体的碎片在我脚边清脆落下。血腥味弥漫。
“你滚。”
我麻木地走到玄关处,跪下来。
“对不起爸妈,我爱你们,也爱她。”
拧开开关,出门,关上门。
我猜我的母亲一定泣不成声,父亲望着一地玻璃渣不说话。我踉踉跄跄,大过年的,也没有诊所开着门,只好找了个小卖部买纸捂住伤口。
硝烟弥漫的天空中,隐隐约约才看得见月亮。月下老人啊,天大地大,为何偏偏是我的爱情,得不到世人认可。
喧嚣之中,我看见了你。你穿了白色羽绒服,红色长靴。你站在烟火之下,静静看着我,目光冷清。
“林音,好巧。”
“嗯。”
“林音,新年快乐。”
“好。”
“林音,我爸妈有点惊讶,但他们一定会理解你,你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们再坚持一下。”
“对不起。”
“林音?”
“我们分手吧。”
一个巨大的烟花冲上天空,广场上的人高声尖叫喜气洋说新年快乐。你头发被风扬起,耳朵上六个耳洞已长合。
说好的忘记前男友,怎么放弃我呢。
你波澜不惊眼睛如同一潭死水。
我的笑容被定住。
“我妈…晕过去了。对不起。”
“林音,我们其实……”
“对不起。”
恍惚中,我感觉自己点点头,听见我的声音说:“好。”
你转身离开步子沉重。我取下头发上的黑色头绳,泪流满面冲你的背影喊新年快乐。
喊了好多次,直到你消失在我的目光中。
可你没有回头,连顿一顿都没有。
2011年,结束。
今天是2015年八月24日,我和你分开三年八个多月。你告诉我,你要结婚了。
从2012年夏天毕业,我在黑龙江做一个小小的编辑到现在的项目组长已经三年之久。我的头发已经及腰,这三年来,因为工作,或者因为你,一直没有谈恋爱,也很少回家。因为时间关系,我与父母的关系已经缓和许多,只是他们仍小心翼翼怕历史重现,希望我回家工作。
今天我细细化妆,穿着白色曳地长裙和一双红色高跟鞋参加你的婚礼。我的红包里放了1009元和一根黑色头绳。
你今天很美,焕发二十五岁的性感与生机。他很爱你,从你脖子上白色的项链,穿的婚纱上手工刺绣的蔷薇和一直紧握你的手就可以看出。你的口红颜色配得很对。我早说过,你不是漂亮,是美,这种复古的中国红很配你。
你看见我微微一惊,是没想到我会来。但很快掩了过去,像对每一个来宾一样,礼貌又不显生疏地说:
“欢迎哦,里面请。”
新郎明显不认识我,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笑纹,是个开朗的人。他对你说:“你好朋友吧,怎么没见过。你看看人家多重视你婚礼,打扮得这样好看。”
我淡淡道:“怎么可能不重视呢。”
毕竟她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时光啊。
他转过头对我说:“里面坐哦。”
我点点头,选了一个离仪式台近一些的位置。
音乐响起,一对佳人映入眼里。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花童在你前面撒着玫瑰花瓣,你踩过的地方,朵朵粉红。
“林音,你愿意嫁给你身边的男人,无论贫穷与富贵,疾病与健康,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吗?”
“我愿意。”
你伸手他给你带上戒指。你的骨骼清瘦,戒指朴素,是轰轰烈烈后剩下的平凡,涓涓细流,永恒一生。
我尽量保持平静,左手已被右手掐红。
少年的你从脑海里跑过,你说我想做你女朋友,我叫林音;你说别抽烟了,把头发留长,好好过,毕业我们结婚;你说超出朋友。
到了扔捧花的环节,我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挤在台下。你背过身,喊完一二三后,突然拿着捧花回过头,提起婚纱冲下台来。
你在众人睹目下,穿过人群就像当年穿过一片绿意,站在我面前,笑靥如花。你把捧花塞给我,眼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声音哽咽,我只能看你的口型:
要幸福哦。
我片刻呆滞,缓过神来后看了看怀中的花,努力回了一个丑丑的笑给你。你望着我,像从前一样。只是你成为了别人的新娘。
你说要是我,我不是个女生,我是不是也能和你到老。
婚礼结束,我悄悄退场。
脱下裙子高跟,递了辞职信。
夜晚月淡星疏,我行走在你在的这片土地上,一个小时前,已经订好明天回家的机票。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待在这里。
八里长街,一夜荣华,终究不是我归处。
我知道有一天,该我结婚步入殿堂,挽着他人的手热泪盈眶。他有一个稳定的工作一颗踏实上进的心。轮到我系上围裙跌入红尘,在茫茫大地上有个归处,不再四处漂泊,有人免我无枝可依。我会前程似锦儿孙满堂,牵着丈夫的手行走在夜色之中,百年之后安然老去。
从此与你真正分道扬镳各自安好,数十年后桂花树下偶遇沦为点头之交。
你还是我深爱的女孩。
飞机上,手机关机前,我将用了八年的手机密码换掉。
十月九号,1009,你的生日。
该好好睡一觉。
梦里与你相遇,你仍旧穿那身白色羽绒服和一双红色长靴,火光映亮了你的容颜,你冲我笑:
“他们同意了哦,大家都恭喜我们哦,我们可以生活一辈子了啊。”
我点点头抱住你:“真巧,我爸妈也是这么说的。林音,我爱你。”
醒来时飞机已经快要降落,邻坐的小孩悄悄对我说:“姐姐,你刚刚在笑哦。”
下了飞机后,我就要开始新的人生。未来在哪里我不知道,只是如果有来生,我是说如果――
来生我们不要相爱了吧,我只盼远远地看一眼你就好。
很远很远的就好。
我有时候在想,事实的真相,对与错究竟是怎么样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人定的,而并非事情本身。在这个地球上有大多数人遵循着几千年来的规则做着同样的事,但仍然有一小部分人背道而驰,仅仅是与大多数人有一些不同,但这并不是错误。记得柴静在《看见》里写:我们的社会为什么不接受同性恋?因为我们的文化里,把生育当目的,把无知当纯洁,把愚昧当德行,把偏见当原则。看见爱情,应该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态度,而不是一个器官对另一个器官的反应。
我希望从年轻这一代开始更多的给他们是祝福和给予温暖,因为他们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十八个喜欢会罚林音视角的文。
我是张皑生,欢迎关注。一起讨论文字。:)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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