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田小师范毕业，在某县乡村小学任教。能力突出，业绩出众，干了10年的班主任，看着学校里初中毕业的同事都当上了副校长，倍受打击。29岁那年，终于无法忍受看不到希望的前途，他决定考研，换一个活法。
复习准备了五年。头三年，他把功夫都下在了英语上。自感到英语底子差，初中又是在乡里读的，他的英语老师是个老头，解放前做过国民党军官，学俄语出身的，英语发音总带着小弯弯。范田为了记住单词的读法，就用相应的汉语在后面标注，比如，pig，就在后面标上小字“皮哥”，apple后面标上“爱扑”，bike标“白渴”，用这种方法，范田掌握了初中三年的单词发音。后来虽然上小师范，但学习要求放松得多，大家都没花多大劲，就拿到了毕业证，比同期三年的高中学习，要差得多。因此，他白天背，晚上记，还是忘。隔壁的老太太都找上门了，说深更半夜不睡觉，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范田在这说什么鬼话，扰的她睡不着、血压都升高了。范田皱了皱眉头，说，行，以后保证不说了。真的不说胡话了？老太太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范田。真的，我保障，范田说，样子很认真地望着老太太，又往自己胸脯上梆梆地拍了两下。老太太这才满意地回去了。
怎么办呢？他灵机一动，就制作了很多纸条，将单词写在上面，揣在兜里，贴在墙上，家里厨房卫生间电视机上到处可见飘在上面的纸条，好像在给他做迷藏，说，来呀，找我呀，看我在那。在客厅摸遥控器时，看到上面粘的字条上自己歪歪扭扭地写的小蝌蚪“No Watching”，他便又将遥控器放了回去。在厨房做饭时，用余光瞟几眼粘在灶台上的纸条，又记住一个新词。到卫生间蹲马桶时，不忘再看一眼贴在洗漱镜子上的黑蝌蚪，又巩固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单词。后来，他到一房间，看一条，记一条，撕一条，就这样，最终，墙上纸条被统统撕掉了。通过这种苯办法、死功夫，范田模拟试卷从最初的20几分可以做到近60分了，这让他感到极大的鼓舞和振奋。至于法律知识，记忆量大，理解性强，但这难不住他，别看这小子个头小、但脑袋大，从小理解能力就强，刑法、民法、商法、诉讼法、法理学都难不倒他。而且，从学习中他还隐隐感觉到，法律真好，法学真美，与之前接触到的教育学完全两码事，可以伸张正义，惩恶扬善，消除心中不平事。他太渴望以后能够从事这种专业了。又经过了两年的复习准备，他终于鼓足勇气来到了陌生的大都市郑州，参加法律硕士专业研究生入学考试。
很早以前也来过一次郑州。那是和校领导一起来考察学生教辅资料的供货商。说白了，也就是人家请他们过来消费的，好拿下学校的复习资料供应资格。那一次，他喝太多了，整个人很晕，都不知道怎么回宾馆的。领导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以后出差再没带他，倒是那个初中毕业的同事，比较讨领导喜欢，成了领导每次出差离不开的人。其实，那次校长能够带他出来，也是有原因的。范田聘为小教一级职称已经好多年了，早就到了聘小教高级职称的地步。无奈，僧多粥少，连续三年申报，总是失之交臂。范田就去找校长，还在明白人的支招下，很生硬地塞给校长1000元红包。1000元钱，放在现在不算什么，可对于当时的范田，那就是巨款啊！范田生在农村，家境贫寒，5岁时死了爹，是母亲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他的名字里之所以有个田字，还有一段小故事。
范田有个姐姐，出生时，家里吃不饱饭。那时候，还没改革开放，不兴外出打工。农村一家生活全靠那一亩三分地。本想添丁添田，熬到了第三年，生产队终于重新开始分地，但结束了，也没见给自己家丈量新增田地。母亲去找生产队长，队长说肯定有啊，就去找分地人员，结果是会计把姐姐的名字漏登了。队长说，分一次地，动作大，矛盾多，好不容易定下来了，总不能因为你一家的事，让全队都跟着受气受累吧。等下一次吧，到时候，给你照顾照顾，分个好地段。母亲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好吃了个哑巴亏。第二年，范田出生了，母亲更犯愁了，又添了张嘴，这地啥时候能分地啊！这次可不能再把姐弟俩给漏了。为了祈祷能顺利分到地，母亲小学二年级文化，也没更好的主意，就给这个新添的娃子起名范田，寓意以后早点分到地。可奶奶说，这一个田字，小娃子的地是解决了，但他姐的没顾住啊，得再添一个田字，叫范田田，才能保住姐弟俩的地。两个农村女人，识的字加起来不到一箩筐，却挖掘自己最大的智慧，去保佑子女，祈福家庭。但造化弄人，后来农村土地政策调整，宣称30年土地承包权不变。到了基层这一级，就理解为保持目前土地承包状态30年不变，添人不添地、减人不减地。这一来，到现在，范田与姐姐一分地也没分到。随着年龄增大，范田田感觉自己的名字太像女孩子了，在学校老师同学们也总以为范田田这个名字是个女生，这让他感到很尴尬。有一年，范田作为乡里唯一一名代表，参加全县优秀少先队员表彰大会，被老师误以为是女生，分配到了女生房间。回来，老师看他年龄小、个子矮，拍拍他的头，说，小孩子，知道啥，住那都一样，早点睡吧。那个晚上，看着房间里的女生与女老师们有说有笑，范田像个安插的间谍一样，小心翼翼，一句话也没吭。后来，利用新学期重又分班的机会，他故意去掉一个田字，把名字写成了范田，新的班主任也没在意，就这样范田成了他的新的法定的称谓。
范田从小就知道母亲生活压力大，事事做难，所以，学习特别刻苦，天资也算聪明，当年初中毕业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被师范中专录取。之所以没报考高中，就是因为家里穷，不忍心再让母亲作难。所以，当有老师为他惋惜，好心劝他改报高中志愿时，他倔强地说，他不想上高中。其实，从内心里说，谁不想上高中呢。以他当时的成绩，在全县900多名考生中位列第12名。三年以后，考个重点大学绝对没问题。可是，他想早点立家拿收入，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参加工作后，经人介绍，范田认识了几个对象，其中，有一个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姑娘提出要买三金，范田很为难，他实在拿不出1000多元去买那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他要拿把钱花在刀刃上，想给老家的漏雨的房子修缮一下、想给母亲多年的腿部陈疾找医生看一看、想给上初中学学英语的侄子买台小霸王复读机，他想办的事情太多了，由于囊中羞涩，都没敢说出来。所以，他怎么能舍得去买那城里人戴的明晃晃的装饰品呢。结果，对象吹了。
偶尔，他给母亲塞10元、20元钱，母亲总是啥不得花，说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再说，他也确实没啥钱，说是每个月三四百元的工资，总是拿不到手。范田所在的县属于中部地区，欠发达省份中的欠发达地区中的欠发达农业县。没有产业，没有工厂，仅有的农业靠天收。县财政困难，入不敷出，仅仅保住县城行政事业单位的工资。乡里七所八站，特别是学校等事业单位就别指望了，常年拖欠。为此，每年都有乡里的老师集结去县里上访，要求全额兑付工资。接访的领导安抚安抚，说点好听话，再许个口头保证，老师们就又回去开始上课了。年底拿到手的也就1000多元。说等以后财政有钱了，再给补。
校长收了红包，心情不错，说论能力，那你范田绝对数一数二，论业绩，你带的班学生考上镇中心中学的最多。领导知道，早应该考虑你了，前两年，阴差阳错。哎，不说了，今年就是有一个名额，也是非你范田莫属。校长的态度，让范田很高兴，很满意。就回去高枕无忧等结果了。谁知道几个月后，结果出来了，就一个名额，被新调来的一个女老师占领了。据说，县教育局长是她婆妹的丈夫的表姑父。范田气的要死，去找校长讨要说法，校长摇摇头，叹息说等下一次吧，也没提红包的影。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今天，他再次来到郑州，感到真是大城市啊，高楼林立，跟他们县城比，那真是太气派了。马路宽敞干净，连路灯都是那么漂亮。要是自己能考上研究生，以后能在这里发展就好了。想想，范田心里都高兴。不过，高兴归高兴，今天来可不是来玩的，重任在身，马虎不得。于是，他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下来。元月份的华北，天寒地冻，可为了压低成本，小旅馆竟然没供暖。这让范田冻得一晚上没睡好觉。
第二天，考场上，他头有点懵，大部分题感觉既熟悉，可又拿不定，他极力去思考答案的真相，双手无意识地将钢笔拧开，合上，又拧开，又合上，两眼望着笔出神，他感觉眼前白茫茫一片，有一个年长的老翁，须发皆白，手执长杖，站在前方，挡住了自己的去路。范田感到纳闷，正欲上前理论，“37号，请起立”、“37号，说你呢”，你已经违反考场纪律，被取消考试资格，请立刻离开考场。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向上拖拽，老师，我没有舞弊，没有犯规，为什么要处罚我？范田解释道，但没有回应，他的上身被两个有力的手臂架起来拖到了考场外。就这样，考研出师不利，梦碎异乡了。
范田回到小县城，考试舞弊受处罚的消息不知怎么就在小县城里、学校里满天飞。有的说，他夹带资料进场，有的说，他抄袭别人答案，还有的说，他偷了别人贵重物品。范田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那点违反了考场纪律。一没带夹带，二没偷看别人的答案。他从小就不喜欢抄别人的作业。会，就自己写，不会，就空着。他不习惯像个小偷一样，在考场上四处窥探。考试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从小，母亲就爱说，做人要有骨气，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做人亮亮堂堂，不能干亏心事，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可能，是自己太困了，幻觉中胡乱放肆、四处窥探，或者是自己的行为受到幻觉控制，用手拉扯了别人的卷子，在桌子下做小动作，被老师误以为舞弊。要不然，大都市的老师不会那么不讲道理吧，专门与他一个乡下来的小学老师过不去？有可能是自己的一些幻觉表现造成的误解。范田反复推敲，脑子都想糊涂了。起初，他还极力向同事们辩解，后来他没了力气，也不想解释了，背后的议论嘲笑越来越神乎。他，决定辞职了。
迫于生计，范田在县城集贸市场盘下了一露天摊位，白天卖生鲜肉，晚上继续看书复习，准备第二年冲刺考研。虽然辛苦，但自由自在，收入也比当老师提高不少，这让他觉得生活有了新的希望，仿佛看到一扇新的生活的大门在向他徐徐敞开。对门卖干菜徐老板的姑娘经常来店里给父亲帮忙，范田时不时会去买点干菜，有时顺便帮助卸新到的货物。一来二去，二人有了好感，逐渐确立了恋爱关系。况且，最让范田心动的，就是姑娘特别节俭，是个会过日子的主。有时候，店铺关门晚了，范田说请她出去一起吃个饭，她都说，花那钱干啥，在屋里自己做着吃，可口。饭店那菜，特别不值，一小份凉拌白菜就要四五块，四五块能买半车白菜了，说着，便动手开始摘菜来。认识近两年了，范田还未能在姑娘身上花上一分钱。农村人娶媳妇，最看中的就是朴实能干，至于相貌，那都是花瓶子、衣架子，中看不中用，农村人最不在乎这个。范田看着眼前这个朴实能干的女人，心里暗自喜欢，发誓一定要娶到她做媳妇。
初春的上午，艳阳高照，华北平原广袤的沃土，良田万顷，绿油油的小麦在微风的拂动下碧波荡漾。同时，也是叶蚜虫繁殖的好季节。范田要回老家给自家地里的小麦喷洒农药，就让徐姑娘帮他看临时守下摊位。没想到遇一不轨之徒，看姑娘人长的水灵，借买肉之机，抓住姑娘手不放，并试图往姑娘胸部上下其手。姑娘气急，咬了流氓手臂一口。流氓啊地一声怪叫，去夺姑娘手中的刀。恰此时，范田回来了，一看这架势，头立马轰炸了，抄起地上一条三角钢锭，朝流氓头上砸去。流氓猝不及防，应声倒地，后经抢救亦无大碍，但对方托人弄了个重伤鉴定，并动用庞大的势力干预司法，最终以故意伤害罪判处范田相应档期最高刑:有期徒刑十年。入狱时，徐姑娘拉着范田的手，两个眼睛哭得像大红桃子一样，低声哀咽，范田哥，我等你，我一定等你啊。随后，范田被警察押上了囚车。
十年后，范田出来了，近50岁的年纪，成了一小老头。没有工作，没有家，没有妻子。姑娘在家人的逼迫下，没能等到他出狱，已经嫁人生子。范田从心里不怪她，真的不怪她，至少她曾经给了自己那么多从未有过的关怀和温柔，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他很满足了。现在，自己一个劳改犯，怎么能连累她呢。如果不能给她幸福，那就放手，让她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吧。让她去吧。范田感到心里一片洁净，了无牵挂，让一切都成为过去吧。
他，开始了流浪生涯，以捡垃圾为生，经常在火车站附近逗留，常常望着往郑州方向驶去列车的背影久久地发呆。很多时候，他会沿着长长的铁轨捡些瓶子破衣服或纸箱等废品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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