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家在哪,甚至连个方位都不知晓,应该离我奶家蛮近的吧。
家里是个当爹的,似乎有个媳妇,我想也该有,他扯着个半大孩子,照顾着瘫在床上的老娘,这大概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他叫梆子,大名没问过,爷奶,爸妈都喊他老梆子,我也就当他叫梆子了。
梆子在我家的织布厂打杂工,开三马车,卸货、装货,似乎打记事起,他就在我奶家里帮忙了,我长大了,他也不见了。
梆子,理应该叫声叔,可惜我从没张过口。
一来,我从小在外头上学,也不常来奶家,二来呢,梆子长得很凶,一张方脸上长着很多红痘黑斑什么的,颧骨高高的,脸蛋儿总是发红发亮,寸头底下,两只大眼里总感觉他那眼白太多了,平时眼皮总耷拉着,应人时会睁大些,但那眼睛实在吓人,我觉得还是耷拉着好。他还总是胡子拉碴的,总之是让我这小孩儿不太敢接近。
梆子身体似乎很好,没见他喊过一声累。听我爸说,他每天6点多就过来,和爷奶一起吃顿早饭,干活到中午十二点再吃一顿,晚上天黑了才回家,偶尔家里有事儿赶来说声就走人了,然后我爸就从厂子里一栋小房里钻出身子,摘摘身上的线条儿麻丝儿什么的,再拍拍灰,替了梆子。
梆子与我有过短短的接触。
我妈有一天做饭,我在旁边帮衬着,不知怎地我们就讨论起梆子了。
“妈,老梆子不在咱这儿干了?”
“对,他走了,几年前就走了。”
“把蒜拍拍。”
“哦,没什么印象了。”
“屁孩子,你倒是往你奶家多跑跑。”
“我记得小时候他给你掏过“老家”(麻雀)”
“啊?有吗?”
“有,你还从梯子上摔下来了,幸好没事,一个劲儿地哭,止都止不住,老梆子就帮你上去掏了几颗蛋,你才不哭的。”
“啊这,真的?”
“嗯,我记得我给你把蛋炒了。”
“……”
具体那天我怎么摔的,不记得了,我记事儿实在是晚了些,但听我说了这事儿,我倒是觉得梆子在我的心目里形象似乎高大了一点。
有次放学回家,在村子里闲逛,似乎偶遇过他,但没敢认。
他那时候头发就全白了,嘴边依旧是胡子拉碴的,但也都被这岁月的风给刮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很丑,我当时就呆呆地站一边儿,他没认出我来,推着一个挺老的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好像装着火烧,因为当时一边就是家火烧店,看着也像,一边的车把儿上系着个塑料袋,里头的东西很清晰,鹌鹑蛋。
其实当时,我挺想他认出我来,然后两个人能说说话,聊聊天,但一直到他自行车都看不见了,我也没憋出来一个字。
我该说什么呢?
“梆子叔。还认得我不?”
这太尴尬了。
“怎么不在我奶家干了?”
他老了呗,还能一直干啊。
……总之,是不好说。
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我奶家,那天在奶家吃的午饭,是我最讨厌吃的烩饼,还加了我最讨厌吃的胡萝卜。
来都来了,那我还能怎么办。
硬着头皮吃完,和已经发胖的奶奶聊了好久,哄着她睡着了,就走着回家了。
那天天还早,没星星,但我想有星星。
“梆子,真成老梆子了。”我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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