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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直视的是太阳和人心。
01
在浙江东阳做家纺生意的家梁已经有五年没有回南通老家了。自己的南通工厂是老婆为芳在管理。
这两年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人员也一再缩减，国庆节放长假，不如大家都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一家人总算有时间聚在一起放松一下。家梁提前一天到家，约了兄弟姐妹国庆节当天来家聚餐，哥儿几个好好喝一杯。总不能让疫情把人情也给封没了吧。
节假日的菜市场最繁忙。太阳还在纤丝云被里睡大觉，家梁听到第一声鸡啼就醒了。趁买菜的人潮没有涌来，先买到的菜最新鲜。
一般早市摊主图开秤，第一个生意只要有人问，无论啥价格就必须做成。家梁每次回来起大早买菜，总能买到菜品鲜丽、价格美丽的好东西，而且还会被摊主恭维成衣锦还乡多金又爽快的老板。
家梁很享受这样的感觉，无论到东阳多长时间，回南通只要在菜市场转一圈，就永远都有存在感。那是其他许多外出创业的老板所不常有的。
“吴老板几时回南通哒？今天的螃蟹特别壮！你看这腿脚，刚硬刚硬的，一点也掐不动。”卖螃蟹的陈丙星瘦猴一样，看到家梁渐渐走近的身影，老远就伸出手里的螃蟹，冲着家梁和为芳打招呼。
“哦，螃蟹是不错，油锃乌亮的。三四两的可以啊！给我抓12只。”家梁没有回答丙星问他几时回来，丙星哪里真正关心他什么时候回来，而是关心他回来好买他的螃蟹。
家梁看着丙星拿网兜边抓边数螃蟹，再上秤称，然后放进小桶里，递给他小舅子扎起来。这一条龙的流水作业一气呵成。他小舅子从蟹盆边的一小捆绳子里抽出一根，上下翻飞，一眨眼的工夫就扎好一只。
家梁递给丙星一支烟，点上后正要开聊，后面又来了一两个来买螃蟹的顾客。丙星依次秤好，把网兜放进小桶，排列在他小舅子的脚边。
“为芳今天气色不错啊，家梁一回来，你的营养就跟上了。”丙星叨着烟斜睨着家梁身后的为芳。
“做你的生意吧，小心我姐刮了你的金牙。”为芳对这个远房表姐夫一脸的轻蔑。因为好赌，又逢赌必输，没被表姐少收拾。而且最会藏私房钱，巧言辞令，恨得表姐想给他的抽筋拔牙。
“家梁买螃蟹给你补充营养，这又哪里说错了啦？你自己想哪儿去了！”丙星涎着脸吸了一口烟，看着家梁说：“人家浙江人最会做生意，都做到我们江苏来了。你看你家吴总，比浙江人还要会做生意，跑到浙江地盘上做得这么好！疫情关掉了多少店，家梁还是做得稳稳当当。”
为芳脸一红，闭了嘴，不再与他搭话，家梁就喜欢听这些奉承话，悠悠地吐着烟圈儿。菜市场十来个卖蟹的，就陈丙星的嘴巴蹦出来的话他最受用。所以一要吃螃蟹，家梁就找他。换作为芳，走路都会绕着他。
也就一支烟的片刻，十二只螃蟹绑好了，为芳从小表弟手里接过网兜，径自走了，随家梁和丙星又吹了几句牛。
02
国庆七天乐，约好四号几个是兄弟聚会。一大早，家梁接到乡下师父的电话：“听人说你回来度假，我要来看看你，好久不见了，问问情况。”
家梁说：“师父您也回来了？哪能让师父您跑来看我呢？我和为芳来看您和师母才是。”
师父说：“不用不用，我已经和师母出发了，正好要先去看她的姊妹，回头再到你这里来。”
家梁放下电话，自从师父师母住到上海的女儿家，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来了。今天准备的菜要更加丰富些。除了文蛤对虾醉螺这些海鲜外，螃蟹必不可少。要准备中午晚上两顿，那就买对子蟹，师母在上海住久了，肯定会喜欢的。
家梁又来到丙星的摊位前，丙星正忙着吸溜面条。他一抬头见是家梁，马上鼻子一口眼睛一口，就把剩下的半碗面嗦进了喉咙。
丙星抹了一下油腻的嘴唇，找了一副手套，准备抓蟹。
家梁也不看他，只望着盆里挑蟹，“今天买对子蟹，挑一公一母十二对。好像母蟹太小了，跟公蟹比起来不匀称。”
“你要大一点的蟹啊？有，在里面，还没来得及倒出来。”丙星连忙溜进去，把大网兜扣过来。果然，里面的母蟹大一号。
“就这两个了。”家梁指了指一里一外两个网袋，“各抓12只，价钱一样啊，好算账。”
小舅子在外面先抓公蟹，丙星在里面一边抓一边数母蟹。为芳这次一句话也不说。只盯着丙星抓蟹，感觉他多抓了一只进去，但又不好意思明说。家梁好面子，总不至于错一只蟹吧。
仍然要用绳子扎起来。丙星小舅子已经练出了卖蟹翁的扎蟹功夫，螃蟹在他手里被五花大绑、乖乖就范。
为芳心里狐疑，刚才丙星似乎多抓了一只，称分量就多了。但是最后是按对子数量给的，这不是明摆着错自己吗？
家梁已经付了钱，又到其他买东西去。为芳心里老一阵不自在，像吃了苍蝇。等最后的蟹扎好，她提溜着袋子，一下子突然感到袋子空空如也，像被谁掏空了似的。
回家的路上，为芳悄悄问家梁，有没有注意到丙星多数一只蟹进去？然后绑的时候我们买其它菜去了，他再偷偷拿走一只。
家梁无奈地说：“我也看见他多抓了一只，但没好意思说。”
“什么？你干嘛不提出来呢？我以为是自己看花眼，失误了。你明明知道，还装傻，真是的！”为芳有点生气，家梁真是故意吃亏的傻子。
“错了又怎么样呢？少吃一只罢了。他也发不了多少财，不还是个蟹贩子？”家梁安慰为芳。
“他就是油嘴滑舌，这回还手脚不稳。这样的人干嘛要纵容他？这是姑息养奸。”
为芳又冲动叹息起来，“他藏的私房钱，估计都是从这些螃蟹里搜刮出来的。还有他小舅子，年纪轻轻，跟着这样的姐夫，要被带偏的。”
03
中秋节的螃蟹是硬货刚需，去丈母娘家过节，又肥又鲜的大闸蟹摆上桌，家梁的面子就挣足了。
然而，当丈母娘把乡间的田园蔬菜搬上桌，家梁的大闸蟹也蒸好了。
为芳一瞧，心里咯噔一下。今天的螃蟹怎么这么小？明明买的时候挑的是清一色三两大母蟹，上锅一蒸，难道缩水了一两？
为了预防上次买蟹被错一只的故技重演，为芳打算一定要看好了丙星数蟹绑蟹。
不过这次只买了八只，再错也就太明显了，谁会连八个阿拉伯数字都搞不清呢？智商为零吗？
家梁还是催为芳和他一起买别的菜，这已经选好的螃蟹就任他慢慢绑吧，在这里立等可取感觉不太信任他似的，有点尴尬。
然而，商若是奸起来，底线就难找了。上回眼看着他多算了一只的分量，没好意思挑明。这回没有看好，索性被整体掉了包。
这显然是要绝交的节奏。为芳气呼呼地说：“真的是不敢恭维，你买的就是这个大闸蟹，还浪费了我妈激动开心的表情。”
家梁看看桌上的螃蟹，确实小得可怜，这掉包也太损了。花大价钱办了糟心事。丈母娘会不会误会我对她的一片心意，变成了眼前的敷衍或瞧不起。
为芳实在气不过，“我说要盯着他一个一个绑出来，你太相信他了，弄得自己像个小丑，还打肿脸充胖子。”
螃蟹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却逐步考验了人心。家梁为自己的爱慕虚荣买了单。算了，以后少吃才罢。
精明的丙星愈发黑瘦，天花乱坠的嘴皮子谁还会相信？
为芳不同意家梁再买螃蟹，几次三番错分量，偷梁换柱；也不再同意吃螃蟹，免得一买螃蟹就多出这许多幺蛾子。
人心叵测，看破不说破，只能绕道而行。人在旅途，考验的不仅仅是人心。不因善小而不为，不因恶小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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